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官差的声音传进来,“车内何人?”
宋瑞想着他家公子此刻正和段砚同乘一车,倘若真被人发现了,只怕明日京城又该传两人的闲话了。
他只好讪讪地道:“你们这是要作甚?”
那官差道:“因最近皇陵失窃,如今圣上派大理寺加强排查,还请配合!”
车内的段砚听着这声音耳熟,稍稍撩开了窗帘朝外头瞥了一眼,合上帘子后,嘴角的笑意更深,“如今外头守着的可是刘寺丞的人。这刘寺丞向来看不惯本侯,若是真被他发现了,估摸着又要参本侯一本。”
段砚微微蹙眉“嘶”了一声,笑道:“你说这大半夜的,宋大人不在家歇息,反倒是同本侯坐在同一辆马车内,明日传出去得成什么?”
宋鹤吟沉吟不语。
段砚笑意盈盈,声音压的低却满是狡黠,“本侯的名声本就没多金贵,可你不一样啊......如是,这可怎么办?”
宋鹤吟终于抬眼,眸色冰得像水,刚要开口,车帘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段砚反应极快,不等宋鹤吟挣扎就反手将他脸朝内,牢牢摁在了怀里,广袖顺势裹住对方大半节身子。
他抬眸对上来人,笑得散漫,语气里带有几分轻佻,“本侯不过是带着美人出游,这有什么好查的?”
说着指尖往上探,故意在宋鹤吟的后腰上捏了捏。
那衙役瞧见是段砚忙不迭低头拱手,“少,少卿大人。”
段砚感觉到宋鹤吟攥着自己的手中紧了紧,故意低头安慰道:“宝贝儿可是吓着了?放心,有本侯在呢。”
说罢,段砚再次将目光落在那衙役的身上,只见他虽是低着头,目光却仍落在自己怀里抱着的人身上。
段砚面上仍挂着笑,瞧着却越发的诡谲恐怖。
见到那人还不离开,像是一瞬间恼了,说话的语气也逐渐加重,“还不滚下去?本侯的人也是你可以随意瞧的?”
这时候,那官差才反应过来,往后退,像是怕得罪了人,怯怯地道:“属下不敢。”
门帘被合上,马车轮再次转动,段砚方才稍稍松开了宋鹤吟。
宋鹤吟当即推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你摸够了么?!”
“如是主动投怀送抱,本侯岂有不摸的道理。”段砚故意叹口气,“话说,本侯这般舍己为人,你连声谢也不同本侯道么?”
宋鹤吟欲抽身出来,谁料段砚仍是紧揽着他,他被禁锢在段砚的腿与臂弯中动弹不得。
可也就在此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不待他开口,外头的人先出声道:“听闻车内的人是定北侯?”
宋鹤吟一听这声音大抵就猜到了外头的人是谁。
段砚撩起窗帘,朝外头望去,对着宋鹤吟挑眉,笑道:“这三更半夜的,大皇子殿下拦住本侯的马车有何贵干?”
“正巧,本宫今日有兴致,请你一同到醉仙楼小酌一杯如何?”
宋鹤吟看了段砚一眼,只怕纪舒愈请段砚去醉仙楼并非吃酒这样简单。
顿了顿,段砚道:“皇子殿下,本侯今日可是有人要陪的,哪有时间去吃什么酒。”
此话一出,倒像是把外头的人激怒了一般,“若是本宫这酒非得在今日吃呢?”
宋鹤吟微微敛眉,道:“既然他邀你,何不去看看?”
其一,若是等会彻底将人得罪了,掀了马车帘,那么宋鹤吟他指定是逃不掉的;其二,宋鹤吟他也的确好奇,这纪舒愈找段砚究竟要做什么。
“你有那兴趣?”段砚望着宋鹤吟促狭一笑,“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
-
醉仙楼。
烛火将包间内照的暖融融的,段砚跟前的酒盏里刚被注满了酒,透过那微微荡漾的酒面,便可瞧见身后的宋鹤吟,只是他此时戴上面纱,装作段砚的随从,旁的人尚且认不出。
“看来定北侯这大理寺少卿做的倒是潇洒,今日前脚把刚抓进去的犯人处理了,后脚就携美人出游......”
