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仪心被狠狠揪紧,这支玉簪,是她出逃时,贴身带走的萧墨送给她的唯一旧物。被囚禁入长信宫那日,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她也没让任何人碰她。
单瑾州为她了准备的衣物,趁着无人留意,在换衣服的间隙,她悄悄将这支玉簪藏在了枕下夹层,她万万没有料到,今日他会跟她这般拉扯,竟不慎将这玉簪暴露在他眼前。
看着那支莹白玉簪被他攥在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还不断打着颤,陈靖仪失声喊道:“还给我!”
手腕被铁一般的力道压得生疼,指尖徒劳地向前伸着,拼尽全力想要夺回那支玉簪。
单瑾州看着她这般珍视的模样,过往的隐忍、克制、自我宽慰,在此刻尽数崩塌。
“我当初是不是跟你说了,我不想再看到这东西。”
“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结果到头来,你还把他的东西藏在枕边,日夜贴身伴着你?”
陈靖仪心口又慌又乱,知道单瑾州不会再信她,眼中水汽翻涌:“不过是一支旧簪,能代表什么,你还给我好不好?”
“不好!”
“代表你还想着他,念着他,而你自己说的我是个小人,忍耐不了。”
不等她辩驳,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簪身,眼中狠戾渐生:“你这般宝贝,这般舍不得,那我今日,便亲手毁了它。”
话音落下,他抬手便要将玉簪狠狠摔砸在地。
“不要!”陈靖仪瞳孔骤缩,颤抖道:“单瑾州不准摔!我求你,还给我!”
作为世家嫡出的贵女,她从来都是高贵清艳的,何时在他面前这般失态示弱,可这一幕,非但没有让他心软,反而让他怒气愈发深重。
他不再犹豫,手腕猛地用力扬落。
“啪——!”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中炸开。
那支被陈靖仪珍藏许久的白玉簪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从中断裂,碎成规整的两瓣。莹白玉屑飞溅开来,散落满地,看着触目惊心。
陈靖仪一时都忘记了呼吸,瞳孔放空,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可下一瞬,碎裂的玉簪空心夹层之中,一物顺着断裂的缝隙滚落而出。
“叮。”又是一声细微清亮的脆响。
一枚小巧精致、通体黝黑的铜制钥匙,滚落在白玉碎渣之间,单瑾州动作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着地面那枚小小的钥匙,面上露出难有的错愕,没想到打开的玉盒钥匙,竟然一直藏在这支玉簪之中。
陈靖仪也呆愣着,当初萧墨将簪子送给她时,只说是定情信物,叫她仔细收好,却不曾想这里面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原来如此……”
“阿靖,你藏了这么久的钥匙,一直都在这里。”
趁着陈靖仪还未回神的间隙,单瑾州松开桎梏着她的手,翻身下床,弯腰拾起那枚从断裂玉簪里滚落出来的钥匙。
身上失去他的束缚,陈靖仪如梦初醒,慌忙跌跌撞撞地掀被下床,伸手就要上前去抢夺。可才迈出两步,锁链便被扯得绷直,死死勒住皮肉。
她情急之下不顾一切蹬着小腿往前挣,片刻镣铐贴合的肌肤便泛起一圈刺目的红痕。
单瑾州望着她挣扎的模样,“阿靖,别再折腾自己了,我看着会心疼的。”
“心疼?”陈靖仪眼眶涨得通红,“把我锁在这里的人是你!若你当真有半分怜惜,便解开我脚上的锁链,把那枚钥匙还给我!”
单瑾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钥匙,嗤哼道:“待我完完全全搜罗出当年镇国大将军被诬陷通敌的证据,你彻底看清萧墨那副伪善面目,我自会卸去你的镣铐,先暂且委屈你几日。”
说完,他转身踏出殿门,任凭陈靖仪在殿内如何唤他的名字,那道背影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回头的迹象。
默飞立在阶下候命,未料他这般快便从殿中走出,眼见单瑾州面色沉肃,正欲跟上时,帝王吩咐声传来,“默飞,即刻去通知冯叔与谢安入宫觐见,不得耽搁。”
他知晓若非触及核心要事、生出天大变故,陛下他绝不会这般急迫传令。应声过后,转瞬便消失在宫道幽深的暮色之中。
须臾,单瑾州回到崇礼殿,空寂的殿宇更衬得他心绪翻涌。他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刚从白玉簪中寻出的钥匙,陷入纷乱的沉思。
此刻的他,已然分不清陈靖仪所说的,究竟哪句为真、哪句为假了。
她次次矢口否认,说不知钥匙的下落,可今日那钥匙,偏偏藏在萧墨赠予她的贴身玉簪之中,太过巧合,也太过刻意。
方才殿中包括之前,她那般死护着玉簪,当真只是念及旧情,珍视萧墨的赠予之物?
还是说,她自始至终心知肚明,钥匙便藏于簪内?
阿靖,难道你从未好奇,那密闭玉盒之中,究竟封存着什么牵连过往的隐秘?
