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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池心影

安阳侯府的后院极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四处挂着各色花灯,将整个园子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灯有方有圆,有花有鸟,有纸糊的有绢纱的,一盏一盏缀在树梢、檐角、水榭的栏杆上。灯火映在池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像是无数碎金碎银在水底游弋,被夜风一吹,便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池畔摆着几张长案,案上放着各色点心果品,枣泥糕、桂花糖蒸酥酪、杏仁佛手,码得整整齐齐。几个侍女正在一旁伺候,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在池边凭栏远眺,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顾晏之被几个同僚拉住,正在寒暄。那几个穿绯色官袍的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朝中那些事。苏清禾插不上话,便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的湖面。

湖水很深,被夜风吹皱,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水面上飘着几盏莲灯,烛火在风里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那些莲灯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圈一圈地打着转,不知要漂到哪里去。有一盏漂得特别远,几乎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橘红色的光,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摇摇晃晃的,像是要融进夜色里。

她垂下眼帘,眸光落在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上。十指纤纤,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月光落在手背上,把那层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盯着那些血管看了片刻,又抬起头,望着那片湖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铜锣响。

园中忽然大亮。那些挂在树上的、廊下的、水边的花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最亮的是池中央那盏巨大的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点着烛火,在水面上投下硕大的倒影。那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像是真的有一朵莲花在水中盛开,花瓣在水里舒展着,一层一层地打开。宾客们发出一阵惊叹,纷纷朝池边涌去,衣袍的下摆扫过草地,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清禾也走到亭边,扶着栏杆,望着那朵巨大的莲花灯。那灯做得很精致,每一片花瓣都绘着不同的图案,色彩斑斓,栩栩如生。烛火透过薄薄的绢纱,把那些图案映得透亮,像是活过来一样,在水面上轻轻游动。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看吗?”

那声音很轻,从她身后不远处飘过来,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她知道那是谁。那声音和那日在藏经阁里一样,低低的,沉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被夜风吹过来,拂过她耳畔,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轻轻漾开一圈涟漪。她转过头。

萧景琰站在亭子另一侧的阴影里。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边被烛光染成了暖色,一边还沉在夜色里,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了。他就站在阴影的边缘,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界限拦住了,一步都不肯踏入那片光亮。深紫色的便服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颗星。

“过来。”他说,声音压得极低。

苏清禾的眼睫微微一颤。她看了顾晏之一眼。顾晏之正站在亭子的另一侧和安阳侯说话。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客气,偶尔应和一两句,目光却不经意地朝她这边扫过来,见她站在亭边,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等着。她没有动。

湖面上的莲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烛火忽明忽暗,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水底一眨一眨的。那光从她脚下铺开,一直铺到他站立的地方,却被那道阴影的边缘生生截断,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光和他的脚切开了。

“殿下,”她开口,声线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此处人多眼杂。”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人多眼杂?”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殿倒不觉得。”

“殿下……”

“本殿在那处,”他说,朝不远处的假山扬了扬下巴,下巴的线条在月光下格外分明,“那里头有条小径,通到池子对岸。你若是怕被人看见,就从那儿走。没人会发现。”

苏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座假山很大,嶙峋的怪石堆叠在一起,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走进去。假山脚下果然有一条小径,隐在树影里,铺着鹅卵石,弯弯曲曲的,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萧景琰。他已经转身,沿着那条小径,朝假山深处走去。深紫色的背影在树影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条鱼在水草丛中游动。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站在假山洞口,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张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一边是冷的银白,一边是暖的黄。那双眼睛沉沉的,望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苏清禾咬了咬唇,唇瓣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她看了看远处的人群,又看了看那道身影。顾晏之还在和那几个同僚说话,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周围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所有人都被那盏巨大的莲花灯吸引着,聚在池子另一边。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角,朝那条小径走去。

假山后头,果然别有洞天。

穿过窄窄的石径,两边是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面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脚下是鹅卵石铺的小路,踩上去有些硌脚,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小小的石潭,潭水清澈见底,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银白的涟漪。潭边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石潭对面,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平整得像一张天然的石榻,石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水的波纹被定格在了上面。

萧景琰站在潭边,背对着她。衣角被风吹起一角,轻轻飘动,像一只欲飞的蝶。他没有回头,望着那潭水不知在想什么。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孤峭。

苏清禾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走近。藕荷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衣角绣着的缠枝莲纹忽隐忽现。

“殿下。”

