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真是睡得不踏实,昭泠这两日累的不曾歇过几刻,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里又担心赵瑾之会不会醒,会不会梦游……
与不太合适的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处处都别扭……
她躺在床榻上,连翻身都要控制幅度,怕弄出声响。被子也不敢裹得太紧,怕万一他要起来,自己反应不及。这种感觉说不上害怕,就是浑身不自在,像有根刺扎在背上,怎么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短短一晚上,昭泠破天荒地醒了四五次,确切来说,是没有真正睡着过。
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光线,看起来只是微微亮光,昭泠望着那光,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脑子却清醒得过分。
她坐在床榻上,打着哈欠揉了揉太阳穴,眼皮又沉得她不停地揉搓。
昭泠始终动静很小,打哈欠也算是捂着嘴的,连穿鞋的动作也十分缓慢。
她忍不住侧头往床榻下瞥了一眼——赵瑾之侧卧在脚踏上,姿势几乎没变过,呼吸均匀而沉稳,睡得像一块石头。昭泠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倒是心大,喝了那么多酒,还能睡得这么死。
昭泠坐在床沿上,感受着身下硬邦邦的床板,又想到昨夜那些莫名其妙的担忧,越发觉得这间屋子待不下去了。
她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补一觉。
昭泠随手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衣襟,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门轴被她小心翼翼地转动,只开了一条刚好够她侧身通过的缝隙。她侧着身子钻出去,又回头将门轻轻合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站在门外廊下,回想起昨夜那些辗转反侧的时辰,不由得庆幸自己好歹熬到了天亮。若是半夜跑出去被人撞见,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子。如今总算过了那道坎,她得赶紧找个地方把缺的觉补回来。
新婚第一日,理应去向赵瑾之的长辈们问候,不过他家这情况,见见公婆都得去祠堂……
还是等赵瑾之醒了再说吧,赵家的规矩昭泠可是一点不了解,别闹出乌龙就好了。
出了房间,昭泠顿时长舒一口气。赵府院里竟然一个人也看不到,方才昭泠还担心会不会有人看到。
这府里的布景,还是一如既往地,质朴……一眼能看到头……
她的目光扫过庭院——几棵树,几条路,几间屋子,规规矩矩地排列着,说不上简陋,但也绝谈不上精致。
该有的东西都有,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点缀。
而芳华宫的院子,花木扶疏,曲径通幽,相比之下这里简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划一。
府中有这样的喜事,虽然没人打扰,但总有仆人盯梢,不会隔的太远,听昨晚抬动箱子的动静,若兰她们应该就在对面的屋子里。
现在昭泠急需找个地方补觉,溜过去再好不过。
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本该低调,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这里的主人,也不应该太过,昭泠虽走得轻缓,却也不会表现的紧张局促。
可是到了对面,昭泠却生出了疑惑,明明昨晚还可以隐约听见这边挺多人的,怎么今天异常寂静?
昭泠的手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叩下去,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墨儿站在门内,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似的,时机卡得刚刚好。
昭泠的目光在墨儿身上扫了一圈——杏黄色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多余的簪环,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索,比在宫里时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干练。
昭泠浑然还没注意到墨儿难言的神色,还笑着赞叹道:“不错,真像宫里出来的管事!”
墨儿却死死拽住了昭泠,冷不丁吓的昭泠往后一退,“怎么……”
墨儿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场,才凑到昭泠耳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出事了,殿下,昨晚府里死人了!”
昭泠身躯一抖,瞬间精神了不少,神色瞬间紧张起来,肃声道,“怎么回事,昨晚怎么没告诉我,谁死了?”
墨儿压低了声音,为难道,“昨晚怎么敢,那是您大婚之夜,这种事……不过您别着急,若兰已经在处理了,已经封锁了消息,没有引起府里恐慌,现在知道的人也没几个。”
“若兰在哪儿?”
昭泠没有多问,直奔主题。
“在事发地,尸体已经捞上来了,在临近的地方找了间平时没人打理的破院子停着,等殿下定夺。”
昭泠点了点头,稍微安定了一些,“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大婚之夜能出这种事,也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了。
路上,墨儿向昭泠简单说了一遍。尸体是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的,是一个守夜的家丁看到的,说那是府中很偏僻的地方,那儿几年前被雷劈过几颗树,倒下来砸到了屋子,便一直荒着,最近才修缮到那边,只有巡视的时候会路过。
昨晚,他闻到那边有股奇怪的气味,出于好奇,就过去仔细找了一下……
墨儿一边走一边低声讲述,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显然是已经从若兰那里了解了基本情况。昭泠默默听着,没有打断,只在心里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情况说的差不多了,昭泠与墨儿也到了那口枯井旁。那儿有三五个从宫里陪嫁来的芳华宫的人守着。
虽然宫里出来的人学的规矩,见过的场面多,但几人也是紧紧捂住口鼻,不安地站在枯井与那半倒的屋子边。
见了昭泠,它们尽量将手放了下去,憋着气行礼,行完又立马捂住了。
一阵风吹过来,那股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昭泠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呼吸。
“殿下,您刚大婚,还是不要去看了吧,不吉利!”
