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父辈的事，与哥哥无关！”荀晏急忙摇头。
叹息声幽幽像影子几不可闻，远处人微微侧首，游光自额头弋过鼻尖，薄唇微启：“墨师叔死，能让你开心吗？”
荀晏倔强抬头：“能报仇，能让亡灵消怨。”
话刚落地，不知何处又聚起一股阴风，晃得烛火隐绰昏哑，尘息缠晕无章。
荀安鹤拨起陶盆里的余烬点燃冥纸，火苗呲啦高卷，“药师谷满门......围攻药师谷的门派不少，你要杀多少人，来消此宿怨？”
荀晏像早已想好了答案，不带犹豫道：“冤报无边，我只找领头的。”
“今日流言是墨师叔，明日流言变成他人，你也继续杀下去吗？”
“......”这次轮到荀晏沉默了。
荀安鹤转身，轻声道：“若被有心人利用，你便要一生陷在仇怨杀伐里？一个个杀上门，再等着仇家一个个杀回头？”
“以后我会放下的。我查过了，荀墨不会错，其他打家劫舍的杂货......我不追究了。”
夜风呜鸣，火光尤胜，灵堂内的气息却更冷了。
“你查过了。”荀安鹤喃喃道。
荀晏眉心一跳。
“我不愿相信是父亲或墨师叔杀了谷主夫妇，但若传言属实......父亲当时已掌管了山阁，这样的事情，墨师叔应当无权做下决定。”
荀晏眉睫轻闪，彷佛无声地承载了一片雪花。
荀安鹤侧身倾向帷幔，微微拂袖，‘嗡’的一声，招来一柄银光灿烂的长剑，浮升在荀晏手边。
“‘绫光’替你寻回了。”
这是荀晏的十岁生辰礼。
当年老阁主遍游四方寻集上等材料，专门到塞外请鹿先生铸造两柄长剑，送给他和荀安鹤。
只是荀安鹤向来没有携带外物的习惯，因为仅旁借花草木石便能出招制招，所以那剑一直收着，外人皆以为他没有佩剑，但荀晏却记得清楚。
他和荀安鹤的剑生于一处，同一处矿石开采、同一方熔炉冶炼。
矿铁千年凝结，熔炉烈焰灼铸......
久违地摸上剑柄，微茫碎光四射，潋滟银剑上晃过痴红的眼眸。
“拿起剑，赢了我，我便放任你去。”
荀晏委屈道：“哥哥，你知道我打不过你。”
“若连我都打不过，无论如何你也踏不进崖间医馆的大门。与其让我去崖山给你收尸，不如留在这里。”荀安鹤淡淡道。
无言对峙几息，终于，荀晏扶剑起身，执壶倒了杯酒，仰头饮尽，掷下杯子。
“好，死在哥哥剑下，也算魂有所安。”
内力从剑柄流至剑尾，嗡鸣震荡的器音愈来愈大，荀晏随意挽了个剑花，剑柄在掌中转了数圈，随即挑剑向前。
荀安鹤手无兵器，快速挥袖横挡两下，力透湖山，满室皆震。绫光剑便抵在中空动弹不得，仿佛上下有巨势相挟。
极亮的细光划过，荀晏禁不住震动，往后一仰，随即那银剑硬生生扭转角度，切过一个半弧，游龙似的，就要将他拖向棺后。
荀晏一跃而起，绫光去势不减，迫不得已松手，待他站定，便听到一声教诲：
“无论何时，即便器碎，也不能离手。”
绫光已没入后柱，荀晏借势旋身而上，重新拔出，挥剑斩断长明灯，将几节断铜化入剑气中，灵堂内如坠剑雨，薄光游鱼般尾过二人眉目，铜晕似箭，亲昵又冷冽。
荀安鹤蹙了蹙眉，指尖竖于身前微动，却有只手分山之势，片刻间断铜一条条斜插入地。
厉风袭来，绫光在坠落的铜箭雨中直取前胸，荀安鹤侧头一避，左手自地上招来荀晏饮过的酒杯，两指钳住细足，杯口横套住剑尖，瓷铁相接，游刃有余地左右剑势。
残酒甩出清辣的浓香。
“再拘于剑招，你今日走不出去。”
“哥哥不放，我怎么都出不去！”
“若要他人同意，才能报得了仇，你觉得有意思？”荀安鹤松开杯颈，以指屈剑。
“那怎么办？我既不能将你怎样，也不会将你怎样！”
剑气将酒杯斩碎，余波殃及供台上的酒壶，霎那间酒气蒸腾，若棺中有尸，恐怕此刻也变成醉死鬼了。
浓香渐欲迷人眼。
数十招下来，荀晏扑地跪倒，险些崩溃失措。
泼酒追思敬亡人。
似乎满堂酒香取悦了荀安鹤，他敛着笑意，半晌轻轻说道：“有恨不必收着，发心至极也能有一战之力，但不知你有几分恨意可供驱使？”
荀晏嘶吼一声，挥剑道：“这些加诸我身的恩仇义害，早就像泥水一样掺成一团，没人能分得清了。哥哥，你说，我该有几分恨意，该怎么还恩，怎么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