萧景琰转过身来。月光从芭蕉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双眼睛沉沉的,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从额前细碎的绒发,再到唇角微微抿着的弧度。最后停在那颗泪痣上,眼尾那颗小小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的朱砂色。

“过来些。”他说。苏清禾没有动。

“殿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她垂着眼睫,声线软软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此处虽然僻静,终究是旁人府上。民女不便久留。”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不达眼低,“不便久留?本殿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你倒好,站得那么远。”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苏清禾抬起眼帘,眸光与他相触一瞬,又垂落下去。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愈发白皙,白得透明。藕荷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还插在发间,珠串随着她抬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殿下说笑了。”她声线依旧是软软的,可那软里,分明多了一丝刺,“民女只是觉得,殿下与民女之间,似乎没什么可说的。”

萧景琰听了这话,不怒反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是被夜风吹散的轻烟,若有若无,“没什么可说的?苏清禾,你在跟本殿置气?”

“民女不敢。”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民女只是觉得,殿下与民女之间,身份悬殊。殿下是亲王,民女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这种地方,这种时辰,若是被人瞧见……”

“若是被人瞧见,”萧景琰接过她的话,语气淡淡的,“那又如何?”

苏清禾的话被堵了回去。

那又如何——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理所当然,不容置喙。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潭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一圈一圈漾开,又归于平静。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被假山隔断,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萧景琰朝她走近一步。只一步,便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深紫色的衣角几乎要贴上她的裙摆,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那股清苦的香气又萦绕过来,若有若无的,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下意识想退,可身后就是那丛芭蕉,宽大的叶片抵在她背上,凉丝丝的,带着夜露的湿意,退无可退。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辉里。他的脸隐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正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穿。

苏清禾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让她清醒了几分。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在躲他。明明那日在栖霞寺,她在他面前还能抬起头,还能说几句真心话。今日倒好,成了这副模样,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方才在亭子里,他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池边看灯。那侧影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柔和,可那眉眼间,分明有一丝说不出的落寞,害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然后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萧景琰微微眯起眼睛,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回,他没有给她退的机会。

身后是那丛芭蕉,身前是他,苏清禾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眉峰的弧度,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一丝一丝漫过来,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他的眉眼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深处沉着一点幽光,像千年古潭里沉着一颗星子。

“你方才在前头,”他开口,“和裴家那小子,说什么了?”

苏清禾的眼睫颤了颤。“殿下怎么知道?”

“你从暖阁出来的时候,”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脸色不好。”

苏清禾抬起眼睫,看着他。紫青色的便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领口那几道暗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什么也看不清。

她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为什么总能看穿她?

那些她拼命压着、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在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像是有一只手,把她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最里面的东西。

沉默像夜色一样漫过来,漫过石潭,漫过芭蕉,漫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远处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

月光落在石潭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那影子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交叠。水底有游鱼偶尔掠过,惊起一圈涟漪,将那些影子搅得支离破碎,等涟漪平了,影子又慢慢聚拢。

“世子爷只是……说了几句闲话。”

“什么话?”

苏清禾垂下眼帘,没有回答。石潭里的水被夜风吹皱,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细碎的波光映在他深紫色的衣袍上,一闪一闪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裴钰告诉她,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长得像顾晏之亡妻的影子?说她费尽心机攀上的那根高枝,其实只是把她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对着眼前这个人,更说不出口。

萧景琰低头看着她。她站在月光里,藕荷色的裙摆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月白的绣鞋,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还插在发间,珠串微微晃动,一颗一颗,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一串小小的泪珠。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不想说?”他问。

苏清禾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裴钰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替身、关于亡妻、关于她不过是一个影子的真相,她一个字都不想告诉眼前这个人。

她的睫毛颤了颤。很轻,很快。萧景琰看见了。那颤动落在他眼里,便成了另一个样子。

她不愿意说。因为那些话伤到她了。她不愿意让他知道,她被伤到了。

萧景琰看着那双低垂的睫毛,看着那睫毛下面隐隐约约的湿意,忽然不想再问了。心中的烦躁却更甚。那股烦躁不是冲着她,是冲着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人去的。

裴钰那张脸浮现在脑海里,他说了什么,能让她这样?她为什么要在乎那些话?裴钰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有那么重要吗?她不是那种能被轻易伤到的人。萧景琰看得出来。

