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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纸条

往后几日,随着长信宫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单瑾州周身戾气一日重过一日,朝堂之上的肃杀之气弥漫,竟恍若重现当时他起兵入京、初登权柄、震慑朝野的光景。

文武百官皆瞧出帝王心绪不佳,人人心中惶惶不安,皆谨言慎行,唯恐稍有不慎便触怒龙颜,无端招来祸殃。无不暗自祈盼,盼这位帝王胸中郁结早日消散,龙颜能够稍展。

这日早朝散罢,百官退去,单瑾州独留冯必成与谢安伫立大殿之中,二人脸上皆是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冯必成上前,双手捧着一方玉盒,稳稳搁在御案之前,目光锁在盒身锁扣上,开口:“寻来一众巧匠轮番试过,此盒锁芯以寒铁混陨铁熔铸锻造,纹路环环相扣,内里暗藏三重机括咬合,寻常铜铁钥匙根本探不进锁槽分毫,若非配套特制密钥,恐怕任凭如何拨弄都难撬动半分。”

身侧谢安上前半步,接着道:“属下这几日私下寻访不少擅破机关、通晓金石的能人异士勘验过,这玉盒通体由整块昆仑暖玉雕琢而成,刀劈不留痕、锤击无凹陷,但凡动用外力强行拆解,玉盒内部机关便会自行触发,盒中物件顷刻损毁,怕是不能强行硬开。”

二人说完,殿内再无半分声响,唯有殿外远远传来零星宫人行步之声,一室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冯必成试探着问道:“陛下,陈小姐还是不肯松口说出钥匙的下落吗?”

单瑾州未将一丝目光投向案上那方棘手玉盒,反倒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台面上整齐陈列的一排毫笔,笔杆轻转,淡淡说:“她说了,钥匙并不知藏于何处。”

冯必成闻言心头一急,顾不得君臣分寸:“陛下,老臣本不该妄议您与陈小姐之间的种种纠葛,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您万万不能这般轻易……”

还未说完,单瑾州倏然抬眸朝他望去,那双眸子瞧似平静,却自有一股帝王威压无声漫开,堵得冯必成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静了片刻,单瑾州收回目光,手中停下把玩笔杆的动作,无奈说:“冯叔,威逼利诱,能试的法子我尽数试过了,她始终说的是萧墨并未告诉钥匙的下落。”

冯必成显然不是很信:“陛下,不如将当年所有隐情如实告知陈小姐。您与她相交多年,情分深厚,她心中定然会体恤您的苦楚,怎会半点不心疼?”

单瑾州垂眸沉默,冯必成见他始终缄默,焦灼地拱手道:“陛下,若您难以启齿,这桩事便交由老夫前去相告。”话音落,他已然抬步欲往外走。

“冯叔且留步。”

单瑾州出声唤住他,“说了也是枉然。你怎么会觉得她会信我?我同她这点情谊,又怎能抵得过她与萧墨相守相伴的情分?”

“是我不敢高估自己在她心底的分量,倘若贸然摊开一切,到头来,不过是徒留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呢?”

语声轻缓,尾音裹着一丝自嘲的淡笑。

冯必成望着他落寞神色,一声叹息滞在喉间,只低低唤了句:“陛下……”

微凉的穿堂风卷着窗棂的碎影掠过,谢安静立侧旁,默然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

“陛下,此玉盒机关暗藏,制式考究,绝非市井凡匠所能复刻雕琢。”

二人目光朝他看去,他继续道:“这般独一无二的独门工艺,世间屈指可数。只要能寻到当年亲手造盒的匠人,便能摸清这玉盒的机关锁窍,解开这封存多年的桎梏。”

“可已时隔多年,要寻得线索谈何容易?那人或许早已被暗中处决,就算侥幸存活,想必也早已远遁千里,断然不会滞留京城地界。”

冯必成眉心紧锁,两手一摊,望着殿外沉沉天色,全然不看好这场耗时已久的追查。

就在这时,李德清步履急促地疾步入殿,全然顾不上殿中二人,径直快步走到单瑾州身侧,俯身贴耳,压低声音急促耳语一番。

单瑾州闻言眼睫极轻地一颤,黑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便被沉沉暗光覆去。

他低低“哦”了一声,抬手示意李德清随他移步一旁。

待避开冯必成二人的视线,李德清小心翼翼从宽袖深处取出一张折叠细密的素色小笺,双手托起呈上,低声说:“陛下,这是婢女从食盒中搜出的字条,应当是陈娘子暗中传递的私信。”

单瑾州垂眼,目光缓缓落于笺上,纸上寥寥数语,他却看了很久。

他面上看不出异常,可指尖却悄然攥紧,下颌绷得冷硬:“凡经手过这只食盒的宫人、内侍、值守将士,一人不漏,逐层盘查。但凡有可疑之人,速速报朕。”

“奴才遵旨!”

