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躬身退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单瑾州伫立原地,目光落向案上静静摆放的玉盒,心口郁结的怒火翻涌上来,牵扯得太阳穴阵阵作痛。
他蹙紧眉心,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强迫自己深吸数口凉气,压下怒气。目光垂落,瞥见方才谢安掉落在地的纸条,弯腰将其拾起,随后转身抬步,走出殿外。
刚跨出殿门,他余光不经意扫过檐下,脚步骤然一顿。
阶前,谢安并未离去,笔直地跪在冰凉的玉砖上,一副俯首请罪、甘愿受罚的模样。
单瑾州思索一番,缓步走上前,“不是叫你离开了吗?怎么还在此处?”
玄色云纹黑靴稳稳停在眼前,谢安将头颅埋得更低,恭声请罪:“陛下,是臣逾越犯错,罪该万死,理应在此跪地自省。”
良久,单瑾州才又落下声音:“谢安,事不过三,你该谨记分寸。”
他眸光锐利如锋:“陈靖仪身负凤命,是注定的中宫皇后。当初命你送她入京,朕想你就该明白她在朕心中的分量。从今往后,朕若再察觉你对她心存半分不该有的妄念,便视作你觊觎皇权、意图谋逆。届时,休怪朕不念兄弟情分。”
字字如锤,砸落在地,断了所有余地。
谢安心底五味杂陈,终是应声:“臣谨记,绝不敢再犯。”
“朕命你,立刻处决安插在宫内的耳目暗线,可有异议?”
“臣,毫无异议。”
风穿廊而过,拂动二人衣袂,一立一跪。
单瑾州看着他长跪不起的模样,眼底戾气稍敛,开口道:“起来回去。这般长跪于此,徒惹旁人揣测,成什么样子。”
说完,大步离去,消失在宫道深处。
待看到单瑾州走远、默飞快步走到仍跪在地上的谢安身旁,将人拉起身,低声催促:“陛下都叫你走了,还跪在这儿做什么。”
谢安微僵,迟疑着抬眼望向帝王离去的方向:“可陛下他……”
“你这人怎么这般执拗。”默飞无奈急切道:“冯叔刚叫我转告你,他在宫门外等着你,你快些过去。”
交代完这几句,他也不敢再多停留,连忙提步朝着单瑾州远去的背影匆匆追了上去。
单瑾州余光瞥到他追了上来,一副小心翼翼、不敢抬头的样子,鼻尖溢出一声轻哼,脚步未停,开口发问:“方才你同谢安都说了什么?耽搁许久才追上来。”
默飞面露局促,回话道:“陛下都看见了?是冯大人走之前托属下转告,说他已在宫门处等谢大人,属下见陛下已命谢大人退下,便顺口劝他早些过去。”
单瑾州闻言颔首,冷淡的语气稍敛,“也好,让冯叔同他说道说道,省得他心中仍旧揣着糊涂念头。”
见单瑾州神色并未动怒,默飞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小心翼翼出声询问:“陛下,您这是要去往何处?”
“长信宫,找人算账。”
默飞暗自叫苦不迭,他虽未知崇礼殿内陛下与谢安都说了什么,却也隐约猜到此事定然绕不开那位被囚禁在长信宫的陈娘子。
眼下陛下这般怒气冲冲直奔长信宫而去,怕是不得安宁。
默飞眉间拧起一团愁云,忧心忡忡地开口劝道:“陛下,要不要传太医在宫殿外候着?”
单瑾州脚下停住,侧过头斜睨他一眼:“默飞,你整日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荒唐念头。”
默飞当即垂首躬身:“属下思虑不周,是属下失言。”
“待会你带着所有看守宫人侍卫退至长信宫殿门外值守,没有朕亲口传召,任何人不得踏入殿内半步。”
“属下遵旨。”默飞恭恭敬敬应下。
长信宫内殿门被人推开,陈靖仪坐在软榻上,微微一怔。
此刻尚早,不是宫人例行入殿伺候的时辰,她心底正暗自诧异,下意识抬眸望向殿门口。
待看清那道挺拔身影时,她眼底的微光瞬间褪去。她毫不迟疑地偏过头,一抹嫌恶之色在眉眼间转瞬即逝,却又分明落在来人眼底。
单瑾州全然无视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径直走到软榻正前方,拉过一旁的木凳落座,高大的身躯伫立在她眼前,将一方阴影牢牢笼在她身上。
他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沉地锁着她,不语亦不动,无声的压迫感悄然漫开,缠得人窒息。
被他这般望着,陈靖仪终是不耐,率先打破死寂,“若是无话可说,无事可做,不如解了我脚上的锁链?”
