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霍长渊又来,却没在院子里找见苏清禾。
他在正厅等了片刻,不见人来,便自己绕到后园。转过那丛翠竹,就看见她蹲在梅树下,手里拿着把小铲子,正往土里挖着什么。裙角沾了泥,袖口也蹭脏了,她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块地。
青黛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瓦盆,盆里装着半盆土,正低头看她挖坑。
霍长渊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做什么?”
苏清禾抬头,额上沁着薄汗,脸颊被风吹得泛红。见是他,眼睛弯了弯。
“将军来了。”她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清禾在种花。”
霍长渊走近一看,地上挖了个坑,不算深,歪歪扭扭的,边上放着一株小小的花苗,根上还裹着泥。花苗不过巴掌高,叶子嫩绿,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花?”
“栀子。”她轻声道,把那株花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比了比深浅,“昨儿在集市上看到的,卖花的老婆婆说,栀子花开了很香。清禾便买了一株回来种。”
霍长渊蹲下身,看着那株小小的花苗。叶子蔫蔫的,根也有些干,能不能活还两说。
“你会种?”
“应该……会吧。”她有些不确定地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认真回忆,“小时候,家门口也种过一株,是娘种的。后来……后来便没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霍长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本将军帮你。”
苏清禾愣愣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小铲子就被抽走了。
“将军?”
霍长渊没答话,三下两下把坑挖大了一圈,又用手把坑底的土块捏碎,他做事利落,像是行军打仗一样干脆,挖出来的土堆在一旁,整整齐齐的。
“花放进去。”
苏清禾回过神,赶紧把那株花苗放进坑里,扶正。
霍长渊把土填回去,用手压实。填完土,他又用手在花苗周围拢了一圈土埂,抬头问她:“浇水了吗?”
“还……还没。”
“水呢?”
青黛赶紧把瓦盆放下,转身去打水。
苏清禾蹲在一旁,看着他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如今沾满了泥,指缝里黑乎乎的,指甲缝里也塞了土。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她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霍长渊听见笑声,抬起头,就看见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眼尾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般。
“笑什么?”他问。
语气里没有恼意,只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苏清禾放下手,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轻声道:“笑将军……握刀的手,拿着小铲子,怪怪的。”
霍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沾满了泥,狼狈得很。那双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把巴掌大的小花铲,怎么看怎么不像样。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他也没恼,反倒笑了。
“怎么,本将军就不能种花了?”
“能,能的。”苏清禾连连点头,眼里的笑意还在,“将军种的花,一定长得最好。”
这话说得乖巧,可那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霍长渊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沾着泥的手指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苏清禾愣住了。
鼻尖上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沾了一点泥。
“别擦了。”
霍长渊拉住她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捏着她的下巴,替她擦鼻尖上的泥。
苏清禾任由他擦着,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帕子碰到她的鼻梁,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蹭过去的时候微微有些痒。
两个人隔得很近。霍长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像是皂角的清苦,又像是梅花的冷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好了。”他收回手,把帕子塞回怀里。
苏清禾抬起眼,看着他,轻声道:“多谢将军。”
霍长渊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她的睫毛还在颤,像是蝴蝶扇动翅膀。鼻尖被他擦得微微泛红,衬着白皙的皮肤,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片花瓣。
他移开视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花……什么时候能开?”
“老婆婆说,要等到夏天。”苏清禾也跟着站起来,低头看着那株刚种下的花苗,“夏天的时候,就能开了。”
“夏天……”
霍长渊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
他忽然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动作很轻,只碰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怕捏疼了她。
“回去洗洗脸,”他说,嘴角带着笑,“花猫似的。”
苏清禾红了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
青黛端着水回来,看见霍长渊一个人站在梅树下,愣了一下。
“将军,水……”
“浇这儿。”霍长渊指了指那株花苗,“沿着边浇,别浇太多。”
青黛应了一声,蹲下身浇水。
霍长渊站在一旁看着,忽然问:“你家姑娘,平日都喜欢做什么?”
