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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剖白

后园比前头安静得多。

裴珠拉着她沿着石子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给她指点园中的景致——那座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那株梅树是她亲手种的,那片竹林里藏着一个小小的亭子,夏天的时候最凉快。她的声音清脆,像只不知疲倦的黄莺,叽叽喳喳的,让苏清禾想起阿蘅。那个在教坊司里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也是这样爱说话,爱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子。

她又想起弟弟。如果他还活着,今年该十二岁了。十二岁的男孩,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大概不会像裴珠这样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也许会更沉默些,像她小时候一样。

“姐姐?”裴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苏清禾回过神,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花园深处。眼前是一座暖阁坐落在花木深处,雕花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暖阁四周种满了牡丹,一丛丛,一簇簇,红粉白紫,开得泼泼洒洒,像谁把一匹彩缎铺在了暗处。花香混着夜风飘过来,甜丝丝的,腻得人喉咙发紧。

“好看吧?”裴珠松开她的手,得意地指了指那些牡丹,“我让人从洛阳运来的品种,这个——”她指着一株开得最大的,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艳得像是要滴下来,“赵粉,开得最好的时候就这么一朵。”

苏清禾看着那株牡丹,点了点头。“好看。”她轻声说。

裴珠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裴珠那双杏眼照得格外明亮,瞳仁里映着远处暖阁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听哥哥提起过你。”

苏清禾的睫毛微微一颤。“世子爷提民女做什么?”

裴珠歪着头看她,那双杏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像一只嗅到新鲜气味的小猫,却没有什么恶意。“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说他从来没遇见过你这样的女子。”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是不是得罪过我哥哥?他提起你的时候,那表情可奇怪了。又像是生气,又像是……像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苏清禾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郡主多虑了。”她说,“民女与世子爷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得罪不得罪。”

裴珠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话可真有意思。软软的,糯糯的,跟江南来的那些绣娘一样。你是江南人吧?”

苏清禾点点头。“扬州。”

“扬州!”裴珠眼睛一亮,“我听人说扬州瘦西湖可美了,还有那些画舫,那些才子佳人,那些故事——你见过吗?”

苏清禾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民女幼时住在扬州乡下,”她斟酌着说,“没进过城,不曾见过那些。”

裴珠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很快又打起精神。她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我哥哥喜欢的人?”

苏清禾眼睫微微一颤。“郡主说笑了。”她垂下眼帘,声线依旧是软软的,“民女与世子爷,当真只是数面之缘。世子爷那样的人物,民女怎敢高攀。”

“可我哥从来没让我单独约过谁。”裴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他让我做的事,从来都是些无聊的——送个帖子啦,传个话啦,应付那些烦人的世家小姐啦。这回他让我把你约出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还不肯说。”

苏清禾看着她,目光微沉。“是世子爷让郡主带民女出来的?”

裴珠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无辜,“他是我哥哥,让我做点小事,我还能不做?”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姐姐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包括那位顾大人。”她把“顾大人”三个字咬得极轻,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苏清禾没有接话。夜风吹过来,带着牡丹的甜香,也带着初春的凉意。月光落在花丛间,那些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像缀满了细碎的珍珠,每一颗都映着一小片月亮。远处传来丝竹声,隐隐约约的,是前头的宴席还在继续,那声音被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苏清禾站在花丛间,脊背微微发僵。裴钰要见她。在这种地方,这个时辰,避开众人,单独见她。他想做什么?

“郡主,”她开口,声线依旧是软软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世子爷可说了,让民女在哪儿等他?”

裴珠想了想,道:“他让我带你来暖阁这边。说待会儿他忙完了,就过来。”她指了指不远处那座暖阁。门虚掩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陈设——有矮几,有蒲团,有博山炉,像个歇息的地方。

苏清禾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郡主,”她轻声说,“民女出来得久了,该回去了。顾大人还在前头等着。”

裴珠愣了一下,道:“可是我哥哥他——”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清禾转过身。宝蓝色的锦袍,摇摇晃晃的折扇,还有那张带着玩世不恭笑的脸。裴钰正从□□那头走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俊逸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唇边那抹笑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走到近前,他看了裴珠一眼。“珠儿,你先回去。”

裴珠看看他,又看看苏清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裴钰一个眼神止住了。她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跑了。裙摆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尽头。

□□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夜风吹过,牡丹花丛沙沙作响。那株赵粉的花瓣被风吹落几片,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落在鹅卵石缝隙里,红红的,像点点血迹。

裴钰靠在廊柱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啪地合上。锦袍被风吹起一角,衣角上绣着的银丝云纹在月光里微微闪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他指尖捻着扇坠上那颗羊脂玉的珠子,慢慢地转着,那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他的目光一样,不紧不慢地绕着她转。

苏清禾垂下眼睫,福了福身。“民女见过世子爷。”

裴钰没有叫她起来,只是把那颗扇坠又捻了两转。夜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今日梳着单螺髻,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垂下来的珠串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像远处屋檐下的风铃。他盯着那支步摇看了片刻。

“这步摇,”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顾晏之给你打的?”