从栖霞寺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这女子心硬得像石头,心机深得像潭水,寻常的闲言碎语根本伤不了她。可她现在这样,分明是被什么戳中了要害。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角。她的睫毛还在轻轻颤动,一下一下,像是濒死的蝴蝶在扑腾翅膀。那颤动很轻,很浅,若不是他离得这样近,根本不会看见。可她就是不哭。就是不肯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

她太倔了。倔得像块石头,宁可把那些情绪嚼碎了咽下去,宁可让它们在肚子里烂掉,也不肯在他面前露半分软弱。

他退后一步,在潭边那块青石上坐下。深紫色的便服在月光下铺开一片,衣角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水面。他伸手,从潭边捡起一枚石子,在指间转了转,轻轻一弹。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下,溅起一串水花,一下,两下,三下,最后沉进潭底,。

“过来坐。”他说,拍了拍身侧的石面。那石面被月光照得发亮,摸上去应该是凉的。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终于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青石很凉,隔着衣裙,那股凉意还是透了过来。她挪了挪身子,找到一个稍微平整些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潭水上。

月光落在水面上,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又落回去。

萧景琰靠坐在青石上,一条腿曲着,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他的目光落在潭水上,不知在想什么,眼睫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裴钰那小子,”他说,语气淡淡的,“从小就会给人添堵。他那张嘴,没几句好话。”

苏清禾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格外深邃,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他的眼睛望着潭水,没有看她。

“他要是说了什么让你难受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石潭里的水又漾开一圈涟漪,那圈涟漪慢慢荡开,荡到她面前,轻轻拍了一下石头,又退了回去。夜风吹过来,带着石潭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芭蕉叶的清香。

“殿下怎么知道世子爷说了什么?”苏清禾问。

萧景琰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潭水。“本殿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本殿知道他那张嘴吐不出象牙。”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帕子。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绣着一枝墨梅,墨迹疏疏朗朗,寥寥几笔,却有几分说不出的风骨。

“擦擦。”他说。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殿下,民女没有——”

“眼睛。”他说。

苏清禾怔住了。她抬起手,触了触自己的眼角。指尖沾到一点湿意。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落的泪。

她垂下眼,看着那块帕子。“殿下,民女——”

“拿着。”萧景琰打断她,“本殿的东西,不喜欢被人退回来。”

苏清禾的睫毛颤了颤。她伸手接过那块帕子,指尖触到那素白的缎面时,微微蜷了蜷。帕子是新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清苦的香,若有若无的。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帕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慢慢晕开,很快便被月光照得看不见了。

苏清禾垂下眼,看着那块帕子。墨迹疏疏朗朗,寥寥几笔,却有几分说不出的风骨。绣工很细,每一瓣梅花都用了深浅不一的墨色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真的有一枝梅花开在了帕子上。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是往这边来的。

苏清禾下意识站起来。动作太急,裙摆扫过青石,带起一阵风。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去吧。”他说,“有人在等你。”

苏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假山那边,隐隐约约有一道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嶙峋的怪石上,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往前移动。

顾晏之。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块帕子,指尖触到那素白的缎面,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它。她想还给萧景琰,却发现身后已经空了。

那道深紫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池面上的莲灯还在燃着,烛火摇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谁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又像是谁在黑夜里睁着一只眼睛。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阴影,一时竟有些恍惚。方才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眼神——都是真的吗?还是她的一场梦?

“清禾。”

顾晏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清禾咬了咬唇,将帕子拢进袖中。那帕子贴着她的手腕,凉凉的,滑滑的。她转过身,看着顾晏之。他站在假山洞口,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我方才与人说话,一回头,你不见了。”他说,“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找了你好一会儿。”

苏清禾微微弯了弯唇角。“方才在看灯,”她轻声说,“一时入迷了。”

顾晏之的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角上,又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脸怎么这么红?”他问。

苏清禾微微一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有些烫。“风大,吹的。”

远处,那朵巨大的莲花灯还在燃烧,烛火透过薄薄的绢纱,把那些绘着的图案映得透亮,牡丹、芙蓉、鸳鸯、蝴蝶,都在火光里轻轻晃动,像是活的。有几盏河灯从上游漂下来,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没有再问。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该回去了。”他说,“天不早了。”

苏清禾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园外走去。身后,那片灯火辉煌渐渐远了,那些笑语声也渐渐淡了。池水静静流淌,载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流向她看不见的远方。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触到那块帕子。帕子贴着她的手,凉凉的,滑滑的,带着那股清苦的香。她摸了摸那枝绣着的墨梅,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一下,一下。

月亮渐渐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