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霍长渊来得比平日早。
苏清禾正在院子里浇花。那株栀子已经活了,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她蹲在花前,手里拿着小小的水瓢,动作轻轻的,像是怕惊着那株小小的苗。水从瓢沿慢慢渗出来,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么早就起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苏清禾回头,看见霍长渊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还沾着露水,靴面上也有些潮,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也不知是什么。
她站起身,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将军这么早。”
霍长渊走到她身边,低头看那株栀子:“活了?”
“活了。”她点点头,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片新叶,“老婆婆说得对,这花好养,浇浇水就活了。过些日子就能开花了。”
霍长渊看着她,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支玉簪。
“昨儿让人送去的,怎么不戴上?”
苏清禾垂下眼,轻声道:“太贵重了,清禾怕……怕弄坏了。”
霍长渊笑了,把簪子塞进她手里:“坏了再买。戴上。”
苏清禾看着他,轻轻笑了。她低下头,把簪子往发间插,动作有些笨拙,插了好几下都没插好,歪歪斜斜的,自己还不知道。
霍长渊看不下去了,伸手帮她扶正。指尖碰到她的发丝,滑滑的,凉凉的,像是上好的绸缎。
“好了。”他说,收回手。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好看吗?”
晨光里,她站在梅树下,一身月白的衣裳,发间那支白玉簪泛着温润的光。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好看。”霍长渊说,声音比他以为的还要轻。
苏清禾微微红了脸,垂下眼,轻声道:“多谢将军。”
霍长渊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挠。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想把她揽进怀里,想做很多很多事。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清禾。”他忽然开口。
“嗯?”
“我……”
话没说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将军!”
一个亲卫跑进来,满脸焦急,他单膝跪下,双手举着一封信函,封皮上插着三根鸡毛——那是军情急报的标志。
“京里急报!北戎又犯边了,边关八百里加急,圣上召将军即刻回京!”
霍长渊的手僵在半空。
那两个字——“回京”——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他方才所有的旖旎心思都浇得干干净净。他接过那封信,扯开封皮,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结。
苏清禾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将军……”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霍长渊回过神,低头看她。
晨光里,她站在梅树下,仰着脸看他,眼里有恰到好处的担忧和茫然。那支白玉簪还插在她发间,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瘦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没什么大事。”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北边有点动静,圣上召我回去议事。”
苏清禾点点头,垂下眼,轻声道:“那将军……什么时候走?”
“今日。”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惊慌藏都藏不住:“今日?”
霍长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么急?”她问,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那……那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霍长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北戎犯边,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他不知道。边关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几个月就能回来,也许要一年,也许——
他不想想那个也许。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她这副模样。
“清禾。”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凉,微微发着抖。他把那只手攥紧了些,低头看着她,“你跟我一起走。”
苏清禾愣住了。
“一起……走?”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对。”他看着她,目光定定的,“本将军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苏清禾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片刻后,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好。”
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柔软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好像只要是他说的,她都信;只要是他要的,她都答应。
霍长渊看着她温驯的眉眼,忽然问:“你愿意跟本将军回京吗?”
苏清禾抬起眼,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将军去哪儿,清禾就去哪儿。”
霍长渊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苏清禾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的手臂环着她,把她护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被风吹走似的。
苏清禾闭上眼睛。
真好。
比她想得还要好。
她原本还在想,要怎么开口让他带她一起走。毕竟这一别,谁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她?谁知道他回京之后,会不会遇到别的人,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可现在,他自己开口了。
她不用费任何心思,不用耍任何手段,他自己就把她想要的送到了她面前。
这个人啊……
苏清禾在他怀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放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到了京城,本将军护着你。”
苏清禾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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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整个别院都忙了起来。
霍长渊的亲卫进进出出,收拾行装,准备车马。马厩那边传来马匹的嘶鸣声,有人在钉马掌,有人在整理鞍具。厨房里也在忙着准备干粮,炊烟一直没断过。
苏清禾的屋里,青黛在帮她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那把琵琶,还有那支白玉簪——这回苏清禾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妆奁最里层,用软布包好。
青黛一边收拾一边絮叨:“姑娘这一去京城,可就真是飞上枝头了。将军对姑娘这么好,日后姑娘肯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苏清禾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忙碌的人影,轻轻“嗯”了一声。
“姑娘,”青黛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将军对姑娘,是真的上心。奴婢在这院里伺候了三年,从没见过将军对谁这么好过。”
苏清禾转过头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青黛姐姐想说什么?”