苏清禾抬起眼睫,迎上他的目光。“世子爷问这个做什么?”

裴钰唇角微微勾起。“好奇。本世子好奇,顾晏之那样的人,会给什么样的女子打首饰。”他走近一步,离她近了些。宝蓝的锦袍几乎要贴上她的裙角,那股淡淡的酒气从他身上飘过来,混着不知什么香,萦绕在她鼻端。

苏清禾没有退。她抬起眼帘,眸光清凌凌的,落在他脸上。月光落在牡丹花丛间,红的粉的白的,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银霜,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裴钰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几片落花上,唇角那抹笑淡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苏清禾。”他念着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可真行。”

“世子爷这话,”苏清禾启唇,“民女实在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裴钰收回目光,靠在廊柱上,重新打开折扇,扇面上绘着一枝斜逸的墨梅,墨迹疏疏朗朗,倒有几分清逸之气,“本世子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顾晏之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他身后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你掺和进去,早晚要吃亏。”

“世子爷和顾大人有旧?”她问,声线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钰摇了摇头。“没什么旧。只是同在朝中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知道一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游移。

“顾晏之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他从前的事?”

苏清禾的眼睫微微一颤,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掠而过的光。

“大人待民女极好。”她说,声线依旧软软的,像一块被揉过的绸缎,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大人的事,民女从不过问。”

裴钰唇角微微勾起,那弧度若有若无。“从不过问?”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这么听话?不像你。”

苏清禾没有接话。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条不相交的线。

裴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顾晏之从前有个妻子。”

苏清禾站在那里,藕荷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她的眼睫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她不明白裴钰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妻子?”她问,声线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困惑,“世子爷是说……顾大人他,成过亲?”

裴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朝暖阁的方向走了几步,推开那扇半掩的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几欲熄灭。博山炉里的烟气被吹散,四处飘荡,像几只受惊的鬼魅,挣扎着消失在黑暗里。

“那个人,是他的表妹,姓林。”他说,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是世交,从小定下的亲事。”

“顾晏之十六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二十一岁入阁,二十三岁拜相。升得那样快,除了他自己本事,也有林家的助力。”裴钰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成亲三年,她死了。”

烛火又晃了晃,终于稳住,像是终于找到了平衡。博山炉里的沉水香重新聚拢成线,丝丝缕缕,继续往上升腾。

苏清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还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那支赤金步摇的珠串在烛光里轻轻晃动,一颗一颗,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把碎掉的星星。

“怎么死的?”她问。

裴钰终于回过头来。月光从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深邃。那眼底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难产。”裴钰说,声音放低了几分,低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孩子也没保住。一尸两命。”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牡丹花丛东倒西歪,像一群被惊吓的人。那株赵粉的花枝被压弯了腰,花瓣簌簌落下,落了一地残红。

顾晏之从不跟她提从前的事。她问过周谦,周谦也只是含糊其辞,说大人从前有些伤心事,姑娘别问。

她早就知道那些“伤心事”是什么。从玉簪口中,从那些只言片语里,她拼凑出了那个故事——顾晏之有个青梅竹马,是他少年时便定下的未婚妻。两人成婚不过三载,那女子便因病去世。从那以后,顾晏之就像变了个人,冷淡疏离,不近女色,朝中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都被他拒之门外。

她知道。可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知道。

苏清禾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思绪。再抬起来时,那双眼睛里便只剩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世子爷这话,”她轻声说,声线软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民女不懂。顾大人他……他从未跟民女提过这些。”

裴钰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边那抹笑又浮起来,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怜悯。“他当然不会提。那是他心口一块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长得像她。”

苏清禾的眼睫又颤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来得及遮住。

“像谁?”

