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和谢辞出现在城东工业园区的一排旧仓库前。
谢辞的助理花了大半天工夫查到的信息指向了赵明远名下三家"已注销"的关联公司,其中一家在城东租了间两千平的库房,租约签在破产前半年,租期十五年,承租人名字是赵振国的一个远房表亲,与赵家账面上毫无关联。
"等于把货从左手倒进右手,装进一个谁也查不到的袋子里。"林晚站在仓库大门外,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灰扑扑的卷帘门,"你猜里面有东西吗?"
谢辞站在她身侧,今天换了件黑色的薄风衣,戴了副低调的墨镜。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像路过一样打量了一下仓库四周,然后低声说:"有。昨晚让人蹲了一夜,凌晨两点有一辆货车进去,天亮前空着出来。"
"你派人蹲点?"林晚偏头看他,"你这是商业调查还是刑侦?"
"都是。"谢辞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清透的眼,"拿证据的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在法庭上能用。"
林晚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的方式跟她上辈子完全相反。上辈子的老板拿到任何证据的第一反应是"能不能压下来别让人看见",谢辞拿到证据的第一反应是"能不能放在法庭上用"。前者是往暗处藏,后者是往明处摆。
"你们上辈子那种做法,"谢辞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最后都会被查。只是时间问题。"
林晚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仓库大门是从里面锁的,但谢辞显然提前安排过了。他走到侧面的小门前打了个电话,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过来开了门,低声喊了句"谢先生",然后退到一边让他们进去。
仓库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高窗透进来几束窄窄的天光,照见一排排堆叠到天花板的货架。空气里弥漫着建材特有的气味——水泥、钢材、塑胶和封存多年的灰尘混在一起,有种工业时代的滞重感。
林晚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然后走进去慢慢看。她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个堆垛上的标签和编号。
"这里面的货物编号跟赵明远新公司对外公开的库存编号对不上。"她看了几排之后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个标签,"你看这个,后缀'Z-03',但新公司的库存系统里没有'Z'打头的分类。'Z'是什么?"
谢辞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标签上的编号:"可能是旧公司的库存分类代码。"
"所以他们把旧货堆在这儿,换上新标签,准备当新货卖给傅斯年。"林晚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蹲下来看了看货架底部堆放的一些包装箱,"这些箱子封口上的日期是四年前。四年前的货放在这儿,现在准备当新货出库。傅斯年如果签了合同不验货,这批东西拉过去用了,项目三个月内必出问题。"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谢辞:"你什么时候让傅斯年签?"
"他在等赵明远的报价。赵明远在等我抬价。"
"你抬了吗?"
"抬了。加了百分之十五。"谢辞的语气平淡,"赵明远知道我在观望,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找过仓库了。他以为我还在用数据试他,以为我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你用百分之十五的虚价钓着他,等他跟傅斯年签了之后再——"
"再把我手里的证据交给傅斯年。"谢辞接过她的话,"傅斯年收到证据之后会终止合同,但赵明远已经把旧货从仓库里拉出来了。他为了供货会临时补货,补货的成本比合同价高,亏的是他自己。他亏完了之后,我再以最低价收购他那批卡在仓里的库存。"
林晚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够狠。"
谢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谢谢。"
"不是夸你。是评价。"
"那也是评价。"
两个人沿着货架通道继续往前走。林晚边走边拍照,把每一排的标签和堆放状态都记录下来。走到仓库最深处的时候她停住了。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散落着几本账簿和一台落了灰的老式计算器。
她走过去翻了翻那几本账簿。纸页边缘卷曲泛黄,里面的字迹跟赵明远那几年的报表风格一致。她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一页记录着一笔"内部调拨",金额后面注明了一个日期和一组字母数字串。那串数字的前四位恰好跟谢辞爷爷日记里某次"临时转存"的记录一致。
"谢辞。"她的声音沉下来,"你来看这个。"
谢辞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她指出的那行记录。他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笔调拨的金额、日期和备注跟日记里有一笔'临时转存'的记录匹配。"林晚抬头看着他,"赵家不仅是把旧公司资产转进新壳,他们很可能也转了一部分跟你爷爷那笔钱有关的、通过第三方过手的资产。"
谢辞站在灰暗的仓库光线里,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他看着那行记录,没有说话,但林晚注意到他握着账簿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把账簿放回原位,转头看着她。
"拍照。回去对。"
林晚拿出手机拍了那几页,然后又翻了一下桌面上其他散落的纸片,把能找到的所有看起来像"内部记录"的东西都拍了一遍。她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桌脚边掉下来一张对折的纸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
