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静躺着的一滩,被来人踩碎。
刘寺丞被压到段砚跟前。
段砚斜依在椅上,扫了跟前的人一眼,坐起身来:“虽说郑大人是亲自审了你,但你说的那些话,本侯仍然不信......”
刘寺丞背挺得笔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审他的不是大理寺少卿,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老夫侍奉大理寺二十五载,审案无数,岂能容你这黄口小儿置喙?”
段砚没有恼,反倒是低笑一声,指尖转着玉扳指,“刘寺丞,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说句实话,你是什么人,也值得本侯花心思去计较?”
刘寺丞不赞一词。
“不说话?”段砚挑眉,指尖敲了敲椅子的扶手,“也是,刘寺丞一生清高,自然不屑与我这‘纨绔’多言。可你摸着良心想想,若无人撺掇,你素来谨小慎微,怎敢冒这么大的险?”
段砚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还是说...那人许了你什么好处?”
“比如......只要除掉本侯,那么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你!”刘崇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段砚瞧着他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笑,“看来是说中了。”
“你若是不说那便是全担了这罪责,抄家流放都算是轻的,若是老实交代,好歹算个胁从——你活了大半辈子总不想让全家人跟着你一起被流放吧?”
刘崇一瞬间抬起头望着段砚,没过半会儿,还是低下头去不语。
良久,那刘寺丞终于还是承认了,“我府上......有一封信。”
段砚即刻命人将那封信取了过来,展开一开,他神色瞬间就变得复杂起来。
“这封信是谁写给你的?!”段砚问。
“我不知,当时我回府时,就发现它被放在案上。”刘崇微微抬头。
一个从未谋过面的人跟他说的事,都敢去做?段砚看他是真的为这个位置冲昏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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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出浅浅的粉。
宋鹤吟收起手里的书卷,微微向段语妙颔首,正要与她道别时,突然瞧见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两道身影。
他不经意地发问:“那人...是...?”
段语妙往过去,只见她哥和另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站在一处。
“是我的堂哥。”
不远处的两人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宋鹤吟见到两人先是拱手行礼。
“哟,这不是宋大人么?课授完了?”段砚看向一旁的段语妙,“妙妙没有调皮吧?”
段语妙:“哥!我可没有!”
宋鹤吟没有答段砚的话,只听一旁的段昀道:“这位就是去年殿试探花,宋编修?”
“在下段昀,阿砚的堂弟。”段昀笑得明朗,“常听伯母夸赞先生学问好,小妹近来进步神速。”
段家二房的人。
小时候,宋鹤吟曾听段砚提前过这人......
宋鹤吟余光扫了段砚一眼,两人的关系这般要好么?
“没有么?”段砚笑着戳了戳段语妙的脑袋,“宋大人,她要是不听话,你告诉本侯,本侯替你教训她!”
“哥,你就等着阿姐先教训你吧。”
宋鹤吟没有理会段砚,只对那段昀温言道:“段公子过誉了......”
宋鹤吟瞥见一旁的段砚正和段语妙打闹着,没空理会这边,便开口问道:“听闻段公子与侯爷幼时便是玩伴,又本是堂兄弟至亲,想来如今情谊该依旧要好罢?”
宋昀笑了笑,“我和阿砚幼时一处闯祸。一处挨训,又连着堂亲的根儿,那时的确‘要好’,如今得了空,不过是下下棋、扯扯旧话,倒是比以前生分了许多。”
“原来如此......”宋鹤吟扯了扯唇。
那边段砚和段语妙闹着闹着,段语妙一个后仰倒下去,正巧撞到了身后的宋鹤吟,只是这一撞,便将他袖内的东西抖了出来。
“先生....对不起。”段语妙正身,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段砚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支发簪,那缠绕着朵朵兰花的发簪,明显就是女子用的款式。
段砚饶有兴趣地问道:“宋大人这可是你想要送给心上人?”
宋鹤吟沉吟不语。
这时候段昀开口道:“听闻京中闺阁女装闲谈,多是赞宋编修品貌清俊、才干卓越,不少世家都有意将爱女托付——不知宋编修如今,是否已有良配?”
“段公子误会了,下官......”宋鹤吟轻咳了一声,顿了顿,“没有心上人。”
“没有?这倒是......”段砚看了一眼他,“那你身上为何会有女子用的发簪?”
此言一出,宋鹤吟这才肯回段砚一句:“......这是用来赠我母亲之物。”
他母亲......段砚想起来,他母亲就是那传闻中歌姬出生的女子。
“说起来...小侯爷今年也二十有一了吧,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宋鹤吟语气变得随意。
段语妙笑呵呵:“对!哥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嫂子回来。”
段砚把人推开,玩笑道:“如是这句话问的......要教本侯以为是什么意思呢?”