青黛想了想,道:“姑娘每日早起读书,上午练琴,下午绣花,傍晚在院子里走走。有时候看书看到很晚,奴婢催了好几次才睡。”
“看什么书?”
“《诗经》啊,《乐府》啊,还有些奴婢叫不出名字的。姑娘说,将军送的书,她都要看完。”
霍长渊嘴角弯了弯。
“她晚上睡得好吗?”
青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不太好。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就坐在窗前发呆。奴婢问过姑娘,姑娘说不做梦,就是睡不着。”
霍长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苏清禾住的那间屋子,窗子半开着,窗台上放着那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
“去请个大夫来,”他说,“给她看看,开些安神的药。”
“是。”
霍长渊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从那日后,霍长渊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夜里。他来时不一定做什么,有时吃顿饭,有时喝盏茶,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看她弹琴,看她烹茶,看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苏清禾从不问他为何来,也从不多嘴问他的事。他来,她便伺候着。
霍长渊越来越喜欢待在她这儿。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雅整洁。苏清禾在窗下摆了张矮几,几上放着她从集市上淘来的粗陶瓶,瓶里插着时令的花。有时是梅花,有时是杏花,有时是路边的野花,不管什么花,被她一插,便有了几分说不出的意趣。
窗台上还晒着她从山上捡来的干花瓣,说是要做香囊。桌上摊着绣了一半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梅花。墙角立着她那把琵琶,琴身擦得锃亮,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她的气息。
安静的,干净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霍长渊有时处理完公务已经很晚了,可他还是会绕路过来。哪怕只是坐一盏茶的功夫,看她一眼,说几句话,回去便能睡得安稳。
青黛私底下跟苏清禾说:“奴婢在府里这些年,从没见过将军这样。将军以前从不在后院待这么久,更不会日日来。姑娘您不知道,外头多少人盯着咱们这院子呢。”
苏清禾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霍长渊待她极好。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还专门拨了两个丫鬟伺候。院里人看在眼里,都道将军这是动了真心,对这位苏姑娘格外客气。
可苏清禾知道,这还不够。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些。
——
这日午后,霍长渊难得没有公务,带着她去城外跑马。
苏清禾不会骑马。霍长渊便亲自带着她共乘一骑。
马是霍长渊的坐骑,一匹高大的黑马,鬃毛油亮,四腿修长,一看就不是凡品。苏清禾站在马旁边,整个人还没马背高。
“怕吗?”霍长渊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苏清禾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宽阔。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立刻合拢,紧紧握住。
“踩这儿。”他用脚指了指马镫。
苏清禾踩上去,他一用力,把她拉了上来,安置在身前。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的手绕过她的身体,握住缰绳,手臂刚好环住她的腰。
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松木,皮革,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怕吗?”他低声问。
苏清禾摇头:“有将军在,不怕。”
霍长渊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
他一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
苏清禾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怕。”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笑意,“本将军不会让你摔下去。”
马儿越跑越快,风呼呼地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飘起来,拂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苏清禾微微闭着眼,任由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身下的马儿跑得很稳,马蹄声哒哒哒哒,像是一首节奏分明的曲子。
身后的胸膛很暖。
这种感觉,很新奇。
她从未被人这样护着过。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冷了没人管,饿了没人问,病了只能硬扛。偶尔有人对她好,不是另有所图,便是施舍怜悯,给了你三分好,便要你拿十分来还。
可霍长渊不一样。
他对她的好,不求回报。
他甚至不问她的过去,不问她想要什么,只是一味地给。
这样的人,她从未遇见过。
“清禾。”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
“你想过以后吗?”
她微微一僵。
以后?
她的以后,从来都是自己一步步算计出来的。可现在,他问起以后,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轻声问。
霍长渊笑了:“自然是真话。”
马儿跑过一片草地,惊起一群飞鸟。她看着那些鸟扑棱棱地飞上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清禾……想过。”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想过很多次。可每次想着想着,就不敢想了。”
“为何?”