闻言,宋鹤吟的手一抖,原本注入酒盏里的酒便落到了桌上。
一旁的纪舒愈瞥了他一眼,段砚笑着把人招呼过来,笑道:“臣这人向来都是在府中娇养着的,还从未做过端茶倒水的‘粗活’,还请殿下恕罪。”
话罢,又假意牵起宋鹤吟的手,“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
宋鹤吟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瞥了段砚一眼,方才纪舒愈的意思是段砚将杨序处理了?
但这不可能......段砚既然也要查“凝露涎”就也得从杨序下手,再没问出对方的实话之前,他是不会把人杀了的。
看来这背后之人是急了。
纪舒愈没有开口说话,段砚反倒是直接问:“殿下倒不如直说,今日邀臣来这醉仙楼所为何事?”
“定北侯,本宫知道今年你从戍边回来,兵权虽是交了,但军营中的弟兄还念着你。”纪舒愈道,“如今父皇属意本宫,本宫正缺个能抗事的人,你若是肯加入本宫的阵营,他日本宫登了皇位,这镇国将军的位子且不是你的?”
果然......
段砚望着宋鹤吟挑眉,指尖轻敲着桌面,“殿下可当真是高看臣了,如今这大理寺少卿一职臣倒是觉得新鲜,何必寻那不痛快?”
正当纪舒愈要开口时,段砚定定地道:“臣,不从。”
话音一落,整个包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纪舒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他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立刻从门外进来个穿绿衫的侍女。
“本宫原以为,定北侯是个懂时务的人。既不肯赏脸,那本宫也不好强留——只是这酒,总得喝了再走。”
......酒?
“定北侯可曾听闻过‘鞋杯’?”话罢,纪舒愈指了指侍女的绣花鞋,那侍女慌得连忙下跪,却又不敢不从。
对方随即就将鞋脱了下来,由旁边的小厮呈上。
纪舒愈:“就用这个盛酒吧。”
此言一出,宋鹤吟瞥见段砚的神色都有些被凝滞住了。
行走于风月场的人如何会不知这等低俗的乐子,只不过段砚听到了,为何会是这等反应?
见段砚迟迟未开口,纪舒愈笑意更深,“怎么着?定北侯是瞧不上本宫安排的人,还是......”
宋鹤吟指尖轻点了段砚的侧腰,低声道:“你怎么了?”
段砚回过神来,轻笑道:“无事。”
“殿下这可就为难臣了,”段砚语气变得轻佻,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他牵起宋鹤吟的手,轻拍了两下:“您如何能让臣当真心爱之人的面,做这等,让他见了心寒的事?”
段砚一把揽过宋鹤吟的肩头,道:“臣这人气性可大得很,若是今日当真饮了此酒,只怕他此生都不愿再理我了。”
说罢,段砚将目光落到了宋鹤吟身上。
“宝贝儿你说是不是?”
这幅情深义重的模样倒是被段砚给装出来了。
也不知道被他唤过宝贝的人究竟数不数得多来?
宋鹤吟先是用眼剜了段砚一记,而后勉强地配合他,假意撇头,故作生气地低哼了一声。
与其说是配合段砚,到不如说是他在冷笑。
纪舒愈仍然没有要放过段砚的意思,“没承想定北侯还是个痴情种,既然这样,那不如换个人好了......就用你自己的人......如何?”
宋鹤吟倒是不明白,为何纪舒愈执意要让段砚喝这种酒。
段砚看了看一旁的侍女,目光又扫过了宋鹤吟。
段砚始终不着一字,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宋鹤吟指尖轻轻勾起了段砚的衣袂,倒是这一举动将他的神志拉了回来。
段砚收敛了眼底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那点欲冲出眼眶的愠怒:“殿下莫不是弄错了?他们都是人......又不是可以任你我随意玩弄的物件!”
