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的财报比预期到得早。下午一点四十分,林晚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附件是连续五年的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格式统一,数据工整,看上去是专业会计团队整理过的。
但林晚干过七年财务助理,见过太多次"工整得像假的"。
她把报表导入Excel,先在"存货"和"固定资产"两项上画了红框。赵氏建材破产那一年,存货账面价值突然比前一年增加了230%,同时固定资产计提了将近四成的"意外损耗"。这两笔加在一起,刚好够填满新公司注册资金的缺口。
"典型的左手倒右手。"林晚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先把虚增的存货记在账上,然后用'损耗'的名义一笔勾销,钱就从旧壳转进新壳了。操作不算高级,但配合破产流程一起做,就很难查。"
谢辞从对面抬眼看她:"能确定吗?"
"能。但是需要佐证。"她敲了几个公式,把赵明远那几年的"损耗率"和同行业平均损耗率放在一起做了对比。差异曲线在破产前一年出现了一个陡峭的尖峰,然后迅速回落。"这一条就够了。行业平均损耗率三年波动不超过3%,他这一年的损耗率比平均高出400%。审计看到这条都不会过的,只是没人查。"
谢辞点了点头,拿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的笔迹跟他那封邀请信的钢笔字一致,端正面有力,像签文件的人写出来的。
"还有,"林晚翻到赵明远新公司第一年的报表,"新公司第一年的营收里,有将近一半的客户是老公司的老客户。客户粘性高到反常,除非——"
"除非那些客户从一开始就知道新公司的存在。"谢辞接上了她的话,"赵明远在破产之前就已经把客户关系转过去了。"
"没错。所以他现在手里有货、有客户、有稳定的供应链,唯一缺的是——"
"一个被工期卡住、不会认真验货的合作方。"谢辞合上笔记本,嘴角弯了一下,"傅斯年。"
林晚靠回椅背,转着笔看谢辞:"你打算怎么办?告诉傅斯年?"
"不。"
"那你——"
"让他签。签完之后货有问题,工期延误,傅斯年的项目砸在自己手里。到时候赵明远的信用垮了,傅斯年的信誉也受损,我再入场收购傅斯年那家项目的剩余权益。"谢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菜单,"风险低,收益高,顺带解决一个潜在竞争对手。"
林晚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原书里"反派"这个标签贴得确实有道理。这人做事的方式是把对手的漏洞一个个记下来,等对手踩进去之后再去收摊。不用阴谋,用阳谋,但他阳谋的底牌永远比对手多一层。
"谢辞。"
"嗯。"
"你这套操作能不能教我?"
谢辞抬眼看着她:"你学来干什么?"
"学来以后对付想坑我的甲方。"她说,"万一哪天你变脸了呢?"
谢辞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消失,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收紧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变脸。"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被你当成甲方的人,把日记放在你面前翻了三十二本。他没有第二份底牌。"
林晚的笔在指间停住了。她看着谢辞那双浅色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刚刚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但她还没完全想清楚那是什么。
系统在后台轻声说了一句:【宿主,这是一个声明。建议记录。】
林晚低下头继续看报表,但在心里回了一句:"记录什么?"
【记录:谢辞的信任启动阈值远低于原书设定。原书中他对任何人保持高度戒备,直至结尾。当前模式:选择性开放。】
"那他对我为什么开放?"
系统停了一下,用一种比平时更温和的声音说:【系统推测:因为您不吃他那套。而一个从不吃别人套路的人,反而能吃到他的真心。】
林晚没有再回复。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几秒,然后切换了页面,把赵明远的财务分析保存到专属文件夹里。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推门进来的人让林晚和谢辞都微微顿了一下。沈宜安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看起来比慈善晚宴那天瘦了一点,但面色好一些,眼底那层随时要哭的水光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坚定。
"林小姐,"她的目光越过谢辞落在林晚身上,声音不高但清晰,"我能跟你谈谈吗?"
林晚看了谢辞一眼。谢辞微微颔首,然后拿起大衣站起来:"我去楼下买杯咖啡。"
他经过沈宜安身边的时候,沈宜安明显往后缩了半步。谢辞目不斜视地出了门,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晚和沈宜安两个人。
沈宜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走到谢辞那把椅子旁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我是从顾衍之那里听说你的。"她开口,"他说你帮他做了一次……呃,数据审计?"
林晚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让自己能专心看她:"对。情感投资回报率审计。"
沈宜安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他跟我说的时候,我一开始觉得好荒唐。后来我一个人回家想了一整夜,我觉得……我也需要做一次。"
"你也要做?"
"嗯。"沈宜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晚没见过的清醒,"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在'爱'傅斯年,还是只是在'被需要'。这七年我一直在接他的电话、收他的玫瑰、被他安排进各种场合,但我从来没有主动问过自己——我想要什么。"
林晚看着她,没有急着回答。她花了大概十秒钟观察沈宜安的表情、坐姿、眼神的焦点,然后做了一个判断。
"沈宜安,"她说,"你上次自己决定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沈宜安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后说:"……来你这儿。"
"来这儿之前呢?"