她垂下眼,看着马脖子上飘动的鬃毛。
“因为想也无用。清禾这样的人,命不由己。今日在将军身边,明日说不定在何处。想太多,不过是徒增烦恼。”
霍长渊勒住马。
马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她没抬头,只盯着马儿的鬃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清禾。”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有本将军在,你的命便由你自己做主。”
苏清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好像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她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将军……”她轻声唤他,声音微微发颤。
“叫我的名字。”他忽然说。
苏清禾愣住了。
“私下里,叫我的名字。”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我叫霍长渊。”
苏清禾张了张嘴。
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从未直呼过任何男人的名字,这是教坊司教的第一条规矩——贵人就是贵人,奴婢就是奴婢,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叫。”他鼓励着。
“霍……霍长渊。”
她叫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绵软。
霍长渊笑了。
“好。”他说,“以后就这么叫。”
苏清禾低下头,脸又红了,红得连耳根都烧起来。
霍长渊看着那抹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漫到脖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俯身,吻了上去。
苏清禾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唇很暖,带着阳光和茶的味道。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急切的、掠夺的吻,而是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微微的痒。
她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他。
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她没有躲。
她告诉自己,这是必经之路。他要的,她得给。这样才能让他更放不下她。
可是——
这个吻,太过温柔。
他的唇有些干,蹭在她唇上微微发涩。可他吻得很轻,像是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试探,一点一点地深入。
温柔得不像他这个人。温柔得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自己真的被人珍视着,仿佛自己不是那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贱籍女子,而是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她便清醒过来。
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场戏里。
——
回府时已是黄昏。
苏清禾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出神。
青黛进来掌灯,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姑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回过神,微微一笑,“只是觉得今日的晚霞真好看。”
青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橙红,像谁用画笔在天上抹了一笔,浓得化不开。
“是好看。”青黛点点头,“不过姑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苏清禾摇头,“你下去吧,我想静静。”
青黛应声退下。
苏清禾坐在窗前,望着天边。
那霞光从橙红渐次褪成淡紫,又从淡紫化为青灰,最后被夜色一点点吞没。她看着那光消失的地方,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方才那个吻。
她摸着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微微发烫。
霍长渊吻她的时候,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的,克制着的,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舍不得放开。
他的唇碰到她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紧张。
这样的人,她从未遇见过。
可她能给他什么?
什么都没有。
“姑娘?”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军派人送了东西来。”
苏清禾回过神,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轻声道:“进来吧。”
青黛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巴掌大,上头雕着缠枝莲纹。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笑道:“是将军身边的人送来的,说让姑娘亲手打开。”
苏清禾看了那锦盒一眼,伸手拿起,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支玉簪。
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花瓣的脉络都刻出来了,栩栩如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那玉簪上,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苏清禾看着那支簪,手指微微收紧。
“好漂亮的簪子!”青黛惊叹道,凑近了看,“姑娘您看这雕工,这得值多少银子啊!将军待您真好。”
苏清禾没说话。
她看着那朵玉梅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娘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穷,过年时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裳戴花,她什么都没有。娘便用红纸给她折了一朵花,别在她发间,笑着说:“我们清禾戴什么都好看。”
那朵红纸花,她戴了一整天,舍不得摘。晚上睡觉都放在枕边,怕压坏了。
后来那场灾祸来了,娘死了,红纸花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姑娘?”青黛见她出神,轻声唤她。
苏清禾回过神来,把簪子放回盒里,盖上盖子。
“替我谢过将军。”她说,声音依旧是软软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就说……就说清禾很喜欢。”
青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清禾把锦盒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被褥很暖。比她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好。
可她不习惯。
太软了,太暖了,让她觉得不踏实。
在教坊司的时候,她睡的是硬板床,盖的是薄被子,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睡不着。可那是她熟悉的生活,她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大后天会怎样。
现在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种不确定让她不安,也让她兴奋。
就像走在一根悬空的钢丝上,底下是万丈深渊,可对面是她想要的一切。
她不能掉下去。
苏清禾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也不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霍长渊的真心,她要。
可她不会还给他什么。
她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早就没有真心可还了。
窗外,晚风送来梅枝的清香。
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栀子花,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要等到夏天才能开。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