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划在灵牌上,斩下木屑,发出沉闷刺耳的异响。灯花霹爆,一如雪天里被烈火炽烤的老松枝桠,灵魂深处深处呼噪着濒临炸裂的预警。
荀安鹤刀随心走,刻痕之外,另一人的心也随他的刀走。
“哥哥......”荀晏无助地唤道。
数不清的情绪涌动在他眸子里,仿佛荀安鹤匕首刨开的还有他不受控的胸腔,所有的勇气和力气都从胸腔的口子里漏出去了,连期待都存放不住。
他想起老阁主把小小的他抱在怀里,搂过同样年幼、比他高不了几分的荀安鹤,对他说:“不要叫师兄、也不要叫兄长,就叫哥哥好啦!”
他十分着迷于这独一无二的称呼,常常在别人都尊称师兄时,难以自拔地为‘哥哥’二字窃喜,总认为喊的这一声,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墨师叔已被重伤。无论是突生歹意还是早有预谋,无论是杀一人还是杀两人,都是欺师灭祖的魔头样子无可辩驳了。
即便此刻没让他失望,他要做的事却仍会叫他失望,失望有一次就够了,再多不堪伤人伤己。
他幼时在药师谷被养得矜骄傲气,后来到了山阁,哪怕不缺爱护,也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性情中又添了几分敏感防备。
“事已至此,若哥哥要我的命......”
荀晏顿了一下,“了山阁庇佑我多年,我的命,还在这里,也是应当的。
只是生为人子,爹娘族人的死,我放不下!
哥哥,让我出去吧,等我了结前怨......我会回家......死在哥哥身边。”
荀安鹤一不留神,刀刃擦过指尖泣出血珠,微麻的滋味逆着筋脉涌上心口,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继续刻下去。
满室只余刀声作响,白衣背影无动于衷,荀晏声泪俱下道:“父亲走后,我曾回过药师谷。
谷中毒草横生,蛛尘遍盖,我以为那些早已忘记的回忆全都摆上眼前,满屋子的风都缠着那夜的哭叫。
自那以后,爹娘的身影、族人的身影,日日夜夜地晃着。
那该是他们九泉不宁......而我总得做点什么。
药师谷三个字父亲从不许提。
哥哥,当年究竟怎么回事,你知道么?”
七岁那年,药师谷内火光冲天,他藏在后山,被一个不知哪派的弟子发觉,剑锋正要刺向他时,被一股内力弹开,老阁主飞身而来要把他带走,一旁跟来的荀墨厉声喝止......
荀晏虽小却也看出,这个人在极力阻拦老阁主。
入谷众人服饰各异,偶尔齐心,时常内讧,势力错综复杂,荀老阁主力排众议,极其辛苦才将他带出。
荀晏时常忍不住想——
若是药师谷还在,有爹爹娘亲疼爱的孩子,是不是可以每天采药追蝴蝶?
若没被捡回这里,还能不能和了山阁弟子有交集?
若万中无一,哥哥却总能在鳌峰会武上战出名声的,那时总归不能错过。
只是那样的话......
于千万人之中见你、近你,为时已晚吗?
因为害怕错过眼前人,他对旧事的悔恨都无法坚定,只能庆幸:万幸,再生之地,是了山。
荀安鹤终于垂袖放下灵牌,“当年的事,实情如何,我并不知。”
他任由灵牌像破烂一样斜盖在供桌上,稍一用力,闪着寒光的短刃深扎进供桌,“我没有立场拦你寻仇,但若传言属实,那我也算你半个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