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瑾州心中清楚,谢安心性与旁人不同,既然他立誓要将人从火场救出,便定会拼尽性命兑现承诺,更何况那也是他心悦之人。
可多年前一场大火,他已经永远失去了生母,痛失挚爱之人的绝望煎熬,他此生不愿再承受第二次,这一次,他既然已有能力,就不会退缩。
“谢安,里面的人,必须由我亲自去救,你明白吗?”
谢安瞬间读懂了他眼中执念,没再劝说,颔首应下了他的决定。
一行人匆匆赶至长信宫,望见昭阳殿冲天的火光,单瑾州才意识到,眼前火势远比心中预想的还要凶险数倍。
宫人与禁军往来奔走,众人手捧水盆一趟趟往火场冲去,水泼在烈焰上只腾起一阵白雾,丝毫压制不住肆虐的火势。
火舌不断向上翻卷,木梁瓦片噼啪炸裂,火势一路向外蔓延,眼看就要殃及两侧相连的偏殿。
单瑾州双拳死死攥紧,不过在殿外廊檐下驻足片刻,便抬脚就要往烈火之中冲。
冯必成见状心头大骇,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火光映在老者眼底,清晰照出单瑾州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还有那张毫无血色、苍白单薄的面容。
“陛下,您眼下状态极差,不能进去啊!这般烈火,陈娘子怕是早已……”他残忍地说着:“陛下身系天下苍生,万金之躯,万万不可为了一人以身涉险啊!”
单瑾州望着殿内吞噬一切的火海,心跳不断加速,像是一个厉鬼不断撕扯他的身躯,要将他拉回多年前也是这般火光烛天的夜晚。
他眼底燃着不屈的光,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分毫没有退缩之意:“冯叔,烈火是我此生的心魔。当年我年少无能,眼睁睁看着一场大火夺走我的至亲,我只能束手无策,什么都做不了。如今我有能力了不用再躲了,难道还要再次逃避,眼睁睁失去第二个心爱之人吗?”
“你且看着,纵使心底畏惧,我也定会战胜心魔。我要亲自踏入火场,将她带出来!”
说完,他便用力甩开了冯必成拉扯的手臂。
冯必成眼睁睁看着单瑾州决绝的背影,心急交加:“还不快拦住陛下!”
周遭禁军闻声而动,纷纷上前欲要阻拦,便被一道凛冽威严的嗓音震在原地。
“谁敢拦朕!”
冯必成仍欲劝阻,一旁的谢安及时抬手搭在他的肩头,“义父,别拦了,让陛下去吧。”
“谢安,陛下任性妄为,你也要跟着他胡闹?”
“若是可以,我倒希望进去的是我。”谢安嘴角似微扬,但仔细瞧去时脸上又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陛下这般坚持你还看不懂吗,义父?”
“我们该信陛下,过往经历过的那么多次绝境,陛下从无败失。”
“可是这次,陛下要过的是心里的那一关……”
身旁没再传来谢安的声音,可肩上的力道却在加重,冯必成脊背垮了下来,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抬手拍了拍谢安的手背,“罢了。”
他妥协地吩咐道:“默飞,你即刻去太医院,传所有太医赶赴这儿待命,随时等候陛下与陈小姐出来!”
又转头对谢安说:“走吧。我们也去运水救火。”
“是!”
火场热浪翻涌,单瑾州迅速褪下外袍,一把夺过旁人手中的水桶,浇在衣料上,湿漉漉的外袍重重裹上身,以此隔绝灼人的高温。
昭阳殿殿门紧闭,被牢牢锁死。禁军统领吴邦毅快步上前,急声回禀:“陛下,大火已经将铁锁熔死,禁军几番尝试都无法开启。殿门又新近修缮,一时半刻尚还撞不开!”
单瑾州目光不在殿门多做停留,径直走向火势更加汹涌的侧窗。吴邦毅瞬间洞悉他的意图,惊惧涌上眉眼,慌忙出声阻拦:“陛下万万不可……”
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单瑾州已然卯足全身力道狠狠撞向窗棂,清晰的木架断裂声响起。
紧接着他又一拳接一拳重重砸在燃烧的木窗上,木屑混着火星四处飞溅。
不多时窗棂彻底崩碎,他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径直钻进烈焰笼罩的殿内。
吴邦毅正要招呼禁军紧随其后,升腾而起的烈火猛地席卷整处窗口,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硬生生将众人逼退数步。
他立刻高声传令:“快!持续向窗口泼水!其余人继续合力撞击殿门,一刻都不得停下!”