纸条上写的是一个地址,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地址指向城郊某条街道,门牌号旁边写了一个"谢"字。
林晚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个字,但墨水晕开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老宅""槐树""地下"三个词。
她把纸条递给谢辞。
谢辞接过来看了几秒。他站在那束从高窗漏进来的天光里,侧脸被照得半明半暗,那道常年微蹙的眉纹第一次明显地加深了一线。
"这张纸条上的字迹,"他说,"不是你爷爷的。"
谢辞抬起眼看着她。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轻微的嗡鸣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是那个代管房产的侄子。老宅槐树底下——除了铁盒之外,还有什么。"
林晚忽然觉得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赵明远家族不仅仅是在做资产转移,他们很可能通过某些渠道接触到了谢家那笔遗产的外围线索,也许知道了一部分,也许只是误打误撞地存了一笔交叉记录。但不管哪种情况,这张纸条都说明了一件事——
谢家那笔钱,除了城南老支行的保险箱和那些日记之外,还有另一条隐藏的线索。一条目前掌握在别人手里、跟赵家的资金网络交叉在一起的线索。
"谢辞,"她把手机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去一趟这个地址。"
"现在?"
"现在。趁赵明远还没发现自己仓库里少了张纸条。"
谢辞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他转过身往外走,步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风衣的下摆在昏暗的仓库通道里轻轻翻动。
"那走吧。"
林晚跟上去。走出仓库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阴天已经微微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落下来一束不算太亮但足够温暖的阳光。
她站在仓库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偏头看了谢辞一眼。
"你紧张吗?"
谢辞拉开车门,侧身看了她一眼。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墨镜边框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不紧张。"他说,"你在旁边,所有坑都被你提前看到了。"
林晚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谢辞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谢辞,你以前被人提醒过'小心'吗?"
谢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没有。"
"那从今天开始有了。"林晚靠在座椅里,把那张纸条的照片调出来放大看了看上面的细节,"以后我跟你说'小心'的时候,你就把速度放慢一点。我不会随便说这个词。"
谢辞在红灯前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瞳在阴天的光线下比平时更深一些,像一枚被水浸透了的琥珀。
"好。"他说,"你说了,我就慢。"
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滑入主路,朝着纸条上那个地址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工业园区慢慢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旧更密的居民区和越来越窄的街道。
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林晚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偏头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
"谢辞。"
"嗯。"
"如果那张纸条上的地址里什么都没有,你会失望吗?"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拐进一条两边种着老梧桐的窄街。树叶已经开始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擦过挡风玻璃,然后被风卷走。
"不会。"他说,"因为失望的前提是有期待。我对那笔钱的期待值,在前三十年已经用完了。"
"那你的期待值现在用在哪儿?"
谢辞没有回答。但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一个他还没完全组织好语言的答案。
车速慢下来了,他看了一眼路边某栋旧楼的门牌号,然后缓缓把车停在路边。
"到了。"
林晚解开安全带,跟着他下车。眼前的是一栋比城西那套老房子更旧的砖楼,三层,外墙的灰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二楼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楼最左边那扇还透着一线微光。
谢辞站在楼前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上了台阶。
林晚跟在他身后,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确保照片和资料都已经备份了。
她走上去的时候,谢辞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替她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缝里吹出来的空气,带着一种比仓库更古老、更封存的气味。
像是很多年前被遗忘的东西,正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人来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