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交给郭尧后,整个祭祀也就没昭泠多少事了。
流程什么的,礼部会安排好,无需插手。
昭泠又图清净,便在午时后回了芳华宫。
一回来,她便卸去了华服,换回了寻常模样,只是简单吃了些东西,便被若兰火急火燎地架着去大殿亲自清点。
昭泠自知今日实打实地躲不过了,只好乖乖拿着单子踱步在满是金珠淄玉的大殿中焦头烂额。
未时……昭泠还在尽力……
申时……前日就送来的嫁衣,千叮咛万嘱咐,昭泠不想试了,被若兰念叨好一会儿……
酉时……礼部又来人,贵妃也再派了宫中资历极深的老嬷嬷来说道明日需要注意……
……
直至亥时,昭泠终于从大殿里脱身,三下五除二地倒床就睡,任谁也叫不醒……
寅卯交接的时候,芳华宫便开始热闹。
各院灯火不休,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马匹的嘶鸣,车轮的齿印,宫人窃窃私语,一切,都在升腾……
天还没亮,昭泠破天荒地早醒了。
不是昭泠主动醒的,而是她感觉不太对劲,床边的纱帘不管用,外头怎么亮堂了?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刚拉开帘子,却见满屋子的人——贵妃身边的管事嬷嬷李嬷嬷、四个手捧梳妆匣的侍女、两个专门负责开脸的喜娘,还有七八个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小宫女等候多时。
屋里迅速点起十几盏琉璃灯,照得满室金灿灿的,比白日还要亮堂。
李嬷嬷脸上擦了一层大红的腮红,头顶也是大红的牡丹花,笑着向前请安道:“殿下,今日可是您的好日子,娘娘特地嘱咐了老身,一定要伺候好殿下您!”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小丫鬟们齐刷刷地跟着李嬷嬷行礼,一声声的贺喜,让昭泠困意全无。
对,完了,不对……终于还是熬到今天了……
昭泠内心还是抗拒的,只是除了叹气,她也做不了其它事。
昭泠轻轻摆手,让众人起身。
“好了,是该沐浴更衣了吧。”
李嬷嬷立马回应,“是呢,殿下快起吧”,李嬷嬷挥挥手,“去四个人,伺候殿下,其余的,收拾梳妆,动作要快,也要稳当!”
沐浴用的是御赐的香汤,由尚药局的女官亲手调制,沉香、檀香、龙脑、苏合,十几种香料按古方配伍,倒入热水的瞬间,整间浴殿都被馥郁的香气笼罩。
昭泠浸在水中,任由四个宫女用丝瓜络蘸着玫瑰膏细细擦拭她的脊背,心中五味杂陈。
不曾想,当初的一个赌约如此难,我竟还有空闲,在这儿大婚。
昭泠都被自己逗笑了,也逗醒了。
她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刚到唇边就淡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懒得想。
浴池里太暖,水汽蒸腾,就一柱香的功夫,又不知不觉地眼皮沉重。
卯时正,梳妆开始。
芳华宫的正殿里早已摆好了全套妆奁。紫檀木的桌面被擦得锃亮,映着头顶上琉璃灯的光,一排排妆奁整齐排列,盖子都已经打开,里面的首饰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而梳妆台上,光是一对嵌宝石的金凤衔珠步摇就价值万金,更不用说那一整套十二支的点翠凤钗、赤金盘螭璎珞圈、羊脂白玉镯。
这些全是内务府半年前就开始准备的,每一件都经过三妃一一过目。
负责梳头的是宫里资历最老的梳头女官秦氏,据说,自入宫来,已经伺候过三位皇后梳妆。
算算时间,至少四十年。
秦氏头发早已花白,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留下浓墨重彩。
她站在昭泠身后,身量不高,背脊却挺得很直。那双布满细纹的手捧着象牙梳,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老派人特有的讲究。
嘴中呢,也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昭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梳妆得不像往日,平日还稍显稚嫩的脸上,被装点得更加端庄典雅,已经快要看不出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更像个明媚稳重的新娘子。
她微微偏了偏头,铜镜里的人也跟着偏了偏头。
眉被描细长了,唇被点红了,颊上扑了薄薄的胭脂——确实是好看的,只是有些陌生。
“殿下,请含参片。”
一旁的李嬷嬷递上一片薄如蝉翼的老参。
这是规矩,新娘子一整天几乎不能进食饮水,全靠参片吊着精神。
昭泠接过参片,那刺鼻的气味让她不过多犹豫,直接塞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弥漫在脑中。
辰时三刻,太后驾到。
满殿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太后穿着一身赭红团寿纹的常服,由两个宫女搀扶着走进来,一进门就摆手:“都起来,哀家是来看看的。”
太后不说平日,就算宫里有什么大小事,也不曾轻易出现。
自回宫,除了太后召见那一次,昭泠也不得见过。
昭泠几次向太后宫里送东西,太后虽收了一些,却也不露面。
昭泠本想起身,却被太后拉着坐了下去。
“今日皇祖母能来,昭泠不胜感激!”