青黛笑了笑,轻声道:“奴婢就是想跟姑娘说,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有福气的。
苏清禾垂下眼,轻轻笑了笑。
是啊,她确实有福气。
能遇到霍长渊这样的人,能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能让他主动开口带自己回京。
苏清禾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忙碌的人影,忽然开口:“青黛。”
“姑娘?”青黛停下手里的活。
“你替我去一趟教坊司,”苏清禾的声音很轻,“找阿蘅。就说……我要走了,想见她一面。”
青黛愣了愣,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苏清禾继续望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株栀子花苗上,嫩绿的叶子泛着光。她看着那几片叶子,想起阿蘅那张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脸。
那丫头今年十三岁,比她小三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像她弟弟。
她弟弟叫苏清河。
她叫苏清禾。
清禾,清河。
爹说,禾是庄稼,河是流水。庄稼要靠水才能活。
可他们一家,终究还是被大水冲散了。
那年饥荒,她十岁,弟弟七岁。娘背着妹妹,她牵着弟弟,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往南走。路上饿死的人太多了,路边的树皮都被剥光了。弟弟走不动了,她就背着他,一步一步地挪。
夜里下大雨,逃荒的人潮冲散了一家人。她被人群裹着往前走,拼命回头喊,喊爹,喊娘,喊弟弟。可人太多了,声音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等她挤出来的时候,身后只剩一片茫茫的人海。
她再也没见过他。
这些年,她有时候会梦见弟弟。梦里他还是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拉着她的衣角,喊“姐姐,我饿”。每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阿蘅是她在教坊司唯一亲近的人。不是因为她对自己有多好——当然,阿蘅确实对她好,会偷偷给她留吃的,会帮她洗那些洗不完的衣裳。可真正让苏清禾放不下的,是阿蘅那张脸。
太像了。
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
有时候阿蘅歪着头看她,她会恍惚一瞬,以为看见了弟弟。
所以她对阿蘅格外好。教她识字,教她弹琴,把自己的吃食分她一半。阿蘅叫她“清禾姐”,叫得甜甜的,她就忍不住想多护着她一些。
“姑娘。”青黛回来了,气喘吁吁的,“阿蘅姑娘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苏清禾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
阿蘅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比甲,头发用红绳扎了两个小髻,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进来。看见苏清禾,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清禾姐!”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苏清禾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呜呜地哭起来。
苏清禾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她柔声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骗人!”阿蘅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去京城那么远,你肯定不回来了!”
苏清禾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酸了一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替阿蘅擦眼泪。帕子是新的,角上绣了一枝小小的梅花,她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的。
“拿着。”她把帕子塞进阿蘅手里。
阿蘅攥着帕子,哭得更厉害了。
“清禾姐,你……你到了京城,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苏清禾说,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阿蘅的脸圆圆的,捏起来软软的,像小时候弟弟的脸,“你好好在教坊司待着,等我安顿好了,就托人来看你。”
阿蘅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清禾姐,你、你路上小心。京城好远好远的,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苏清禾笑了笑,“将军在呢。”
阿蘅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清禾姐,将军……将军他对你好吗?”
苏清禾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和不舍,“好。”她说,声音很轻,“他对我很好。”
阿蘅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些。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苏清禾手里。
“这是什么?”
苏清禾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布老虎,巴掌大,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粗大,塞的棉花也不均匀,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模样有些滑稽。
“这是我做的。”阿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鼻尖还红红的,“做得不好看,清禾姐别嫌弃。我、我就是想着,清禾姐路上带着,就当是个念想。”
苏清禾看着手里那个丑丑的布老虎,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耳朵。
“好看。”她说,声音有些哑,“做得很好看。”
阿蘅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苏清禾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阿蘅整个人僵住了。她大概是没想到,平日里清清冷冷的清禾姐,会忽然抱她。
“清禾姐……”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苏清禾没有松手。
她把下巴抵在阿蘅的发顶,闭上眼睛。
这个丫头,今年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黄黄的,脸上还有几颗雀斑。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弟弟如果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那个在逃荒路上走丢的弟弟,叫苏清河。比她小三岁,生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走丢的那天,他穿着娘补了又补的灰色短袄,手里攥着半块饼子,是她省下来给他的。
“清禾姐?”阿蘅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带着疑惑,“你、你怎么了?”
苏清禾睁开眼,松开手。
“没事。”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阿蘅的发顶,“阿蘅,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苏清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别认命,别放弃。总有一天,你会离开那个地方,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阿蘅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清禾姐……我、我记住了。”
苏清禾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套在阿蘅手上。那镯子是霍长渊前些日子给她买的,不算贵重,但胜在精巧。
“这个给你。”
“不行不行!”阿蘅吓了一跳,拼命往回推,“这是将军给清禾姐的,我不能要!”
“拿着。”苏清禾按住她的手,“以后我不在教坊司了,你替我戴着它。看见它,就想起我。”
阿蘅看着手上的银镯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清禾姐,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苏清禾笑了笑,替她擦了眼泪:“好了,快回去吧。别让周妈妈发现了。”
阿蘅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清禾一眼。
苏清禾朝她挥了挥手。
阿蘅抹着眼泪,跑了。
苏清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手里的布老虎还攥着,被她攥得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看了很久。
“姑娘?”青黛在身后轻声唤她,“该收拾了。”
苏清禾回过神,把布老虎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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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车队准备妥当。
霍长渊站在院门口,看着苏清禾从里头走出来。
她换了身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的,料子是他前些日子带她去绸缎庄买的。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那支白玉簪。脸上没什么脂粉,干干净净的,像是雨后初晴的天。
她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将军。”
霍长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走吧。”他说。
他扶她上了马车,自己翻身上马。
车队动起来的时候,苏清禾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院越来越远。白墙青瓦渐渐模糊,那株梅树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车里只有她一个人。青黛原本要跟来伺候,可霍长渊的亲卫说此行急迫,路上不好带太多人,便只让她带了几个要紧的包袱。苏清禾也没坚持,只让青黛好好看顾那株栀子,等夏天开了花,给她留着。
青黛红着眼眶答应了。
苏清禾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滚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命运的脚步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布老虎。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车速快了起来,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阵尘土。
苏清禾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扬州城已经看不到了。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青灰色,分不清是城墙还是暮色。
她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车壁。
怀里那只布老虎贴着心口,微微的暖。
这一次去京城,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冲散。
再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