段砚起身,“殿下若实在有兴趣,倒不如另寻趣味相投之人,恕臣实在没那兴趣,今日便也不奉陪了。”
“告辞。”
说罢,便用宽大的袖子将宋鹤吟罩住,揽着人出了包间。
纵使未得到纪舒愈的首肯,段砚仍是义无反顾地离开。
纪舒愈的手猛地敲在了桌面上,震得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显然是咽不下被段砚顶撞的这口气,纪舒愈目不斜视地盯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目光悄然落到了段砚揽着的那个人身上。
他总觉得这人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
“你过来。”纪舒愈唤了一声自己的随从,“去仔细查一查定北侯身边那人的来历。”
-
马车内。
段砚瞧着宋鹤吟自酒楼里出来便一直冷着脸,唤道:“宝贝儿怎么不理我?”
宋鹤吟因着杨序被杀一事正气头上,只瞪了段砚一眼:“有些称呼,还请小侯爷不要乱叫的为好。”
段砚轻笑一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道:“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这个典故,如是总不会没听说过吧?”
宋鹤吟沉吟不语,只当做没听见。
半响,宋鹤吟蹙了蹙眉,“原以为你知道阁老和萧大人站在大皇子这边,看在萧大人的份上,也会答应加入他的阵营,却没想到......”
可是既然阁老和萧临是站在大皇子这边的,大皇子费尽心思想要把他和段砚都拉进自己的阵营,而阁老和萧临却是同样费劲心思的想要将两人除掉......看来果真如此,他们所谓的站在大皇子这边根本就是个幌子!
段砚正色道:“阁老的小女儿,前些年才刚嫁入宫中,他们要等的是袁贵妃诞下皇子,他们真正要扶持的也是袁贵妃诞下的皇子,又不是纪舒愈,本侯为何要加入他的阵营。”
段砚说的倒是没错。
“再者说,本侯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原则。”
段砚的原则......
宋鹤吟没问段砚的原则是什么,反而带着些讽刺地问道:“难道......萧大人都不能让你为之改变?”
良久,段砚反问道:“你在意这个?”
“随口问问罢了。”
话音一落,马车内便安静下来,宋鹤吟抬眸看了段砚一眼,“你......”
段砚:“我如何?”
“罢了,无事。”
其实宋鹤吟想问段砚,今日纪舒愈让他喝的酒是不是与他的过往有关,但终究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哪怕就是他开口了,也不见得段砚就会告诉他......
马车的速度放缓,快要到容膝轩了。
段砚突然道:“如是啊,其实......你今日回答本侯的前两个问题都在撒谎吧。”
宋鹤吟欲言换成了轻笑,罢了,这本就瞒不过他。
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宋瑞朝里面喊道:“公子,咱们要送侯爷回侯府么?”
“自然。”
“不送。”
“.......还请小侯爷自己走回去了。”
宋鹤吟望着段砚,脸上挂着一个虚假的笑,仿佛在说:撒谎又如何?你能拿我怎样?
“行,”段砚挑眉,“你手段了得。”
话罢,他瞧见宋鹤吟欲下车去,却再次将人扯了回来,堪堪坐在自己的腿上。
宋鹤吟瞬间被空气中漫过来的点点白梅香包裹住,第一次闻到段砚身上这香味的时候,他尚且不知是什么香,后来向香坊的人询问才得知,这种香名为“雪中春信”。
雪中春信,光听这名字就觉得和段砚一点也不符......
段砚从袖中摸出了在寺庙里折下的那朵海棠,从后往前地别在宋鹤吟的耳后,温润地指尖划过他的耳廓,勾起一阵微微的痒。
他声音里裹挟着点惋惜的意味,凑在他耳边犯浑,道:“本侯回京得迟了,倒是错过了你中探花时游街簪花的盛景,如今可得给本侯补上。”
宋鹤吟愣在了原地,身体仿若被定住了一般,脸颊微微泛红,连呼吸也慢了下来。
他随即反应过来,心头冷笑道:盛景?
段砚没有放开宋鹤吟,反倒再次在他耳边,话锋一转:“不过,本侯倒是好奇......你究竟要找谁报仇。”
他的重点在后头这句话上。
说罢,不等宋鹤吟反应,段砚便掀开帘子走下了马车。
原来今日在济露寺,慧能法师与他的对话都让段砚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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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出自南朝宋刘义庆编撰的《世说新语·方正》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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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互为因果(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