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人靠在肩头久久未有动静,单瑾州疑惑地低头看去,才发觉她竟是睡了过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处,见她脸颊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想来即便坠入睡梦,依旧辗转难安,终是从眼角滑下泪来。
单瑾州抬指,轻轻拭去那两道湿痕。指尖触到微凉肌肤的刹那,心头隐隐泛起悔意,暗忖适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狠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免气恼,若非她将生死挂在嘴边,字字句句都像要推开他,他又何至于出言相逼。
密闭的马车里,他孩子气地微微撇了撇嘴,垂眸望着怀中人恬静又脆弱的睡颜,他俯身,以薄唇轻轻擦过她的唇瓣,浅尝辄止。
知道她踪影不见时,一想到她或许会就此彻底离开,从此山水相隔、再难相见,他便
想他绝不允许那样的结局发生,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留在身边。
如今真切拥着怀中人,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慢慢落定,寻回了片刻安稳。
车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原本闭目休憩的单瑾州睁开眼眸,腾出手撩开车帘一角,视线扫过周遭,原来已经行至宫门前。
一旁侍立的侍卫正要上前回话,却被他抬手示意噤声。他垂眸看着尚在酣眠的人,将她身上厚重的大氅仔细拢紧,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弯腰出了马车。
双脚落地站稳,他偏头见冯必成与谢安立在不远处静候。只犹豫了一瞬,他便身旁侍卫低声吩咐:“去转告冯大人和谢大人,去崇礼殿等朕,朕稍后便至。”
“是。”
一路行来,除了同行几人,沿途竟见不到半个闲杂人影,想来是早有人暗中吩咐过不想叫过多人知晓。
时隔那么过年,他再度踏入长信宫。整修过的殿宇砖瓦依旧,亭台廊榭分毫未改,处处都是刻在心底的旧模样。
视线所及,往昔岁月翻涌而来,儿时相伴母后的点滴画面次第浮现,幼时总爱缠在母亲身侧,或是依偎在她膝头听柔声细语,或是追着她的身影在宫廊里嬉闹,暖阁内的熏香、灯下温柔的眉眼,无一不鲜活如昨,恍惚间竟觉得母后仍在殿中,静立等候。
肩头忽然传来怀中之人轻微的动静,骤然将他从绵长回忆里拽回现实。他敛去眼中的怅然,快步走入主殿内室,小心翼翼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
低头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心绪几番挣扎,最终还是抬手取过一旁的锁链。
床榻上的人睫毛一颤,原本昏睡的眼睫如同濒死振翅的蝶,轻轻抖了两下,她是被脚踝处袭来的冰凉触感惊醒的。
眸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水雾,尚未完全厘清周遭景象。可下一秒,脚踝处锁环收紧的钝重束缚感瞬间攥住了她的神经,所有混沌睡意尽数褪去。
她下意识缩脚,纤细的足踝用力向内蜷缩,想要躲开那道禁锢。可沉重的铁链纹丝不动,牢牢卡在她的脚踝,寒意顺着血脉往上窜,冻得她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别动。”
头顶落下一道低哑的嗓音,是单瑾州的声音。
朦胧视线里,逆光立着的少年帝王垂着眼,狭长的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还搭在刚刚扣紧的锁链锁扣上。
陈靖仪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眼中迅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低声喘息,胸口微微起伏,清亮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单瑾州,你锁我?”
“你就这么怕我走?”
他看向她,眸子里情绪复杂交织,“是。”
说完,他抬手探向她的领口。陈靖仪眼注意到他的动作,慌忙蜷着身子往软榻最内侧缩去,脚腕间锁链被扯紧,在静谧的室内拖出一串的曳响。
她双臂死死护在身前,脊背抵着冰冷的榻壁,满眼戒备:“你想做什么?”
单瑾州瞧她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心知她误会了,却还是气得不行,“阿靖,你就这般揣测我?”
“你在冷水里浸了整整一日,衣衫至今湿透黏在身上舒服吗?我只是想替你换身干爽衣裳。”
他再度俯身靠近。陈靖仪蹬着双腿躲闪,锁链随之叮当作响。她咬着唇,抗拒道:“单瑾州,你别碰我,我自己没手吗?需要你帮我?”
单瑾州皱眉:“陈靖仪,你就非要与我作对?”
“从头到尾,步步相逼的人都是你。你非得看着我狼狈不堪、彻底崩溃才甘心吗?将我仅剩的体面与冷静肆意践踏,你很得意是吗?当年我曾救下你的命,如今你便是这般待我?”
这番话像细针狠狠扎进单瑾州心口,他身形微顿,往后退了半步。殿内一时陷入沉寂,良久,他才开口:“好,我不碰你。”
单瑾州将一套崭新衣衫搁在她脚边,一语
转身便往外走。
“单瑾州,你想要把我锁到几时?”
她出声追问,身前只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殿门“咔嗒”一声落合,紧随而来的,是铁锁扣紧的沉响,男子的声音传来,“看好陈娘子,有什么闪失提头来见朕。”
她猛地下床,可脚踝间的锁链绷得笔直,有限的长度将她死死拽在原地,半步也动弹不得。
她对着紧闭的房门放声嘶吼:“你凭什么这般囚着我!单瑾州,你把我解开!”
单瑾州阔步走入崇礼殿的正殿,周身的郁戾竟还未散去。方才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胸腔积满了闷火。
等候在殿中的冯必成将帝王这番落寞又愠怒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已然通透。
他缓步上前,放轻了语声,“陛下,方才是与陈小姐起争执了?”
