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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刀光

第四十六章

顾晏之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他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看书,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红漆的,提手上系着一根红绳。

“给你带了点宵夜。”他说,把食盒放在桌上,“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你上次说好吃。”

苏清禾放下书,走过去,打开食盒。桂花糕的香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清香。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糕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吃。”她说,声线软软的。

又过了几日,周谦来了一趟。他带来一封信,是顾晏之写的,说这几日朝中事忙,可能要晚些过来,让她不必等,早些歇着。苏清禾把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枕下那个小小的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都是他这些日子写的字条,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收在最深处。

周谦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苏清禾看着他,问:“周先生有话要说?”

周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这几日朝中……不太平。大人忙得脚不沾地,有几日连轴转,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姑娘若是得空,不妨……不妨写封信,让大人知道姑娘惦记着。”

苏清禾看着他,眸光微微一凝。“出了什么事?”

周谦摇摇头,不肯多说。“朝堂上的事,在下不敢妄议。只是……大人这几日脸色不太好,在下瞧着担心。”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先生。”

周谦拱了拱手,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被风声吞没。

那日夜里,苏清禾研墨铺纸,给顾晏之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让周谦带去。

两日后,顾晏之来了。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红色。苏清禾正在廊下喂鱼。那几尾锦鲤养在石缸里,红白相间,见她走近便纷纷浮上水面,张着嘴讨食,嘴巴一张一合,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她捏着一点饵料,一点一点撒下去,看那些鱼儿争抢,唇角微微弯着。

顾晏之走进院子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月白的衣裙染成淡淡的金,像是给她镀了一层光。她蹲在石缸前,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随着她撒饵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风里飘着。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子卿?”她转过身,眉眼弯起,“不是说忙吗?怎么又过来了?”

顾晏之在她身侧蹲下,从她手里拈过一点饵料,学着她的样子往缸里撒。他的动作很笨拙,饵料撒得不够散,全落在一个地方,鱼儿们挤成一团,抢得水花四溅。

“收到你的信。”他说,声音有些哑,“就过来了。”

苏清禾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忍不住笑出声。“大人这手是批奏折的,”她说,声线里带着笑意,眉眼弯弯的,“可不是喂鱼的。”

顾晏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饵料的手指,又看了看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唇角弯了弯。

“那你教我。”他说。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金红的光褪成暗紫,又褪成青灰,像一块被慢慢染色的布。廊下的灯笼被玉簪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来,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暖意里。苏清禾蹲在石缸边,手把手教他喂鱼。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一点一点撒饵料。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被她握着。

那几尾锦鲤聚在缸边,张着嘴争抢她撒下的饵料,红白相间的鳞片在水里闪闪发亮,像一颗颗游动的宝石。

“要撒匀一些,”她说,“不然它们会抢。”

顾晏之蹲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往缸里撒饵。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撒一下都要低头看看那些鱼的反应。鱼儿们散开来,各吃各的,不再争抢。有一只游得最慢,落在后面,急得直甩尾巴。

“它不高兴了。”苏清禾说。

顾晏之看着那条肥硕的锦鲤,唇角弯了弯。“它太胖了,”他说,“少吃点也好。”

苏清禾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子卿现在也会取笑人了。”

顾晏之唇角弯了弯,没说话。他把剩下的饵料都倒进缸里,拍了拍手,站起身。又朝她伸出手。苏清禾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身子晃了晃,被他及时扶住。他的手扶在她腰间,稳住了她。待她站稳,却没有松开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此刻正轻轻拢着她的腕骨,拇指在她脉搏处摩挲。

“子卿?”她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是沉在水底的倒影,被波纹搅得晃晃悠悠的。

“清禾。”他低声唤她。

“嗯?”

“过几日,我可能……没法经常来了。”

苏清禾的手微微一顿。

“朝中的事,很棘手?”她问。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还好。”他说,“能应付。”

苏清禾没有再问。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她从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从他眉心那道比从前深了些的竖纹,从他说这话时微微抿紧的唇角,隐约能猜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操心。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刀光剑影的争斗,他从不与她多说。可周谦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她听得懂。

顾晏之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抹真真切切的担忧,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外头凉了。”

苏清禾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石缸。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最后一抹余晖落在水面上,将那些游动的锦鲤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在水里游来游去。

“子卿。”她轻声开口。

“嗯?”

“那条最贪吃的,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顾晏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了想,道:“就叫阿贪。”

苏清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暮色里轻轻回荡,像一串银铃,惊起了檐下栖息的一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上,歪着头看着他们,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顾晏之看着她笑,眉眼间的冷硬柔和了几分。

那条锦鲤最终被唤作“阿贪”。苏清禾觉得这名字实在敷衍,顾晏之却说,最贪吃的那个叫阿贪,往后来了新鱼,便叫阿馋、阿懒、阿呆,排着队起名,省事。苏清禾听了,笑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

日子便在这样的琐碎里一日日滑过去。那条叫阿贪的锦鲤被她喂得愈发肥硕,每次她走近石缸,便挤在最前面张着嘴等食。玉簪说,这鱼成精了,知道谁是主子。她便笑,蹲在缸边,看那些鱼儿争抢饵料。可笑意浮在脸上,底下却沉着什么。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顾晏之果然来得少了。起初是隔两三日来一趟,后来变成四五日,再后来,有时七八日也见不到人影。

周谦倒是来得勤,隔三差五便来,送些吃的用的,顺便说说外头的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比如哪家铺子的点心新出了什么花样,比如城郊的桃花开了,比如今春的雨水比往年足。苏清禾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周谦答得滴水不漏,可她知道,他在瞒着什么。

