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烛光凄惶。
‘吱呀’一声大门推开，张狂的风携着沙雪灌进来，屋内火烛瞬熄，屋外浑白刺眼，灵堂抑暗如坟墓，让人对明亮的雪地忽生如鱼求水般的渴望。
渴望触及不到伤心人，荀晏一边低头避光，一边张开袖子护住身边人闭合的眼睛，同时往他身边挨了点。
沙雪却在此时又一次掀翻了灵牌。
荀晏鬼使神差地迎向刺眼的白光，乌黑油亮的木面上，简单清楚地刻着“荀—安—鹤”三个字。
荀安鹤白袖如蝶，墨发铺洒，有如神祇。
程伯躬身走近轻唤道：“少主，”
寂静全须全尾......
程伯神色悲戚，又唤了声：“晏公子，”
“......”
“少主把他的剑留给你了。他说此间事了，便让你随他的棺木下山，带上这把剑江湖历练。”
荀晏眉目间俱是茫然，恍若身游异境，程伯垂下袖子静候着。
几息之后，荀晏像被灵牌刺痛一般，突然回过神来。
“哥哥何时中的毒？”
“幼时起便有了。”
“为何我从未听闻？”
“少主幼时每日服药，毒性尚且可控，所以平常并无异样。但自从蛰山一事后......”程伯顿了顿。
荀晏抬头望向他。
“蛰山上，少主中了和公子差不多的蛇毒，那蛇毒单不致命，但和少主原本的毒冲突，引起发作难以平息，不得已需要经常闭关。只是少主不愿让公子担心，也就没有提过，后来老阁主走后，少主独力支撑了山阁，江湖势力错综复杂，便把中毒一事严格隐瞒下来。”
“这次闭关？”
“也是如此。”
“只是半途中，少主收到信书，强行出关救墨长老，一人力抗清观门全数高手，气冲失度，以致毒损心脉，回来后又不肯将养，还运气为墨长老续命......”
一字一句如冰水浇头，似乎血液都拖着不流，肉身也凝在原地。
半晌之后，荀晏再次开口：“哥哥幼时，发生了什么事么？”
“......江湖事远，个中因由恐怕已无人知晓。”程伯思量片刻才答，然后恭敬地奉上银剑。
荀晏喃喃道：“连我的剑会废掉，也能算准么？”
“少主只说，公子的剑，不该沾上仇怨，公子该佩昭辉无尘之剑。”
程伯看他迟迟不愿接剑，又继续道：“少主用他这一命，换了墨长老，赔了清观门，也还了药师谷。少主已无牵挂。”
荀晏伸手够剑。
“阁中事务......”
“已按少主的吩咐传信崖间医馆，让屹公子赶回来了。”
“好。”
棺木终得所用，供台上白烛点了、灵牌立了，荀晏跪在堂前，一张一张拨着黄纸。
突然又问道：“程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程伯哑然道：“前些年晏公子在山外郁闷消沉，少主岂能不觉察？所以在山下游历时，多少探听了些，事关公子的流言。
自从晏公子来到了山阁，老阁主便严禁任何人提及药师谷。少主曾为了真相独自去问老阁主，那晚书房中砸碎了几只瓷盘，老阁主虽未言明，少主却已有论断。
老阁主最后留话，了山阁要庇护晏公子终生。但少主说，墨长老的事，乃是江湖势力想要借机重挫了山阁......”
了山云峰十分幽僻宁静，个头才衣袖高的小弟子哭唧唧问道：“程爷爷，师父到底为何会中毒？”
程伯一手摸住腰旁的圆脑袋，面对远山长叹，“少主幼时的毒，也来自药师谷......”
寒雾漫天。
肥鸽滑入向阳的崖壁，两崖错落间，雪盖着葱绿的树丛，几所桥屋横架其下。
横崖开天险，探地捞人魂。
一双手刚取下竹筒，里屋就传来叫喊：“常青，是了山阁来信了吗？”
常青抛飞鸽子，迅速瞄了眼封缄大声回道：“是的，不照师父。”
琵琶弦音断续自如，吊高的女声妙游优荡：“他失脚，人失笑，豆花秋雨常一道；掩风流，逐华表，哪个不到红尘闹.....尘归尘，土归土，功名半纸无收主......”
满袖子厚涩的药香化在了连廊冰雪中，崔不照大步走到明轩外，拨开信书沉默半晌，像咽了黄连。
“得也是苦，弃也是苦......遗荣荣在，外身身全。
安鹤啊......”
人间好景，苍天何薄！
回廊尽头，花墨衣裳正执壶煎药，动静氤氲间似与远山寒黛融为一体。
崔不照转身换上散漫悠哉的样子，扬眉拖出长长的声调：“以后了山阁便由你接手啦！屹公子，这下你可没法搁我这儿躲春秋喽......”
女声戛然而止，琵琶音如滚珠颗颗掷地，十面铮杀肃起。
崔不照依着调子吟唱了一句：“世间无了荀安鹤......”
花墨衣裳不见抬头，唱调凭山风呼啸，药壶的热气卷着腾腾呼云，无声地散没在雪风中。
鹤安。
勿寻。
日安。
无厌。
遗荣荣在，外身身全。——《答许询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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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