闻言,单瑾州脖颈微僵,从鼻腔溢出一声极沉的冷哼,偏着头没说话。
冯必成见状,无奈又了然地掩唇低笑,“陛下何必如此动气。陈小姐出身世家贵族,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又曾在宫中受悉心教诲,心性清高傲骨本就是天性。”
可这番看似善解人意的劝解,却丝毫无法抚平单瑾州心底的纷乱。
纵使是自幼伴他左右、最是亲近的冯叔,也终究不懂他与阿靖之间的微妙羁绊。
经今日一番对峙,他心底愈发清晰地笃定,阿靖大抵是彻彻底底恨透他了。
他想起之前她为数不多的温柔、直白的心悦,原来在她心中,从来都只是权衡利弊的权宜之计,全作不得真。
她恨他当年狠心抽调宣州半数兵马粮草,断了宣州府的根基;恨他起兵谋反,颠覆旧朝江山,夺走了萧墨的一切;更恨他横亘在她与萧墨之间,硬生生拆散了她珍视的一切,让她彻底失去了那个她深爱的人。
念及此,单瑾州心头漫起无边的茫然与苦涩。
他一时竟看不清前路,不知他与阿靖之间,往后该以何种姿态相处,这段步步相逼、处处拉扯的纠葛,又该落向何处。
可纵有万般迷茫、满心酸涩,若问他半句后悔,答案依旧是绝不。
唯有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他才有困住她的资本,才有将她留在身边的底气。
不管她怨他、恨他,哪怕她心底从无他的半分位置,她这一生,也只能困在他的身侧,别无选择。
冯必成见他神色晦暗,宽慰道:“陛下,待来日风波尽散、万事明朗,您与陈小姐坐下来坦诚相待,把所有误会一一说清便好。陈小姐通透明理,绝非是非不分之人,假以时日,定然能够解开心中芥蒂。”
单瑾州摇了摇头,他最怕的便是来日所有陈年旧事、层层真相尽数摊开在阿靖眼前,可纵使她看清所有是非对错,心底惦念爱慕之人仍旧是萧墨。
这般局面,反倒比她蒙在鼓里、满心怨怼仇视自己,更叫他难以承受,残忍百倍。
他余光扫到站在旁侧、自始至终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谢安,当即收敛了神色,正色看向身前的冯必成:“先不提我与她之间的事了,冯叔,此前交给你的那个包袱呢?”
冯必成抬手指向正方的书案:“搁在案上,还未拆开,想着等陛下前来再做定夺。”
单瑾州移步走到案边,伸手解开捆着包袱的绳结,将包裹层层摊开。
内里有两件素净寻常的衣衫、一只缝制朴实的钱袋,剩下的唯有一物,—块锦缎反复缠绕、裹得密不透风的四方盒子。
他将其单独取了出来,细细拆开层层锦布,片刻后,一只温润光洁的玉盒静静呈现在几人眼前。
“当年所有罪证,都藏在这玉盒之中?”冯必成双目一凝,目光在单瑾州与身旁之人身上来回打转。
单瑾州沉默着伸出双手,稳稳托住那方玉盒。冰凉的玉质刚贴合掌心,无数尘封的惨烈往事便瞬间翻涌而上,数万沙场埋骨、枉死疆场的将士身影仿佛冲破时光,齐齐朝他汹涌扑来,耳边似有无数冤魂嘶吼呜咽,满是未诉的委屈与不甘。
他指节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力道一松,玉盒“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紫檀案几上,顺着木面滚出数圈才堪堪停住。
单瑾州撑住案沿,脊背微微弓起,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陛下!”两人见状,投去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单瑾州摆了摆手。
“若这玉盒无关紧要,阿靖出逃一身轻简,其余东西都未曾捎带,为何唯独执意携着此物,方才我伸手去抢时,她更是急得失态,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其藏着要紧的东西。”
冯必成颔首,激动道:“陛下,打开看看?”
单瑾州却摇头,目光落在那方玉盒上:“打不开,盒身上有锁洞。”
“竟有锁?”冯必成闻言上前,忍不住将玉盒捧在手中抬起一看,果见一侧嵌着细小锁孔,顿时面色沉郁,语气里难掩颓丧,“萧墨这人可真是阴险。我们费尽心机才得到这玉盒,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倘若钥匙不在包袱中,恐怕是陈小姐另行藏起来了。”
单瑾州抚上额角,头有些作痛。
若钥匙当真还在阿靖那,她会藏去何处?蓦地,方才长信宫的一幕闯入脑海,他那时想近身替她更换衣衫,她却百般抗拒,莫非那枚钥匙,一直被她贴身藏着?
“冯叔,我自会去问她。”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底气不足,心底清楚以陈靖仪如今的决绝,未必肯吐露半分实情。
“陛下,属下可否一观?”谢安开口问道。
单瑾州微微颔首,默许示意,冯必成便将手中的玉盒递至谢安掌心。
谢安接过,摩挲端详片刻,斟酌着说:“依属下之见,可命尚技司内的巧匠尝试复刻钥匙,或者召京中精于玉器机关的行家前来查验,看看能否在不伤及盒中物件的前提下将其打开。”
“可行。”单瑾州眸光微动,当即应允,随即侧首看向身侧的冯必成,轻声问询,“冯叔以为如何?”
冯必成抬眼,附和道:“小谢所言周全,可以一试。”
“既如此,便劳二位费心督办此事。”
“阿靖那里,我会尽力寻到钥匙。”
闻言,冯必成抬首,字字掷地有声:“陛下放心。我与小谢心中,为老将军和小姐,还有数万蒙冤将士洗刷污名、昭雪沉冤的心意,丝毫不逊于陛下。这桩尘封的旧案,我们早已盼着真相大白、告慰忠魂的这一日。”
单瑾州静静看着眼前二人肃穆决然的神色。积压多年的执念与期盼轰然共振,一颗心狠狠震颤。
沉寂须臾,他重重点头,应道:“好。”
钥匙会在哪里出现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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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