“哀家老了,也喜欢清闲,不过今日,哀家总该来看看你的,再不来,岂不是枉费了你平日的孝心。”
太后拍了拍昭泠的肩,上下打量,目光从凤冠移到霞帔,又从霞帔移到手中的玉如意,最后落在公主的脸上。
“妆化得好,就是粉略厚了些,年轻人不用压得太素。”
秦氏手中仍整理着细节处,口中连连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
太后淡淡地点了头,“你做事,哀家还是放心的。”
太后身旁的老嬷嬷,呈上一个精巧的鎏金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对碧莹莹的手镯,一只是通体水润的桃春色,一支是刻了鸳鸯的浓绿。
“这是哀家当年的陪嫁,跟了哀家五十年。今日给你,算是哀家的一点心意。”
昭泠瞧了一眼,便知道这一对镯子贵重无比。
“多谢皇祖母,这样的心意实在太贵重了,昭泠实在……”
太后知道昭泠想说什么,轻轻摇头道,“收着,哀家平日也拿着无用,与其作个念想,不如给你,将它传下去。”
太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再看了几眼,便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由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扶着,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却依然挺直。
昭泠看着摆在面前的这对镯子,虽然看着喜欢,却并没有戴上,而是唤了人收起来。
巳时整,圣旨到。
宣旨的还是皇帝身边常年跟着的徐公公,他捧着一卷明黄绫缎,在芳华宫正殿展开,声音尖细而庄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长女端宁长公主,柔嘉成性,温慧秉心……今下嫁定锦候赵家赵瑾之,特赐金册金宝,钦此。”
昭泠没有无奈,没有不舍,稳稳接过册宝,合乎规矩地磕头谢恩。
这位陛下,一直是这样不闻不问的样子,忽冷忽热,说是名义上的父女,可他在盘算什么,谁知道呢。
午时一刻,赵府送来了催妆礼。
按照规制,迎亲当日应送上催妆礼,寓意催促新娘梳妆完毕、及时上轿。
赵家送来的催妆礼足足装了二十台,排成一列从芳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御花园。
昭泠收回目光,心里明白得很——这排场是做给外人看的,至于赵家心里愿不愿意,那是另一回事
芳华宫门口,递进来一封信。
名为催妆词。
昭泠拿到了这封词,心中总是有些忐忑的,手里不禁哆嗦了一下。昭泠拿到了这封词,心中总是有些忐忑的,手里不禁哆嗦了一下。信封上用墨写着“催妆词”三个字,笔迹陌生,应该是赵瑾之的手笔吧。
一想到里面可能是某人在芳华宫门前咬着后槽牙写的情话,昭泠都想立马埋了这信。
不过当她脑海里浮现出赵瑾之那张不耐烦的脸,想象他被迫写情诗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眼前,还没人注意到,昭泠一边迅速拆开,一边自我宽慰,算了算了,只是形式,大家都不容易,不要为难。
她打开了信,信纸上却没有出现那些话,而是空空如也。
昭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信纸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反面——确实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明显的放松。她把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贴身放进衣襟内侧。
不能让若兰它们看见,不然定要想法设法地调侃……
未时二刻,本该拜别帝后。
不过皇后卧病在床,这场拜别也就不算得圆满……
又考虑到先皇后……
贵妃那边左右商量了半天,最后向皇帝请示,皇帝却道那就免了。
不过出于礼法,昭泠还是要在芳华宫正殿门前,向定乾殿方向拜别。
她并无大喜大悲,只是也偶然想起那个名义上的母亲。
申时正,上轿。
花轿是从大清早就停在午门外的。
那是一顶八人抬的朱漆描金凤轿,轿顶饰以金凤衔珠,四角垂着拇指大的东珠流苏,轿身上绘着百子嬉春图,每一笔都由宫廷画师精心勾勒。
一切都是按律令来的,不过细节处规格始终还要高一些。
昭泠自然无缘仔细看这些,出殿门前,便盖上了盖头,盖头落下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方寸之地,红缎鞋面上绣着并蒂莲花,随着步伐一起一落。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宫人扶着她的手臂,时不时低声提醒:“殿下,小心门槛。”“殿下,这边走。”
除了要小心脚下,昭泠也没什么好挑剔的,这样就看不见高头大马上锦袍着身的那个人了,肯定脸色极臭。
花轿启动的那一刻,午门上钟鼓齐鸣,九九八十一声,声震云霄。
坐在轿中,透过轿帘的缝隙,昭泠偶然能看见永安城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人人都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有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挥舞着小旗,有老妇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还有年轻的姑娘们眼中满是羡慕的光芒。
人山人海的样子,真是少见。
这样的场景,昭泠也生出一份喜悦,仿佛多日的忧虑在此刻消失殆尽。
酉时二刻,抵达赵府。
花轿停下时,昭泠透过轿帘缝隙往外瞥了一眼——赵府外挤满了人,而赵府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红绸缠绕在廊柱上,一路蜿蜒向内延伸。那些灯笼挂得密密匝匝,红光连成一片,连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暖色。
司仪高唱:“落轿——请新郎射箭驱邪——”
不妙……希望赵瑾之别耍什么花样吧……
还在昭泠祈祷之时,她便听见弓弦响了三声,三支红翎箭分别射向轿顶、轿左、轿右,寓意驱散四方邪祟。
然后轿帘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进来。
昭泠有些意外,赵瑾之今日还是挺配合的,就是不知道心情如何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却不是白嫩样子,尤其虎口处的茧子,没有十年不可能痕迹那么明显,常年拉弓射箭的手,差别真是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