这日傍晚,她站在廊下喂鱼,手里那包饵料撒完了,便蹲在缸边发呆。阿贪游过来,用嘴碰了碰她的手指,凉丝丝的,痒痒的,像是在问她今天怎么不喂了。她没有动,目光落在水面上,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看着它们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慢慢扩散,又慢慢平息。

“姑娘。”玉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清禾回过头。玉簪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封信,“周先生方才送来的。”她说,“说是……说是大人写的。”

苏清禾接过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他平日那样工整。那一笔一划里透着仓促,像是赶时间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清禾:近日朝中事忙,脱不开身。不必挂念,一切安好。天暖了,院里的竹笋该冒头了罢?替我看看。子卿”

苏清禾把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中。那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几竿翠竹。前些日子冒出的新笋,如今已经长成半人高,嫩绿的竹节上还带着绒毛,在风里轻轻晃动,一节一节往上蹿。

“周先生呢?”她问。

玉簪道:“在门口候着,说要等姑娘回话。”

苏清禾垂下眼帘,“告诉周先生,信我收到了。”她说,“请他进来喝杯茶再走。”

玉簪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鞋底拍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苏清禾转身走进屋里,在妆台前坐下。伸手从妆奁底层取出信纸。是顾晏之上个月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信上说的是些琐事——院子里新栽的茉莉开花了,厨房的婆子做了新点心,问她什么时候想尝尝。末尾照例是那句“勿念”。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妆台上,看着。一封工整,一封潦草。一封从容,一封仓促。

苏清禾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朝中出事了。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这件事,会牵连到她吗?

周谦进来的时候,苏清禾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茶已经沏好,是顾晏之平日爱喝的那款,汤色清亮,热气袅袅升起,氤氲成一团白雾。

周谦在门槛外站定,拱了拱手:“姑娘。”

苏清禾抬眼看他,眸光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溪水。“周先生坐。”

周谦依言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苏清禾把那盏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先生喝茶。”

周谦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茶盏在他掌心里微微晃动,茶汤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姑娘有什么话要带给大人?”

苏清禾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捧着茶盏,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茶叶上,语气平平的:“大人这几日可还安好?”

周谦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在他掌心里晃了一下,茶汤溅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大人他……一切安好。只是朝中事忙,不得脱身。”

苏清禾点点头。“那就好。”

她把茶盏放下,抬眼看着周谦。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先生不必瞒我。”她说,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大人若真的一切安好,不会写这样的信来。”

周谦的脸色微微一变。“姑娘……”

苏清禾摆摆手,打断他。。“先生不必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她继续说,“我不问朝堂上的事。那是大人的事,我一个女子,不该过问,也过问不了。”她顿了顿,眸光微微沉了沉,像是深潭里的水,暗了一瞬。“我只想问先生一句——那些让大人忙得脚不沾地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大人?”

周谦沉默了。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姑娘,”他斟酌着词句,“朝堂上的事,谁也说不准。大人树大招风,盯着他的人不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大人这些年在朝中,什么风浪没见过?那些想扳倒他的人,一拨一拨的,最后不都灰溜溜地缩回去了?姑娘放心,大人能应付。”

苏清禾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可周谦被那目光看着,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裳,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他垂下眼,不敢再说什么。

苏清禾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了几行字——

“子卿:竹笋已长成新竹,翠色喜人。阿贪又胖了一圈,再喂下去,怕是游不动了。你说一切安好,我信你。只是再忙,也要记得用饭歇息。院里的桃花开了,等你来看。清禾”

写完后,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递给周谦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先生。”

周谦接过信,抬起头。苏清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往后大人来信,不必绕那么多弯子。该说什么说什么。我能接得住。”

周谦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脸上那抹淡淡的神色。

她什么都明白。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是。”他低声应道,“在下记住了。”

苏清禾听着,点了点头。“多谢先生。先生慢走。”

周谦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夜里,苏清禾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承尘,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目光从承尘移到窗棂,从窗棂移到那株老梅的影子,又从影子移回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搭在被子上,十指纤纤,骨节匀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像几根细细的白玉筷子。她看着那双手,想起方才周谦说话时的模样。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分明在告诉——这次不一样。

可他什么都没说。顾晏之什么都没说。信上只有那几句,轻飘飘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什么“一切安好”,什么“不必挂念”。他连朝中出了什么事都不肯告诉她。

是觉得她帮不上忙?还是觉得,她根本不值得告诉?

她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他在朝堂上树敌多少,处境多难,她都不知道。那些明面上的刀光剑影,那些暗地里的勾心斗角,他从不与她提起。偶尔她问起,他也只是淡淡一句“无事”,便把话题岔开。问她读了什么书,绣了什么花,做了什么梦。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些琐碎的、温暖的、无关紧要的事。

他始终不曾让她走进他的世界。那座高高的相府,那些来来往往的朝臣,那些眉心紧锁时的思虑——那些才是他的世界。而她,不过是他偶尔停歇时的一处落脚地。

他给她宅子,给她身份,给她庇护,给她这世上她从未拥有过的一切。可他从不让她知道他自己在经历什么。她进不去。永远都进不去。

苏清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墨香,混着沉水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身上的气息——两个人待久了,连气息都开始混在一起。

她想起裴钰说的话。

“你长得像她。”

“他把你当成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他给过你名分吗?给过你承诺吗?”

此刻躺在这张床上,被黑暗和寂静包围着,那些话像水底的泡沫,一个一个往上冒,怎么也压不住。

她长得像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她呢?她是他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女,是他藏在柳条巷里的“故交之女”,是他偶尔来坐坐、偶尔留宿、却从不带进那个世界的影子。

她在他心里,从来不是那个可以并肩而立的人。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庇护的人。一个随时可以放下的、与他的世界无关的人。

她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竹叶不再沙沙响,檐下的灯笼也不再晃动。那株老梅的影子也看不清了,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