“好巧,段小侯爷......竟也路过此处。”宋鹤吟指尖缩了缩,袖底的匕首悄然攥紧,声音却听不出分毫波澜。
段砚唇边挂着散漫的笑,“不巧,本侯跟了你一路。”
闻言,宋鹤吟心头一紧,像是被一根针扎进了心脏,这么说方才那些话都被段砚听到了?
他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正要开口时,段砚却先一步道:“如是这杀人的手段还真是一成不变。”
宋鹤吟退到暗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唯有眼神里浸淫着点刺破夜色的锐光。
良久,他道:“我的手段......可不止这些。”
段砚先是一笑,转头问道:“说吧,这次想让本侯如何替你瞒。”
宋鹤吟不信段砚会毫无条件的帮他。
“随你便。”
“哦?既然这样......”
话音未落,宋鹤吟便低声道:“只是你做了决定,日后可别后悔......”
宋鹤吟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整个人在月光的勾勒下,美得近乎妖异。
后悔?
“是么?”段砚倒是觉得他的话颇为有趣,“那你不如先告诉本侯,今晚这人又是如何碍了你的眼?”
闻言,宋鹤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若是段砚看到了他杀人的全过程,那如何会不知他杀这人的原由。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试探?
宋鹤吟忖了忖,“他拿走了我的东西,我自当要拿回来。”
“拿东西就拿东西,动手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宋鹤吟漫不经心地回答,“看他不顺眼。”
又是不顺眼。
“这么说,你看本侯就顺眼了?”段砚问道。
“你若不介意...也可以来我刀下试试。”
段砚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单看着宋大人这张脸,全京城的人都觉得你不过是只温顺的兔子,只怕没几个人见着你在人后,就是一匹嗜血成性的恶狼!”
闻言,宋鹤吟勾了勾唇。
“是了。旁人看不到我手上沾满鲜血,以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顿了顿,宋鹤吟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因为...我偏就得了这么一副观音相啊。”
“观音垂怜众生,观音眼里有慈悲,”段砚语气重了几分,“可你的慈悲又在哪?”
“可我不是,”宋鹤吟不慌不忙地重复道,“我不是观音。”
段砚勾唇一笑,环起双臂再次走近宋鹤吟,宋鹤吟忙着要躲,段砚便伸手将他硬拉了过来。
“不是么?过来,让本侯瞧瞧。”说着伸出手,指尖探入宋鹤吟紧握刀柄的手中,“来,刀给我。”
宋鹤吟眉头轻蹙,手腕迅速一转,将匕首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段砚轻笑一声,的目光自下而上,划过了他的唇、鼻、眼最终再次落到了眉心的红痕上。
他这次终是没有忍住,用指腹轻轻地摸了上去,“你这是刀伤?看来伤的还不轻......”
指尖触摸到伤痕的那一刻,宋鹤吟别过头,只觉得他心头缠绕着的包扎血肉的纱布仿佛被挑开了一般。
宋鹤吟不知段砚这般又是要耍哪一出,原本欲拍开他的手,却听他突然放软了语气问道:“疼不疼?”
宋鹤吟指尖攥得发白,明知道段砚这一出不过是逢场作戏,然而却仍不免被他的话带入情绪。
可他如此认真的神情,若是换成旁人,恐怕就要把他的关心当真了。
宋鹤吟心头一哽,撇过头去,用力拍开了段砚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低声斥道:“这不关你的事。”
“想来是疼的吧?这得刺得多深......才会留下怎么一道痕迹......”
段砚深邃的望着宋鹤吟,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哪个不长眼的给你弄上去的?告诉本侯,本侯替你扒了他的皮。”
宋鹤吟轻笑一声,“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宋鹤吟这样说,难道是他眉心的红痕也和他要报的仇有关么?
段砚收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行。”
“既如此,那你便回去等着明日大理寺的人找上门来。本侯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让我后悔。”
说罢,段砚便转身翻墙离去。
段砚是离开了,然而宋鹤吟却始终愣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夜风一过,倒是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宋鹤吟抿了抿唇,伸手在腰间上一模,心下一惊!
这才发现长公主给的那枚玉佩不见了。
不,应当是说被段砚拿走了。
-
段府。
段砚将那枚玉佩扔在案上。
“侯爷,这玉佩上可是写了什么?”白易冷脸问道。
“你自己瞧。”段砚抬抬下巴。
白易将案上那枚玉佩拾起来一看,半响,面无表情地道:“空的。”
“嗯,这上面写的东西早被他擦掉了。”段砚笑了一声,脸颊上的两只梨涡瞬间冒出了头,“他这人动起手来倒是利落,本侯不过跟丢了他一会儿,去的时候人就被他解决了。”
白易:“为何会跟丢?”
