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安阳侯亲自送到门口,满脸堆笑地说着客气话。顾晏之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马车已经等在门外,车辕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地上那一小片光晃得忽明忽暗。
顾晏之扶苏清禾上了车,自己跟着坐进来。他的手托着她的手臂,掌心温热。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马车动起来,辚辚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清禾抬起眼,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深邃。眉心那道竖纹比方才又深了些,可看着她的目光,还是那样柔和。
她忽然想问问他。
问他那个女人的事。问他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才对她这样好。问他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可她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那几个字在嘴里滚了几滚,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不想问,是不能问。问了,便是戳破那层窗户纸。戳破了,她便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
她怕那个答案。怕他点头,怕他沉默,怕他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什么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原来她也会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失去现在这一切。这个怀抱,这份温暖,这个愿意护着她的人。
就算只是因为一张脸,那又如何?她需要他。他的身份,他的权势,他能给她的庇护——她都需要。她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怎么能轻易放手?只要他愿意护着她,给她想要的东西,他心里装着谁,又有什么关系?
苏清禾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眼睛。顾晏之的手从她手上移开,落在她肩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累了?”他问,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下来。
苏清禾点点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他没有躲。
顾晏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稳,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丝,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气息。那股熟悉的墨香萦绕在她鼻端,混着沉水香的味道,让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松。
“方才,珠郡主有跟你说什么?”
苏清禾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深邃,里头映着她的影子。
“嗯……”她顿了顿,“今日在宴上,郡主问我,和大人是什么关系。”
顾晏之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你怎么答的?”
“民女说,大人是民女的恩人。”她说,声线软软的,“救民女于水火,收留民女,给民女一个栖身之所。”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就这些?”
苏清禾点点头。“就这些。”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苏清禾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然后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带着一点薄薄的茧,痒痒的,最后落在那颗泪痣上,停住了。
“不止这些。”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知道的。”
车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交叠在一起,忽明忽暗。苏清禾的眼睫颤了颤。
顾晏之的手指还停在她眼角,轻轻抚过那颗泪痣。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痒痒的,酥酥的,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回到院子时,已经很晚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挂在院墙上面,像一只冷冷地睁着的眼睛。玉簪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替她解下斗篷,又接过她手里的暖炉。顾晏之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定,看着她。
“好好歇着。”他说,“明日再来看你。”
苏清禾站在门槛里。“好。”她说,“大人路上小心。”
顾晏之点点头,转身离去。苏清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她的裙摆,吹乱她的鬓发。那支赤金步摇在风里轻轻晃动,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里已经燃了炭火,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凉意像是两个世界。玉簪替她解下那件大袖衫,又伺候她卸了钗环,换了家常的衣裳。那支赤金步摇被收进妆奁,那对白玉耳坠也被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好。苏清禾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烛火映在镜子里,将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眼淡淡的,唇角微微抿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素白的缎面,绣着一枝墨梅。那墨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郁。帕子上还有一点湿意,是她眼角沾上的。苏清禾把帕子叠好,放进妆奁最底层,压在那些从前的信下面。压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顿。只是一瞬,她便合上了妆奁的盖子。盖子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睡吧。”她对玉簪说,“今儿累了。”
玉簪应了一声,吹熄了灯,退了出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轻轻带上。屋里陷入黑暗。
那一夜,她睡得不好。梦里总是出现一个人的脸。有时候是顾晏之,有时候是那个女人。
她们站在一片浓雾里,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雾很浓,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吞进去。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手指穿过那些雾气,凉丝丝的,湿漉漉的,像伸进了水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纸上,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明晃晃的光。她被那片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眼,伸手挡了挡。
窗外,日光正好。竹叶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那几尾锦鲤在石缸里游来游去,红的白的,搅起一圈圈涟漪,尾巴一甩,水花溅起来,落在缸沿上,亮晶晶的。
接下来的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每日清晨,玉簪端水进来伺候梳洗。用过早膳,她便坐在窗边看书。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在廊下走走,看看那几竿翠竹,看看石缸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傍晚顾晏之来,陪她用饭,陪她说话,有时留下来过夜,有时忙到深夜又匆匆离去。一切如常。
那块帕子收在妆奁最底层,她从不打开来看,可每次打开妆奁拿东西,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瞟一眼。
那枝墨梅绣得极好,寥寥几笔,却有风骨。她有时候会想,那样的人,怎么会随身带着这样一块帕子?是府里备着的寻常物件,还是什么人给他绣的?想了几次,便不再想了。横竖与她无关。
这日傍晚,苏清禾正坐在窗边看书。玉簪忽然从外头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老赵来了。在角门外头等着,说有要紧的事,要当面跟姑娘说。”
苏清禾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院子里的竹子染成了灰蒙蒙的影子。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有些暗。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让他去西厢等着。”她说,“我马上来。”
玉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苏清禾站在屋里,深吸了一口气。老赵来了。有要紧事。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预感,可不敢确定。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件素色的斗篷披在肩上,系好带子。系带的手有些抖,她用力按了按,按住了。推门出去,穿过院子,往西厢走去。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暗紫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伤口。
西厢的小书房里没有点灯。老赵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暮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那件半旧的青布短褐照得发白。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姑娘。”他叫了一声。
苏清禾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有消息了?”她问,声线压得低缓。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纸。他翻了翻,抽出一张,递过来。
“姑娘,上次说的那户陈家,在下找到了。”
苏清禾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找到了?”