"……两周前。我决定穿那条白色的裙子去晚宴。因为衣柜里其他衣服都是傅斯年让人送的,只有那条是花我自己打工的钱买的。"
林晚看着她,忽然想到上辈子她第一次拒绝老板加的活儿时,对方那种"你怎么敢说不"的表情。沈宜安现在脸上就是这个表情的前奏——她还没完全习惯"自己决定"这件事,但已经在尝试了。
"行。我帮你算。"林晚打开一个新的Excel,"但是跟顾衍之一样,我有三个规矩。第一,数据你提供,我只分析不编造。第二,分析结果只给你看。第三,你做完决定之后告诉我反馈。"
沈宜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晚像做一份正式审计一样逐项录入沈宜安提供的信息:跟傅斯年认识的时间、确立关系的时间、对方主动联络的频率、对方为她花钱的次数和金额、她为对方放弃的机会和选择。
其中有一个选项让沈宜安沉默了很久。林晚在那一行停下来,看着她。
"沈宜安,除了'傅斯年的女朋友'这个身份,你还有别的身份吗?"
沈宜安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慢慢变得很轻:"没有了。我本来是学美术的,大四那年认识傅斯年之后就没再画过。他说艺术圈不稳定,让我先待在他身边。后来……后来就一直待在他身边了。"
林晚在那一行打上:"被放弃的选项:美术专业深造。放弃年限:七年。"
然后她把总表汇总完毕,把屏幕转过去给沈宜安看。
"这是你这七年跟傅斯年之间你付出和得到的对比。橙色的那条线是你付出的,蓝色的那条是你得到的。两条线的斜率——"她用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折线图,"从第三年开始,你付出的斜率是他给你的二点三倍。从第五年开始,变成三点五倍。到了第七年,也就是今年,他给你那根线几乎没动过。"
沈宜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慢慢红了,但没有哭。跟林晚第一次在晚宴上见到的那种"随时准备哭"的状态不同,这次她眼睛里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站了七年的那块地原来是个沼泽。
"林晚,"她开口,声音有一点沙哑但还很稳,"我原来有这么多时间可以画画。"
"你现在还有。"林晚关掉Excel,"时间不会因为你没画就消失,只会因为你以为它没了而浪费更多。"
沈宜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林晚注意到她眼底那层水光没散,但也没有流下来。她只是看着林晚,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不太熟练的弧度。
"谢谢你。费用——"
"两块。跟顾衍之一样。"林晚递给她一张空白纸,"写个名字和电话。以后如果我不做审计了,可能开个专门帮人算感情账的公司,到时候你是第一批客户。"
沈宜安接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号码。她的字迹比林晚想象的要好看,笔画圆润有力,不像一个"很久没画过"的人的手。
"你什么时候决定开公司?"沈宜安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
"还没决定。但如果开了,给你和顾衍之都办个终身会员。"
沈宜安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没有负担的笑。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晚一眼,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回去就开始画画。"
林晚朝她摆了摆手:"画完给我看看。我学过一点设计,可以帮你提意见。"
门关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没过两分钟门又开了,谢辞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晚桌上。
"走了?"
"走了。"
"怎么样?"
"成交了一个新客户。另外赵明远那边——"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建议你暂时别动傅斯年的项目。让赵明远以为自己谈成了,等他供货的时候再出手。提前出手他会换方案。"
谢辞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凉透的旧咖啡倒进洗手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他没有反驳她,也没有说"我本来也这么想的"。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下午接触了两个人。一个是我潜在的商业对手,一个是我之前跟傅斯年之间的关键人物。你对我这两个相关方的态度都是——"
"保持距离,保持观察,保持可用性。"林晚接上他的话,"这是我上辈子做财务助理学的。相关方就是相关方,不贴标签,只看数据。数据决定怎么用他们。"
谢辞端着热水杯看着她,日光从西窗斜进来,在他微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碎金。
"那你对我贴标签了吗?"
林晚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逆光里的轮廓清晰而安静,像一本翻了许久但永远也翻不完的日记。
"贴了。"她说。
"什么标签?"
"甲方。合伙人。审计老板。早饭供应商。未来的风投对象——"她每数一个就竖起一根手指,"——以及一个会偷看自己日记、发现里面写了三岁尿床还死撑着不承认的有趣人类。"
谢辞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个刚浮上嘴角的笑藏进了水杯的蒸汽后面。
"这标签贴得挺多。"
"不多。这只是第一页。后面还有三十一页。"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变斜,把办公室里两个人的影子从桌面上拉长到地板上,再慢慢移到墙角。
系统在后台安安静静地更新了一条记录——
【第十二日。17:02。宿主新增关系节点:沈宜安。分类:客户/潜在盟友。原书女主觉醒进度:47%。原书男二觉醒进度:62%。宿主自身职业规划:从'临时审计员'向'自主创业者'偏移。评估:中高可能性。】
【特别备注:谢辞今日在宿主面前提及日记的次数:零。但在宿主视线之外的时间里,他翻到了某页日记,停了三秒,然后把那页折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