“若不是正巧给盐鱼碰见,硬要拉着本侯去吃酒......摆脱他用了点时间,倒也不至于把人跟丢。”
段砚道:“不过本侯倒是瞧见宋鹤吟在杀人之前,就在看这玉佩上写的东西,这点就足以证明他今晚杀的这人,是受人所托。”
段砚又看了一眼那玉佩,这玉佩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制成的,上头雕刻的缠枝刘畅而婉转。
“这玉佩的质地做工......只怕那人并不简单。”
的确,那玉佩一看便不是普通人能随意带在身上的。
段砚戳了一下一旁面无表情的白易,“发什么愣?”
“没。”
段砚无奈地笑笑,吩咐道:“你去查这玉佩是何处打造,看看能否往下查到当初买他的人。还有......罢了。”
他原本想让白易去查查今日被宋鹤吟杀掉那人的身份,但又想明日大理寺自然会得知出事的通知,到时候再查也不迟。
-
夜里暴雨如柱,从空中垂落下来,砸得窗棂噼啪作响,片刻不得停息。
空气中混杂着雨的土腥味,以及浓烈刺鼻的酒气,熏得人头晕目眩。。
【老子的钱呢!】
宋鹤吟猛地坠入混沌的回忆,眼前是那间漏雨破败的土屋。
只见宋闻醉醺醺地指着如画,【你给我藏哪了?又想留给那小杂/种是不是!】
掀翻桌子的声音、瓷碗碎裂的声音里裹挟着如画的哭泣,一并传来,宋鹤吟心头一紧,突然想起了当初萧临踹自己时也是用这样的力道,把人当烂泥践踏。
【躲什么躲!】
宋闻的声音猛地接近,他突然扯着如画的头发往后拽时,宋鹤吟却被她一个劲地往柜子里推,【别出来,别怕。】
如画头皮被扯的后仰,却仍挡在宋鹤吟身前,她颤颤巍巍的手指指着那边的绣花鞋,【在,在鞋里......】
在宋闻一把夺过鞋子,粗暴地倒出里头的碎银。将钱拿到手,他便大步离开。
宋鹤吟趴在柜子的缝隙里,瞥了一眼一旁瘫倒在地的人,生出一股狠劲儿。
“砰”的一声响,他推开柜门迅速扑了上去,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抱住宋闻的腿阻止他离开,他张口一顿疯咬,咬得他脑门生疼。
对方并不是吃软的,几声响亮的巴掌落在宋鹤吟的背上,传来骨架快要散裂一般的疼痛,然而宋鹤吟仍没有要松手松口的意思。他想起了在萧府受的委屈,越是想他咬得就越紧。
【小兔崽子找死!】
宋闻猛地将宋鹤吟推到桌角,后背被断裂的木头插/入,鲜血从后背流出,可他没有哭也没有叫。
【等老子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滚!】
宋鹤吟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死死盯着宋闻离开的背影。突然攥紧五指,他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娘......】宋鹤吟艰难地爬到如画身旁,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摩过。
【娘,我想念书,念好了...日后就没人会欺负你了。】
屋内酒气依旧未散,如画望着他,没说话,眼神里含着点泪,但更得的事复杂到他也看不懂的情绪。
她没说话便是已经是算是回答了。如今这个家的情况,宋鹤吟是知道的。
人能继续活着都是万幸了,哪来钱给他念书?
昏暗的烛光映在宋鹤吟的眸子中,他轻轻敛了眸,随即一滴热泪便从眼角流淌出来。
宋鹤吟再次开口,带着近乎绝望的祈求,【娘......我...想念书。】
如画手指一颤,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与其说是安抚,倒像是她无能为力的挣扎。
良久,如画终是开口:【好我们念书,娘想法子让你念书,念好了,然后......离开这里。】
外头的雨不住地敲打在屋顶上。
半夜,宋鹤吟从梦中惊醒,翻身起来就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他已经尽量控制自己别弄出太大的声音,但还是把隔壁的宋瑞吵醒了。
宋瑞点了盏灯推门而入,只见自家公子虚虚地趴在榻边,双手有气无力地攥住自己的膝盖。
“公子!”宋瑞心下一慌,上前将宋鹤吟扶回榻上。
可指尖刚触碰到对方,便立马缩了回来,“公子你发热了!怎么这么烫......”
“公子你等着,我去给你请大夫!”
宋鹤吟拉着宋瑞的衣袂,摇了摇头。
“......公子?”宋瑞一愣方才知道宋鹤吟是什么意思。
宋鹤吟在翰林院当职,一个月俸禄也不过四两银子,偶尔得一些皇帝的赏赐,在段府做教书先生一个月得六两银子,零零散散加起来一个月至多也不过二十几两银子。
然而他还要托人将大部分银钱送回村子,还给那些当初出钱供他念书的人,剩下的银钱大多也是花在买补药上,所以其实宋鹤吟一个月剩不了几两银子。
其实他选择做太后的人,最次要的原因也就是这个......至少能得到些维持生计的钱财上的好处。
“前一日公子不是才从长公主处得来枚上好的玉佩么?我现在拿去挡掉。”
宋瑞知道那玉佩原本就是长公主给公子的报酬。
宋鹤吟眼神惴惴地望着宋瑞,道:“玉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