单瑾州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纤细脚踝那圈铁链之上,寒铁箍着白皙肌肤,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浅弧:“阿靖,要我解开锁链很简单。”
他微微倾身:“你只需如实告知我,那枚钥匙,究竟藏在何处。”
听见他这番话,陈靖仪当即掩住唇角,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来折腾了这么些时日,你们对着那盒子,还是束手无策。”
这幸灾乐祸的笑意刺得单瑾州心头本就难压的火气再度翻涌,他伸手攥住她纤细的臂膀,陈靖仪全无防备,身子一歪,猝不及防便直直跌进他宽阔温热的怀中。
慌乱瞬间攀上她眼底,身形下意识挣扎了两下。单瑾州牢牢圈住她不让挣脱,“你如今敢这般硬着性子同我顶撞,无非是笃定我舍不得伤你,更舍不得迁怒你身边的人,是吗?”
他的怀抱越收越紧:“我事事对你心软包容,可你从头到尾,都不肯分我半分好脸色。”
“放开!你弄疼我了!”
陈靖仪眉峰紧蹙,挣扎扭动着试图推开他禁锢。
“疼?你也知疼?阿靖,你好生告诉我。”
“你怎么笃定,我不会动你身边的人?前几日你还依旧吵着要见我,怎么这几日突然就变安静了?”
“是有人暗中给你报信,对不对?”
这句话如同惊雷落下,陈靖仪激烈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单瑾州低嗤一声,他腾出一只手,自袖中取出一张褶皱的纸条,捏在指尖,垂在她眼前晃了晃,“可替你传信之人,已经不打自招了。”
看清那纸上自己的笔迹,陈靖仪瞳孔微缩,抬眸瞪着眼前的男人。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阿靖。”
他凑到她耳边:“你背着我,暗中与外男私传私信、互通消息,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单瑾州,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些!我与他光明磊落、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牵扯,绝无你臆想的龌龊关系!”
“是吗?”
单瑾州反问一声,看着她急声辩解的模样,继续道:“既然如此,那便再好不过。”
“你说我舍不得动你,舍不得动你身边之人让你伤心。
“既然此人与你毫无相干,那我处置起他,便也无需顾忌,可以随意惩戒了,是吗?”
“那是陪你出生入死、并肩征战的兄弟!”
陈靖仪柳眉狠狠蹙起,难以置信道:“你竟也能狠下心对他下手?”
“是又如何?谁让他胆大包天,觊觎我的人。”
“别说只是麾下臣子,就算是亲兄弟,我照样绝不姑息!阿靖,从今往后,你再与别的男人拉扯不清,来一个我就让你今后见不着一个。”
“你疯了!单瑾州,你简直疯魔了!”
陈靖仪反驳道:“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女人!何来旁人抢夺一说?”
她眸光灼灼:“谢安对你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当初若非他周旋,你岂能这般轻而易举困住我和萧郎?”
这番话像是刺痛了单瑾州最敏感的逆鳞,他戾气骤然翻涌:“你闭嘴!陈靖仪!”
他死死盯着她清冷倔强的眉眼,几乎失控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何偏偏唯独恨我至此?!”
“因为你本就不配!”
陈靖仪抬眸迎上他骇人的目光:“你是忘恩负义、凉薄自私的小人,你根本不配得任何人的真心,更不配我半分动容!”
“好,既然你这般看我,那我索性小人做到底。”
单瑾州直接箍紧陈靖仪的腰,不顾她手脚并用地推打,干脆利落地将人抱起。
陈靖仪猝不及防,还未等她挣开,身子便被他重重丢在铺着软锦的榻上。
她还未来得及撑起身子,一道高大阴影已然笼罩下来,单瑾州俯身压下,双膝卡在她双腿两侧,直接封死了她逃窜的余地。
“滚开!单瑾州,你别过来!”
陈靖仪双手奋力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使劲推搡,脚踝铁链随着她剧烈扭动,发出哐啷刺耳的碰撞声。
她偏头躲闪着他靠近的气息,“谁准你这般对我的!”
她抬脚想去踹他,双腿却被他轻易压制,手腕也被他单手扣住,牢牢按在枕边,明明柔软的榻间,此刻却如同囚笼,逼得她无处可退。
见她都是抗拒厌恶,单瑾州心口像是被针扎着疼,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额角:“陈靖仪,你我有过多少次夫妻之实了?你还说你不是我的女人?”
陈靖仪挣扎得肩头发颤,眼眶泛红,却不肯落下半分示弱的泪水,“你知每一次都非我所愿。”
“非你所愿?”
单瑾州心中似翻涌起过往无数温存,苦笑一声,想要封住她不断刺伤自己的唇。
可陈靖仪偏头拼命躲闪,二人拉扯缠斗间,榻上枕褥乱作一团,枕头底下藏着的物件滑落一角,恰好映入单瑾州眼底。
他眸光一凝,手探入枕下,将那支冰凉的玉簪抽了出来,莹白玉质泛着柔和的光,刺得他双目生疼,质问道:“陈靖仪,你还留着这支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