一个年级稍长的嬷嬷,死命拦着昭泠,侧着头往外,为难地劝道,“那……哎哟,太惨了,看不得啊殿下!”
昭泠十分平静地摇头道,“没什么不能看的,我才来这儿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不亲历亲为,岂不是给我一个下马威。”
“可……可这事儿大可让小侯爷来解决的,您才刚入主赵家,怕是……”
嬷嬷还想再劝,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目光闪烁,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不好明说“您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管这事不合适”,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昭泠笑了笑,没有理会这未尽的话,朝着破屋便毫不犹豫地进去了。
屋内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材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两个仵作远远地站着,面色凝重。
若兰蹲在尸体旁边,脸上蒙着一条淡黄色的纱巾,正低着头仔细查看着什么。
若兰越是敢去做,昭泠越是满意。
昭泠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若兰。
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尸体旁,心里不是不心疼,但她更清楚——她身边的人,不能是温室里的花朵。
若兰能主动承担这件事,说明她没有看错人。
若兰察觉到身边有人,抬起头来,看到是昭泠和墨儿,便站起身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蹲了不短的时间,膝盖有些发麻,稍稍活动了一下才站稳。
昭泠与墨儿放轻脚步走到若兰身侧,一前一后也蹲了下来。
昭泠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顺着若兰的视线看向那具尸体。
昭泠注意力放在了那具用白布遮挡了一半的尸体上。
的确是外头老嬷嬷说的惨烈……
尸体应该是穿的青黄色上衣裳,如今,刀口能看到数十处,几乎已被凝结的血块包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血迹斑斑,整个尸体看着甚至有些干瘪。
就算屋子里已经用了大量药草洒过,掩盖了一部分血气,仍招了几只苍蝇争先恐后地扑过去,任凭谁驱赶,下一秒又飞了过去。
那人面目全非,几乎没了人样,只能凭穿着看出来是个男的,约莫五十几岁,不像家丁。
多看了几眼,昭泠也有些发晕,大概是不喜欢血气吧。
她稳了稳脚步,转而向若兰问起了查验情况。
若兰一一说了大致。
人是被杀的,不是溺毙,而是失血过多,死了大概一天多,全身被刺了十几刀,血几乎被放干了,剩下的,便和着井底的糙泥,全凝结在身上。
已确认过,这具尸体是赵府管家赵拾。
他两天没出现过了,赵府为大婚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家丁都以为他忙了好一阵,这两天是躲出去喝酒了,他一直有那喜好,总是喝一两天才回来,众人虽觉得这个时间去喝酒不妥,却也没当什么大事。
检查过了,赵拾出事的地方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他身上也是,除了剑伤,没有任何异常,不过确实也有一股酒气,只是渐渐散了,没有血味那么重。
昭泠听了这些,若兰也提到了一个问题,赵拾为何而死?
劫财?不太可能,赵拾随身还揣着二两银子。
劫色?那不适用于男的。
与谁有恩怨?
这最有可能了,但若是外头的人,犯不着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潜入赵家;当然了,若是赵家里面的人,也不应该傻到要在府内动手吧,岂不明摆着想赔条命给赵拾?
何况此人在赵拾身上划了数十刀,每一处却不算致命伤,也许是血海深仇,或许这个人根本不着急。
虽然出了人命,但幸好赵拾上无父母下无儿女,又与赵家签的死契,生死都是赵家说了算,官府也不能随意插手。
昭泠听完也松了口气,此事若是牵扯官府,十有**会闹大影响赵家,与官府扯不上关系最好了。
“让仵作再检查一遍,将所有信息记录下来呈给我一份,便依着规矩从简下葬了吧,对外只说是酒后失足,这就是实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将赵拾的房间原封不动地锁了,之后再秘密调查。”
昭泠低声向若兰与墨儿嘱咐了一番,让她们迅速将此事处理了,仵作也是,厚礼谢过……
眼见辰时将至,昭泠也要去准备其它事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然后转身走出了破屋。
屋外的空气虽然也带着血腥味,但比起屋里已经清新了许多。
上部过半喽,严格来说,是差不多三分之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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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