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湿衣襟,墨发凌乱,执剑的手腕也不住颤抖,满地狼藉,烛光微瑟。
“黄河水浊,泥沙俱下,有破堤之力,亦有灌田之能。黄河不清,世间恩仇不必分清,也分不清。”
荀晏后退两步,“我不明白,分不清难道是好事儿吗?”
荀安鹤眯了眯眼,抬手加燃黄纸,刹那间纸火喷涌而上,满堂亮色铺开,如坠火海。
“倘若分清恩怨才能明白活着,岂不是终生力气都要用在这件事上?黄河分清了水与泥,可是泥沙阻塞,清水无鱼,至极则无力,于两岸众生惠增几分呢?”
荀晏喘息愈重,剑气凝滞了几分,踏空一个踉跄,向柱子上撞去。
酒壶炸开的碎瓷嵌在柱上,一如暗红血土上盛开的小白花,危险又迷人。
银剑撞上白花,碾出滚烫的碎星子。一只手忽然横起,弹曲剑身,霎那间剑气破空,奔涌而上,棺上的白幔纷纷落下,荀晏也被这剑气弹开。
“报恩之人、报仇之人,性情中人,不动心思也活得明白,因为求索的尽头条理明晰,再简单不过,只要恩仇未了不罢休即可。不必转圜,不必繁难加身,不必诱惑当头,不必拷问道心......”
荀晏后退几步,勉力站定,方觉一股热流从腕间传来,通入四肢百骸,如浸汤泉。
“江湖儿女恣意于爱恨情仇,若快慰平生也就罢了,你能做到吗?”
荀晏低了下头,手腕微微颤抖,仍旧紧紧握着剑,不停歇地应对下一招。
“我......我不能,我既拿不起,也放不下......”
荀安鹤数道压制之法无一重复,招式凌厉,声音却极轻:“阿晏,不囿于恩仇,才能找到该你磨砺的道。”
“可是满门性命在前,我没办法一个人躲起来过开心的日子,我也想,无愧于心地陪在哥哥身边。”
荀晏步步后撤,招架之机将最后的气劲贯在剑中,以博得一战之力,而后俯身冲向前去。
关键之际,荀安鹤忽然蹙眉,周身内力瞬息间消散,凌空的器具齐齐落下。
毫无阻碍,荀晏察觉一丝意外时,长剑却已直指心脏。
来不及收手,情急之下,他将全部内力注入,同时扭转剑柄,扯下帷幔卷住剑身。
内力与剑身相斥,长剑节节炸断,‘轰’的一声,随着震碎的布料炸向两边,断剑偏离心脏插入荀安鹤身后的柱子,急风荡开墨发,离脖颈只毫厘之差。
他重重松了口气,尚未庆幸收手及时,也未及思考周遭沉肃的内力为何突然消失,就见荀安鹤喷出一口黑血,侧身往地上栽去。
他踉跄着一把上前接住。
衣袍委地铺开,涓涓血流染红了素衣。
他惊呆了,久久回不过神来,跪在身旁,将提剑的四指探入脉间,却只触及一片冰凉。
内息全无,气劲紊乱,血枯之相。
一时间胸腔内仿佛堤坝撕开了个大口子,气泄如潮,颤抖着说不出半个字。
荀安鹤抬起竭力克制却仍然颤抖的手按住他,他才能撑开嗓子发出一些音:“怎么会......”
“你的宿仇若真因父亲而起,那也应当由我来还。只是我想告诉你,父亲对你的疼爱从来都是真的,我也是......让过去留在过去,过去不开心便罢了,以后尽力开心点,好吗?”荀安鹤止不住咳嗽,喘气声断断续续。
荀晏慌张哽咽道:“我知道,哥哥,你先别说话,我该怎么办?”
“不要自责,阿晏,我本就中毒已深,如今的归宿,是我自己选的。”
烛影在慌乱的喘息中摇曳。
荀晏手足无措,“......我送你去崖间医馆好不好?”
荀安鹤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少年人,短暂地笑了一下,“没用了,别怕,我......”
衣袖被紧紧撺着,荀安鹤艰难地轻轻抛落最后一句话:“望你日后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珍重自己。”
袖子缓缓垂下。
“不,哥哥......”
在写什么,好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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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鹤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