“抱歉。”宋鹤吟垂眸,道,“......是下官冒犯了。”
也是,段砚有没有心上人,考不考虑娶妻生子跟他有何关系?
“本侯这不还没浪够......哪里舍得成亲。”段砚笑盈盈地道,“话说,你就如此操心本侯的私事?”
宋鹤吟微微颔首,只冷着声道了一句“告辞”就要走。
段昀眉眼弯弯,道:“想必宋大人只是随口问问吧,阿砚为何如此较真?”
恰在此时,夫人袁娟带着丫鬟走过来,脸上满是笑意:“要用晚膳了,怎么都在这儿呢。”
袁娟推了推段砚和段昀,催促他们过去吃饭,又转身对宋鹤吟温和地笑了笑:“如是也留下来用膳罢。”
宋鹤吟抬眸眼神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我......一个旁人,还是不打扰你们了。”
段语妙笑着说:“谁说的!先生跨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人!”
闻言,宋鹤吟心尖一抽,摇了摇头,他略一拱手:“多谢夫人好意,那么如是就先告辞了。”
宋鹤吟咳嗽几声,稳步走了出去,刚要跨出府上的大门时,手腕却被段砚抓住,“嗳,你发簪不要了?”
段砚将发簪另一头递给宋鹤吟,宋鹤吟伸手去扯,却发现那簪子根本从段砚手里扯不出来。
“你真不留下来用膳?”段砚乜斜着眼瞧他。
宋鹤吟推开段砚的手,冷眸瞥了他一眼,直到将发簪顺利拿出来之后,拢了拢袖子道:“小侯爷莫要忘了,像宋某这样的人,活该独行一辈子。”
说罢,他便扔下段砚径自离开。
活该独行一辈子......
段砚无奈地笑了笑,他不过随口说出来的话,没想到宋鹤吟竟这般...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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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仙楼的红灯笼晃到了半夜。
喧闹声中,一人被小厮搀扶着从楼里面醉醺醺地出来。
“唉,这位公子今夜这么着急走啊?”门口的小厮道。
“不喝了,不喝了,再喝都快没钱了。”
被人放开后,那人脑袋晕乎乎地,一个转弯,便踉跄着走到了一条深黑的巷子里。
那人左右瞧着没人,便从怀里摸出方才从楼内顺走的东西。
“这珠子倒是个宝贝,能挡个好价钱。”
他正因这事自个儿乐着,殊不知一把冰凉的匕首,已经如蛇一般悄然攀在了他的脖子上,蓄势待发。
“别动。”身后的人说话很轻,像一阵风。
隔得近了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淡香。
“你、你要作甚?”那人颤抖着声音道。
察觉到那人想要反抗,宋鹤吟手里的匕首又紧了紧,“我且问你,弘文七年长公主前去匈奴和亲的路上,你可曾从她那偷走了一只发簪?”
那人滚了滚喉结,“没、没有。”
闻言,宋鹤吟匕首轻轻一滑,在他脖子上割出一条血痕。
“当真没有。”那人叫苦。
宋鹤吟笑了笑,凑上去轻声道:“撒谎。”
“你若是老实把那东西交出来,我今日...便放过你。”
“好好好,你先别急,别急,”那人假意苦道,“老实告诉你吧,那东西当初早被我挡掉了!你要找就去去找城南那间首饰铺子。”
他把那簪子挡给了首饰铺子,可如今已然过去十二年......只怕那簪子早被人买走了。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地上,那人借着影子瞄了几眼身后的人。
那道似月亮里的黑影,不由地勾动了那人的心,唇角也不明所以地够了起来。。
趁着宋鹤吟发愣的这时间里,那人已然伸出一只手摸上了宋鹤吟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他狞笑道:“什么发簪不发簪的,你这身子骨倒是比那发簪还金贵,不如......”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宋鹤吟手腕一翻,匕首尖狠狠刺进了那人的喉间。
他最恨别人用这种垂涎的语气对他说话。
那人嘴里呜咽着,混着血珠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鹤吟抽出匕首那人便瘫倒在地,他踉跄着退后半步,又开始咳嗽。
咳嗽一阵后,宋鹤吟扶着一旁的墙缓了缓。
也就是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从上头落了下来。
宋鹤吟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墙沿上斜倚了个穿着玄色团花暗纹广袖圆领袍的男子,束发的镶金发冠在夜里、在月下显得格外耀眼。
那人正望着他,漫不经心地翘着二郎腿。
段砚利落地从墙上跳下,朝宋鹤吟走过来时,宋鹤吟本能地后退,握着匕首的手往身后一背。
他执刀杀人的场景,竟然又给段砚撞见了......
想来这次段砚定不会放过他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