萧墨真就对你这般好,让你哪怕身陷囹圄,也要死死护住对方的秘密?
一念及此,单瑾州指节缓缓收紧,眼底覆上一层阴翳,愈发深重。
崇礼殿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两道身影循序而入。
冯必成眉眼间带着仓促赶来的凝重,率先开口问询:“陛下,出了何等急事?方才离宫未久,便急召我二人折返入宫。”
身侧的谢安跟在其身后,依旧垂着眉眼,安静立于一旁等候发话。
从传旨到二人入宫,已过近半个时辰。单瑾州缓声开口,一语惊人:“冯叔,钥匙,找到了。”
“当真?”
冯必成双目倏然一亮,满脸皆是猝不及防的喜色。
方才离宫之时,君臣几人尚且为钥匙的下落一筹莫展,不过短短片刻光景,陛下竟已然寻得此物。惊喜之余,他按捺不住心头急切:“陛下在何处寻得的?”
单瑾州唇瓣紧抿,并未应声作答。
冯必成一眼便看穿他不欲多言的心思,不过只要钥匙找到了其他的便也不重要了,他转而问道:“那陛下,可将玉盒打开了?”
“还没有。”单瑾州缓声道,“我想着,盒中无论藏着的是不是我们苦等了数十载的东西,今日揭开真相之时,你们一直伴我同行的人理应一道见证。”
冯必成重重颔首,这位已过半生、早已极少动情的臣子,此刻眼底泛起细碎水光。
一旁的谢安也悄然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拳,心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悲愤,拼命按捺着快要溢出的心绪。
殿内只剩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单瑾州俯身,伸手将玉盒挪至眼前,低声道:“那我便开了。”
可就当他捏着钥匙对准盒身锁孔,手掌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波澜不惊的,可真当真相就要呈现眼前时,积压了十数年的情绪如翻涌浪潮,狠狠撞在心口,胸腔里又酸又烫。
这玉盒之中,不出意外是当年构陷外祖父一族满门的证据,是当年冤案的铁证,是他蛰伏隐忍、步步夺权的执念。
指腹反复摩挲着钥匙,迟迟才稳住些许力道,缓缓将其推入锁孔之内。
玄色鎏金的御书房内,肃穆静谧,唯有殿中烛火静静摇曳,落得一室沉沉光影。
陡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伴着惊慌失措的高呼穿透殿门:“陛下!不好了!长信宫走水了!”
单瑾州身形骤震,谢安也一瞬抬起了头。
他一下将钥匙从孔洞里抽回,放在了案台上,转眼便绕过案台来到殿中央,问道:“你说什么?”
李德清早已面色惨白,此刻踉跄扑跪于地,头伏在玉砖上,重复道:“陛下,长信宫失火了!”
这句确认的答复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瞬间击碎满堂静谧。
殿内之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阶下跪地报信的李德清,一时间等着帝王的决定。
单瑾州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长信宫何处起火?”
李德清头颅埋得更低,肩背抖得愈发厉害:“回、回陛下,是长信宫主殿昭阳殿!火势起得极猛,转瞬便吞噬了整座殿宇,浓烟漫天,根本压制不住!”
轰的一声,单瑾州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喃喃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
“殿内之人呢?”如今宫殿里就住了一人,他问的谁不言而喻。
李德清伏在地上,久久不敢应声。
“说话!”
李德清绝望回道:“陈娘子双脚锁着铁链,无法脱身。火势太大,烈焰封死了所有殿门窗口,一众宫人侍卫数次冲撞扑救,皆被烈火逼退,根本无法入内救人……”
李德清话还没说完,便被单瑾州狠狠一脚踹在胸腹之间。
李德清惨叫一声,胸腔剧痛难忍,半天喘不上一口气,浑身抖如筛糠。
“朕养着你们,究竟是干什么吃的!”没有丝毫犹豫,他快步踏出殿门,直奔长信宫。
冯必成与谢安见状不敢有半分耽搁,紧随其后快步追出。两人一路疾奔,堪堪追上他。
冯必成急声说:“陛下!火势凶险万分,稍后微臣与禁军入内救人,您在宫外安全之地等候即可,万万不可亲身涉险、鲁莽行事!”
单瑾州驻足,侧首望向他:“冯叔,你敢笃定,你们一定能把人平安救出来?”
一句反问,瞬间堵得冯必成语塞。
他望着帝王眼中执念,再看向远方长信宫方向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漫天烟尘弥漫半空,火光隐隐映红半边天际,一时哑口无言。
单瑾州不等回应,转身便再度提速往前冲。
不知是心绪大乱未曾留意脚下青石还是想起什么,他骤然脚下一软,重心失衡,高大的身形猛地往前踉跄栽倒。
千钧一发之际,谢安眼疾手快,当即俯身伸手,稳稳将失衡的帝王搀扶住。
他扶着单瑾州站稳,抬眼望见远处肆虐的烟火,再看着帝王颤抖的身形,心头百感交集,当即跪地:“陛下!让微臣去吧!微臣以性命立誓,今日就算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也必定将殿中之人平安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