入了殿中,万幸火势最先从外间蔓延而起,里间陈设少有易燃物,火舌尚未来得及吞噬内室,只是漫天黑烟滚滚,呛得人胸腔发闷。
单瑾州快步穿过烈焰蒸腾的外堂,窜起的火苗还是舔上了他的衣摆,布料迅速燃起明火。
他来不及多想,反复在地砖上滚了好几圈,才将身上火焰碾灭。身上被灼烧出一阵灼痛,他浑然不觉,撑着地面起身,一头扎进烟雾弥漫的里间。
当视线穿透浓重烟尘,落在地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时,单瑾州险些站都站不稳,头皮一阵阵发麻。多年前那场夺走他母亲的大火再度浮上脑海,一模一样的绝望瞬间攫紧心口,四肢像是被抽空气力,明明周围热浪滚滚,他却只觉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逼着自己稳住脚步,一步步朝那道身影靠近,呼喊在浓烟里反复回荡:“阿靖!阿靖!”
回应他的只有噼啪燃烧的声响,没有半分动静。
他屈膝蹲下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缓缓探向她的鼻下。触到那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气息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缓。他小心翼翼捧起陈靖仪被烟尘熏脏的脸颊,温热的唇轻轻落于她的额间。
不敢耽搁片刻,他迅速摸索到锁链锁扣将脚镣解开,脱下外袍,仔细将她整个人裹紧,牢牢抱入怀中,手臂托住她的身躯,转身迎着灼人的热浪,朝外间走去。
谁料尚未走出几步,殿中承重的木梁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呲”裂响。
恰在此时,殿门方向轰然一响,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奋力撞开。几乎同一瞬,头顶主梁彻底断裂,裹挟着火苗与焦黑木屑砸落,滚滚黑烟瞬间席卷整座殿内,火光与烟尘遮蔽视线。
殿外传来禁军焦急的呼喊:“快冲进去救陛下!”
吴邦毅领着人冲破浓烟闯入,视线穿透漫天尘土,终于看见了那道身影。单瑾州半跪在地,脊背微微弓起,牢牢将怀中之人护在胸腹间,外袍裹着陈靖仪,不让她被飞溅的火星灼伤。
吴邦毅快步奔上前,伸手轻扶住他手臂,“陛下,您可有受伤?”
单瑾州嗓音沙哑低沉,他护紧怀里一动不动的人:“无事,扶朕出去。”
“属下遵命!”
吴邦毅不敢耽搁,连忙搀扶着,小心翼翼护着单瑾州避开四周不断坠落的燃烧断木,一同朝着殿外艰难前行。
刚出了火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人顷刻间将单瑾州团团围住,此起彼伏的问询声纷乱响起。
“陛下!您可有受伤?”
周遭人声嘈杂,可单瑾州双耳嗡嗡作响,仿佛被棉絮死死堵住,旁人的关切大半都听不真切。
他浑身熏染烟火尘灰,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陈靖仪,只听他道:“都把路让开。”
纷乱的人群连忙向两侧退开,他走着命令:“余下的人继续救火,吴邦毅,即刻带人彻查这场大火的起因。太医,全部随朕过来。”
一声令下,其余的人浩浩荡荡跟随着他,快步行至远处清静的偏殿。
踏入殿内前,单瑾州回身便命大家都在外面等候,唯独准许一众太医入内。
他将怀中裹着外袍的陈靖仪轻轻安置在软榻上后,抬眼厉声道:“太医过来诊治。”
他就立在榻边,眉头拧成一团,满身的戾气与压抑的惶惶不安交织在一起,沉沉笼罩整间屋子。几位太医不敢多言,俯身诊察之时,不住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片刻过后,数名悬着心诊治的太医相继松了紧绷的神色。太医令上前半步,躬身回禀:“陛下,万幸陈娘子被救出得及时,性命并无大碍。只是吸入过多浓烟,方才陷入昏迷。臣等这便拟出药方,等汤药喂服下去,用不了多久便可转醒。”
听闻此话,他缓步走到榻边坐下,垂眸望着榻上双目紧闭的人,方才满是戾气的声线,添上几分难得的柔和:“退下去吧,煎好汤药送来。”
太医们应声行礼,陆续退离殿内。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耳内只能听见陈靖仪均匀的呼吸声,单瑾州抽出锦帕,想要拭去她脸颊沾染的烟火黑灰,可几番擦拭,反倒将那片污渍抹得愈发斑驳。
眼中渐渐浮起愧疚与后怕,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阿靖,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般苦楚。”
手指悬在她的面颊上方,又不敢触碰,眸色沉沉:“你快些醒过来好不好,往后,我再也不会将你囚禁起来了,是不是没有脚上的锁链,你早就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