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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关于旧楼暗室的事

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裂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黑垢。走廊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楼梯,扶手上积了灰,但有几处手印是新的——最近有人来过。

谢辞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林晚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目光扫过走廊两边的墙面,看到几处剥落的墙纸下面露出来旧报纸的碎片,日期印着十多年前。

"这栋楼是赵振国那个表亲名下的资产。"谢辞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压得很低,"产权登记信息显示是个空壳,没有实际用途。"

"但最近有人来过。"林晚指了指扶手上那几个新手印,"而且不止一次。指纹重叠的痕迹说明至少往返过两三趟。"

谢辞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侧身等她跟上。他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微微颔首:"你视力很好。"

"上辈子看多了小字体合同。练出来的。"

上了二楼,走廊更暗了。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很弱的光,不是日光,更像某种常亮的小灯泡散出来的暖黄色。

谢辞在门前停了一下,抬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然后缓缓敞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概十几平。靠墙摆着一张老式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本子和一些散落的纸张。墙角立着一个小铁柜,柜门敞着,里面是空的。天花板正中央吊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就是刚才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

房间看起来像是被人匆忙翻找过。抽屉半开着,纸页凌乱地堆在桌面上,有几张甚至掉到了地上。

"有人比我们先到。"林晚走进去,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纸页翻了翻,"而且时间不会太久。这些纸上的灰尘还没来得及重新落均匀。"

谢辞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几本摊开的笔记本。他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

"这上面的内容……是赵振国生前跟另外一个人往来的记录。"他把其中一本转向林晚的方向,让她看上面的字迹,"这个人不是你爷爷,也不是那个侄子。"

林晚凑过来看了看。那本本子上记录着一些日期和金额,旁边偶尔会标注"谢某"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像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写的。

"赵振国的账本。"她下了结论,"他在跟某个姓谢的人有资金往来,但这个人不是你爷爷。你爷爷的日记里写赵振国'说话滴水不漏',说明他们没有深度合作。那这个'谢某'是谁?"

谢辞没有说话。他翻到本子的后半部分,其中有一页被折了角。那一页上写着一段更长的文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稍微工整一些:

"谢家老二托我保管的东西,放在我铺子底下了。钥匙在老宅槐树根底下埋着。他要是回不来,让我转给他儿子。可他那儿子从没找过我。"

林晚读完这段话,后背微微绷紧了。

"谢家老二"——这是谢辞的父亲。

原书中谢辞的父亲出场极少,一笔带过说"早逝",没有任何关于他身后事的交代。但这段话里的意思非常明确:谢辞的父亲在出事之前,通过赵振国——赵明远的父亲——寄存了什么东西,并留下了一把钥匙埋在谢家老宅的槐树根下。而赵振国一直在等谢辞来找他,但谢辞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你爸爸,"林晚转头看着谢辞,"他是怎么去世的?"

谢辞站在那盏昏暗的灯泡下面,侧脸的光影被切出硬朗的明暗交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车祸。我十岁那年。"

"你知道他出事之前做过什么吗?"

"不知道。我爷爷把所有相关的记录都封起来了。日记里也没有提过我父亲一个字。"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折了角的页面上,"直到刚才。"

林晚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着笔记本边缘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谢辞。"

他抬起眼看着她。

"你还好吗?"

谢辞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是林晚认识他以来听到的最短的一句:"不好。"

林晚把手里的纸页放回桌上,走向他。她没有去碰他,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站在他面前,保持着一个能让他感觉到"有人在旁边"的距离,然后说了一句很实际的话。

"那把钥匙应该还在老宅槐树根底下。你爷爷埋铁盒的时候可能也发现了你父亲埋的东西,但他没有动它,也没有在日记里提过。"

谢辞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段话,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当他睁开眼的时候,林晚注意到他眼底那道绷紧的线松了一点。

"我父亲跟我爷爷的关系,从来不亲近。"他说,"我小时候印象里他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我一直以为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在同一棵槐树底下埋了东西。"林晚说,"你父亲埋了一把钥匙,你爷爷埋了那个铁盒。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谢辞快速心算了一下:"我父亲出事的时候我十岁。我爷爷最后一次见那位朋友的时候,是我二十二岁。隔了十二年。"

"所以老爷子等了你十二年。他一直在确认你"——林晚的声音不疾不徐——"是否已经能独立找到那棵槐树底下的东西。他等你找了你父亲的钥匙,等你找到了才会把那个铁盒放在同一个地方,让你一次拿全。他是在帮你拼完拼图。"

谢辞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靠着书桌边缘,低垂着眼看着地面。瓦数很低的灯泡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整个人像一尊在暗处站了很久的、终于被找到的旧物。

林晚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些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叠整齐放回桌面。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让纸页发出更大的声响。她把笔记本合上,按照原来的顺序摞好。

"走吧。"她说,"去老宅槐树底下。我有种预感,你父亲埋的那把钥匙,跟城南保险箱里的东西是同一把锁的两半。"

谢辞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手里那摞纸页移到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些平稳。

"你刚才说,让我小心的时候我就慢。"他看着她,"那我现在想让你也小心。别走在我前面。"

林晚把手里的纸页放好,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栋楼里有任何风险,我没法保证你能安全出去。"他顿了顿,补了下一句,"我知道你有内部合伙人,可以分析数据、查信息。但在物理世界里——"他把那本摞好的笔记本收进大衣内侧口袋里,"——我是你的物理防护。"

林晚看着他,没有反驳。

"好。"她说,"那你走前面。"

谢辞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林晚注意到他微微侧了一下肩膀,用身体把那扇半开的门挡得更开了一些。

他们走出那间昏暗的房间,经过走廊,下楼,推开一楼那扇虚掩的木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秋末微寒的凉意和街道上平凡生活的气息。

林晚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阴天的云层比刚才厚了一些,太阳被遮住了,整条窄街笼罩在一种沉静的青灰色光线下。

"谢辞。"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刚才说你不好。"林晚说,"我听到了。我记住了。如果你以后还有不好的时候,也可以告诉我。"

谢辞站在台阶下面的街道上,青灰色的天光把他的轮廓拓成一张薄薄的剪影。他看着站在台阶上方的林晚,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慢慢平息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像被认真选过。

"好。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手来。

不是要拉她的手。是把手摊开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被她放进去。

林晚看了看那只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张纸条的照片调出来放在他掌心。

"照片给你。数据共享。"

谢辞握了一下手机边框,把那张照片存好,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走吧。"他说,"下一站。"

他们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窄街上格外清晰,像一声轻而确定的号令,把这一天剩余的时间划成了两半——一半已经过去了,另一半正在路上。

车驶出窄街的时候,林晚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旧楼的轮廓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转角。三楼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边缘,似乎有一角窗帘在风里动了一下。

她多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系统,"她在心里说,"刚才窗口有人吗?"

系统安静了两秒,然后柔和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红外扫描未发现人体热源。但窗帘确实动了。】

"风?"

【风速不足以移动室内窗帘。建议记录疑点。】

"记录。归档到'待查'。"

她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辞。"

"嗯。"

"你说你父亲跟你爷爷关系不好。那你跟他呢?"她问,"你跟你父亲,关系好吗?"

谢辞开着车,目视前方。过了好几秒他才回答。

"好。但他走得太早了。"

林晚没有再问了。

车内安静下来,电台被谢辞打开,调到最低的音量。一段钢琴曲缓缓流出来,旋律简单而干净,像是专门用来填满不说话的间隙的。

车子向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天空正在从青灰向更深的铅色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