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虎口处那层厚茧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如今,这只手却要一同牵着,总觉得有些违和。
“怎么,不敢?”
幽幽的一声,从喜轿帘那面传来,声音极低,只有昭泠能听见。
昭泠差点翻了白眼,不错的心情就这样被赵瑾之一句话破坏了大半。
她不再顾忌地将手指放进他的掌心。
他握住了,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铁钳。
被他牵着走出花轿,昭泠眼前是红彤彤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能感受到脚下的路——先是跨过火盆,炽热的炭火气息扑面而来;然后是迈过马鞍,寓意平安;最后是踩着红毡,一步一步走进正堂。
这一条路,人声鼎沸,却似乎太远。
拜堂的时候,她隔着盖头听见周围密密麻麻的呼吸声和低语声。司仪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昭泠都依着指引俯身、起身、再俯身。
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脚前的方寸之地,以及身侧那双黑色的靴子,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只是二拜高堂时,那个原本该坐上赵瑾之长辈的地方,空无一人,惹了周围一些闲言碎语。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年轻武将们起哄的口哨声和笑声。
昭泠被一群喜娘簇拥着向后院走去,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但她却在那片嘈杂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些声音——小侯爷真是年轻有为,今日大喜,不知可否与我们痛饮几杯!
赵瑾之似乎没有答话,昭泠只是听见了一阵哄笑祝贺声便匆匆在喜娘的搀扶下走进了洞房。
床榻上铺满一层又一层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门被关上,外面的喧嚣一下子远了,只剩下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今日折腾了这么许久,昭泠早就筋疲力尽了。她仔细听过门外十分清净,便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偷偷打量着这间新房——满目的红色,红色的帐幔、红色的被褥、红色的桌围,桌上摆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忌讳什么的,她可不想管,现在肚子饿得直叫,吃点东西最要紧。
昭泠顺手拿起床榻上的莲子,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伸手抓了一把莲子,直接塞进嘴里。莲子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好歹能垫垫肚子。
如此喜气的景象,还是抵不过昭泠的念叨,“终究还是来了赵府,往后的日子怕是太长了些……”
吃了些东西,昭泠又开始犯困,她半卧在床榻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她索性歪倒在床榻上,头上的凤冠硌得她不舒服,她伸手扶了扶,最终还是放弃了调整的念头。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几张熟悉的面孔。若兰和墨儿大概正在后院对着那一片片的箱笼发愁吧。
丹珠……她今天好像一直没怎么出现,大概是故意避开了。
昭泠并不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来面对离别。
待会儿赵瑾之会过来吧,我肯定要睡床,他去地上睡,他若是醉了,再好不过,也免了商量,免生事端……
戌时三刻,门被悄然推开。床榻上咯得很,昭泠睡得很浅,听到屋外有动静时,一下子就醒了,她迅速放下了盖头,端端正正坐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沉香味飘过来。然后她看见一黑色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靴子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说完几句吉祥话,门便被喜婆关上了,屋中一下子又安静起来。
他不说话,似乎也没有怎么走动,就脚步虚浮地立在那儿。
昭泠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过了半晌,还是迟迟没听见秤杆的声音,便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挑衅地问,“怎么,心虚了,不是还说我不敢吗?”
还是没有动静,还是很安静……
昭泠微微皱眉,自己掀开了盖头。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眼前的人——他确实穿着那身大红的喜服,但脸上的表情却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不耐烦,没有冷漠,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吧。
他显然刚从宴席上脱身,脸上酒气太过明显,眼神还恍恍惚惚的。
“醉了?笑什么笑?”
昭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赵瑾之还是没有回应。
赵瑾之突然动了,脚步虚浮地朝着床榻的方向迈步,那路线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要摔倒。
昭泠连忙挡在身前,拽住赵瑾之一边的衣袖,“疯什么疯,大婚之夜新郎摔出个三长两短,我可不负责!”
昭泠尽量稳住他,赵瑾之还是想往床榻迈,昭泠只好商量道,“要不,你睡地上吧,我也不让你吃亏,看你这样,我给你铺好地方,如何?”
昭泠一边稳住他的身体,一边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话。虽然知道他大概率听不进去,但她还是试着讲道理。
赵瑾之自然是没有回应的,眼睛半眯着盯向床榻,还是要往那边走。
醉酒之人力气不大,沉倒是真沉,倒过来的时候,任谁也招架不住。
昭泠与他保持着距离,这人步步紧逼,她一边后退一边调整方向,借着身体的惯性将他往旁边一带,然后顺势往下一按——赵瑾之便一屁股坐在了床榻前的脚踏上。
昭泠试着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用手指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好了,就当你同意了,不要乱动行不行。”
生出这些事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发髻,叹了口气,索性也不管了,直接在赵瑾之旁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喝这么多,当真这么“欢喜”?
昭泠带着些试探和好奇,将心里的话直接说了出来,“你也奇怪的很,莫非这么不想见到我,才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试图麻痹自己?看你也不像一杯倒的样子啊?”
昭泠稍微歇了一下,起身从桌上端起两杯合卺酒。
“这酒那么醉人吗?”
昭泠抿了一点,酒液辛辣,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嘶”
“确实不太好喝,好辣!”
辣点也好,反正今天也不会早睡,趁着这个时间,看看赵瑾之嘴里能不能吐出点有用的话来。
就这样,昭泠一边感概着酒辣,一边拿起细细品尝,这次没那么辛辣了,反而有点回甘,她满意地笑了笑,拿着酒杯坐了回去。
昭泠侧头看了赵瑾之一眼——他还是那副半醉半醒的样子,眼睛半睁半闭,既没有彻底倒下,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趁着赵瑾之这个模样,昭泠便微微仰头看着他,无所顾忌地说起了话。
“既然呢,你我后半辈子都得凑活一块儿过了,那就井水不犯河水,表面还是做做样子,日子互不打扰怎么样?”
“算了,这肯定是最好的。”
“不过呢,你也别一心想着谋逆造反的,我不陪你送死,不仅如此,我会阻止你的。”
“这样两败俱伤没好处,我们正当解决,都好好活着吧。”
昭泠空杯放下,忽然正色地说出这些话。
的确,昭泠从始至终,就是想好好活着,好好将他身上的怨气解开,然后就没什么所谓了。
所以这些话都是真心话,也是她想说的所有话。
该死的人,昭泠不拦着,不能死的,捞也要把它捞回来。
这是昭泠不会动摇的底线,只是不会说出口而已。
窗外的烟火正好此刻升空,砰的一声炸开,漫天流光溢彩。
昭泠一手拖腮,一手不紧不慢地饮起那本该二人一块儿的合卺酒,正在认真地思考,如何与“夫君”过日子呢?
昭泠正惬意地思索遐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赵瑾之也在想一些问题。
烟火的光芒明明灭灭地映在赵瑾之脸上,他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清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昭泠的侧脸。
他脸上的醉意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神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自顾自喝酒说话的女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昭泠对此一无所知,依然托着腮,望着窗外的烟火,盘算着她那关于“过日子”的计划。
两人并肩坐在这间红烛高烧的新房里,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却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
那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线,在这一刻彻底系紧了——似乎除了生死,谁也解不开。
不过在此之前,赵瑾之却并不打算消停,他继续佯装着,等待什么东西的发生。
远处,独属宫里的沉重钟声隐隐传来,已是亥时正刻。
这一场大婚,从寅时到亥时,跨越了整整七个时辰,终于在漫天的烟火和满城的欢庆中,落下了帷幕。
而赵府的事,才刚刚开始。
终于,终于跨过了这道主剧情,再后面就是感情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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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