“找到了。”老赵点点头,“在下找到了陈家当年的老仆人,花了不少银子,才从当年的老管家嘴里撬出话来。那老仆人说,承安二年,陈家确实买过一个孩子,七八岁的男童,左耳后有痣。”
苏清禾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卖到哪里了?”
“老仆人说,买家是从北边来的。操着一口京城口音,穿得体面,不像是寻常人家。”他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人出手阔绰,给了陈家一笔银子,把那孩子带走了,连牙行都没走,私下里做的这笔买卖。”
“还有别的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赵摇了摇头。“那桩买卖做得不干净,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没有契约,没有文书,连那人的姓名都没有留下。老仆人说,当时陈老爷交代过,这事不许对外人说,毕竟私下买卖人口,传出去不好听。”
苏清禾闭上眼睛。掌心传来的疼让她清醒,让她稳住。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继续查。”她说,声音稳住了,“京城虽大,总有查得到的地方。京城里的那些牙行、人市,能找的都要找。那买家既然穿得体面,出手阔绰,总会有知情人。银子不够,跟我说。”
老赵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在下明白。姑娘放心,在下一定尽力。”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老赵,还有一件事。”
“姑娘请说。”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丫头吗?阿蘅,教坊司的。”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姑娘让在下打听过的那个小丫头。”
“你下次去江南的时候,帮我去看看她。”苏清禾的声音轻了几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如果她过得不好,你帮我想想办法。银子的事,你看着办。”
“在下明白。姑娘放心,在下一定办妥。”
他站起身,把那沓纸重新塞回怀里推门出去。
苏清禾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袂飘飘。那件月白的中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伸手拢了拢衣襟,手指微微发抖。
山东,青州,京城,柳巷,陈家,穿体面衣裳的人。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一圈一圈地转。她不知道哪一个是方向,哪一个是死路。可她只能走下去。
手指在袖中攥着那只布老虎,她摸到那只歪耳朵,在指间捏了捏。
京城。她的清河,也许就在京城。就在她身边。就在她脚下这片土地上,就在她每天走过的那些街巷里。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再也拔不掉了。
她想起弟弟。想起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他今年十二了,该长高了,该变声了,模样也该变了。她还能认出他吗?他还能认出她吗?五年的分离,足以让两个最亲近的人变得陌生。她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有多高,不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不知道他左耳后那颗痣还在不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这京城很大,大到她找不到一个人。又很小,小到那个人也许就在她隔壁的巷子里,也许她和他擦肩而过过,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在某条她记不清的街上。也许他就在某个茶楼里喝茶,她就在楼下走过。也许他曾经站在她身边,近到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她却没有认出他。她宁愿他在天涯海角,也不愿他和她近在咫尺却互不相识。
她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黑漆的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墙角掠过,沙沙响。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灰。她往巷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四处张望。
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出来。也许是想着,万一呢?万一他就在这条巷子里呢?万一他正好路过呢?可她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人欺负他。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记不记得那个在逃荒路上拼命护着他的姐姐。不知道他会不会恨她——恨她没拉住他的手,恨她把他弄丢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如果那年逃荒的时候,她没有松开弟弟的手。如果她没有被人群挤开。如果那时候她攥得再紧一些,再坚持一下,再喊大声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当初娘没有生那场病,如果当初爹能多撑几天,如果她没有松手,如果她没有被人群挤开。如果她再大声一点,再用力一点,再坚持一下——弟弟是不是就不会丢?
清河。
你在哪里?
姐姐在找你。
姐姐一直在找你。
你知不知道?
她想起从前在教坊司的时候,每到夜里睡不着,她就会想弟弟。想着想着,眼泪就会流下来。可她不敢哭出声。教坊司的夜晚很安静,哭出声会被周妈妈听见,听见了就会挨打。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些声音闷在喉咙里,闷成无声的哽咽。
现在没有人会打她了。可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把布老虎攥得更紧了些。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了。她会找到他。哪怕把京城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