李德清躬身应声,即刻领命退下。

单瑾州攥着那张密笺,缓步折返至二人面前。

冯必成见李德清一脸肃穆匆匆入内,片刻后又神色紧绷快步离去,瞧这阵仗便知绝非寻常琐事,当即问道:“陛下,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不过是后宫里一点细碎纠葛,算不上什么大事。”

说罢他余光扫过身侧立着的谢安,话锋一转:“方才追查旧人的事,我考虑了一下,既然是谢安提出的,我需同谢安先细议。天色已晚,冯叔你先退下歇息吧。”

冯必成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侧目望向一旁的谢安,转瞬便领会陛下有意屏退他,只想着事后再问过谢安。

于是也不再多问半句多余的话,恭敬应声:“那臣先退下了。”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偌大的殿中,压抑感如水墨般缓缓漫开。

单瑾州手指摩挲着掌心的薄纸,缄默不语。

立在下方的谢安久久听不到声音,心头微沉,疑惑问:“陛下,有何疑虑吗?”

闻声,单瑾州方才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手将那张早已被他指尖捏得褶皱遍布、边角扭曲的纸条,递了出去。

“朕留你,并非为方才之事,是另有要事与你说。”

谢安上前半步,接过纸条摊开,不过寥寥数行字迹,入目瞬间如寒霜覆顶。

他指尖一僵,力道松脱,轻薄的纸条轻飘飘坠落于金砖地面,无声落地,却像是重重砸在他心上。

不过瞬息,细密的冷汗便顺着他额角层层沁出,浸透了额前碎发,后背衣衫也已然被寒意濡湿。

谢安垂着首,双肩微绷,死死抿紧唇角,一言不发。大殿死寂得可怕,他不敢抬头对上上方的眼眸,似乎只要一看自己便会露馅。

单瑾州将他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微微挑眉,轻啧一声:“谢安,朕记得,曾与你说过有些人,从一开始,便不是你能惦记的?”

谢安不及多想,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凉的地面上,辩驳道:“陛下,臣与陈娘子之间清清白白,臣也是万万不敢心生妄念,更绝不敢觊觎陛下身边之人!”

高悬的殿灯映着单瑾州玄色龙袍上繁复的金线纹路,更是衬得他眉眼深邃难辨。

“有意思。朕好像未曾提过这有些人是谁?你这是不打自招了?”

他微微前倾,锁着阶下跪伏的人影,字字追逼:“你不过匆匆扫过一眼纸条,倒是第一时间笃定,朕说的是陈靖仪?”

此言落下,如惊雷落地。

谢安下意识猛地抬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眸里,那眼底翻涌的猜忌与冷意,让他心口渐渐发凉。

他又迅速垂下头颅,一时哑口无言,偌大的宫殿只剩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单瑾州敛去唇边浅淡的笑意:“此刻怎么不辩解了?怎么不敢言语了?”

他质问道:“平日里看你谨守本分、恪守臣礼,到头来,竟敢将手伸进朕的深宫之中。谢安,朕待你推心置腹,视你为可信赖的手足兄弟,可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不是这样的,陛下!”

谢安连忙出声辩解:“臣只是,只是觉着陈娘子境遇凄苦,有些可怜……”

“可怜?”

单瑾州低声重复二字,“照你这般可怜她,下一步,你是不是便也要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暗中帮她脱身,寻一处僻静隐秘之地,将她私藏起来,护她一世安稳?”

这番揣测字字诛心,声音微哑:“臣不敢!臣绝无此逾矩之心!”

“不敢?”

单瑾州嗤笑一声,全然不信他的辩驳。他双手叉腰,走到谢安身前,屈膝蹲下,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裹挟着迫人的威压,尽数笼罩在谢安周身。

狭长的眼眸微眯,他道破近日的蹊跷:“朕近日便觉奇怪,阿靖她之前寻死觅活、闹得不可开交的。怎么这几日,她反倒安分了。”

“原来这症结,在你身上。”

单瑾州眸光沉沉,目光如利刃般刮过谢安紧绷的侧脸,“谢安,你屡次三番为她暗中逾矩,真当朕一无所知,是个任人蒙骗的瞎子吗?”

质问落在耳畔,力道千钧。

谢安喉头滚动,唇瓣微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无从辩驳,只能无力唤了一句:“陛下……”

“滚出去。回你的府邸闭门思过,眼下朕不想看见你。”

谢安心中一急,仓促想要解释:“陛下,暗中给陈娘子通风报信,皆是臣自作主张,与旁人无干……”

“滚出去!”

单瑾州拔高声调,厉声呵斥,眉宇间戾气翻涌,站起来,背过身去,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谢安死死攥紧拳头,几番想要再说什么,对上对方决绝的背影,所有辩解又咽回腹中。

僵持片刻,他松开了紧绷的拳头,低声应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