裴钰看着她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一丝一丝变化的神色,忽然有些不忍。可他还是说了出来。“像他死去的夫人。顾晏之的亡妻。”

夜风又吹过来,比方才凉了些,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冷意。那冷意从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像一条冰凉的蛇。它吹动裴钰的衣袍,带着牡丹花的甜香,也带着远处丝竹声的余韵。

苏清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裴钰的话让她有一瞬间几乎忘了呼吸。

裴钰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是故意告诉她的。顾晏之那个人,冷得像块冰,多少年了,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忽然对一个女子这样上心,带她赴宴,替她挡酒,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不对劲。

什么故交之女,什么暂居府上,不过是他找的一个替身。一个长得像他亡妻的人,放在身边,慰藉那点说不出口的念想。

“你不知道?”他问,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苏清禾摇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愈发苍白。她不知道她会和那个女人长得像。这倒是意外。

裴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苏清禾,本世子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害你。我不忍心看你一头栽进去。你以为顾晏之对你那些好,是对你这个人?你错了。他对你那些好,是因为你像她。”

“你方才在厅里说的那些身世,”裴钰继续说,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打节拍,“是顾晏之给你造的身份吧?”

苏清禾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沉默就是回答。

“他把你安在那个身份里,让你住在他安排的宅子里,给你锦衣玉食,给你那些从不敢想的好日子。”裴钰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近得她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烛火,一跳一跳的,“可他给过你名分吗?给过你承诺吗?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到底把你当什么?”

苏清禾的指尖掐得更紧了些。掌心传来细微的疼,那疼让她清醒,让她稳住,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皮肤上,疼却清醒。

“苏清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条蛇在地上爬行,“你告诉我,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他有没有亲口对你说过,他喜欢你?”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暖阁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裴钰站在她面前,折扇在指间转了两转,啪地合上。那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某个不容回避的问题,终于摊开在她面前。

苏清禾垂着眼睫,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藕荷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衣角绣着的缠枝莲纹忽隐忽现,像水里的倒影。

“我想说的是,”裴钰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顾晏之不是你能指望的人。他对你再好,也不过是把你当成……”

他没说完。可那未尽的话,比说出来的更伤人。

裴钰忽然有些后悔。他说这些做什么?她和他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她选了顾晏之,那是她的事。他该恨她才对——恨她在将军府里拒绝他时的决绝,恨她转头就攀上了更高的枝头,恨她那双眼睛看他时永远淡淡的,从没有过半分波澜。

可他偏偏说了。他不过是看不惯顾晏之那副样子,想戳穿他那层伪装罢了。

远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声和花叶摩擦的细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多谢世子爷。”苏清禾说,声线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告诉民女这些。”

裴钰眉头微微动了动。“就这样?”他问。

苏清禾微微弯了弯唇角。“世子爷想让民女怎样?大哭一场?还是立刻跑回去质问大人,问他心里到底装着谁?”

裴钰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紧了。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大人心里有谁,是大人自己的事。民女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承蒙大人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典。民女不敢奢求太多。”

裴钰看着她,忽然笑了。“苏清禾,”他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苏清禾福了福身。“世子爷若无别的事,民女告退了。顾大人还在前头等着。”

裴钰站在原地,没有拦她。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苏清禾。”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晏之并非良配。”

苏清禾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月光落在她背上,把那件藕荷色的云锦照得泛出微微的银光

“世子爷的好意,民女铭记于心。”她说,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只是民女的事,不劳世子爷费心。世子爷若是真心为民女好,就请不要再说了。”

裙角扫过那些落花,花瓣被带起来,飘飘荡荡地飞了几下,又落回地上。脚步踩在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虫在草丛里鸣叫。

裴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声音渐渐远了,被风声吞没,被花叶摩擦的细响掩盖,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锦袍被风吹起一角,他没有去按。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那道纤细的影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尽头。她走得很快,几乎有些仓皇。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株怎么都折不断的竹。

苏清禾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两旁的牡丹花开得泼泼洒洒,红的粉的白紫的,在夜色里妖娆得不像真的,那些花瓣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看。

裴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她一直压在心里、不敢去想的东西,此刻全浮了上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了,混浊得什么都看不清。

她早就知道顾晏之有过一个亡妻。那女子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成婚三年便病逝了。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故事,一段过去,一段已经埋葬的往事。可她没想到,她会和那个女人长得像。

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一次都没有。她一直以为那是他的性子使然。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冷淡的,寡言的,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他对她那些好,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想起顾晏之看她的眼神。那些淡淡的、却深不见底的眼神。那些偶尔落在她脸上、久久不动的凝视。她一直以为那温软是为她的。

后来他让她留下来。再后来,他给她书看,给她炭火暖手,给她宅子,给她身份,给她庇护,给她这世上她从未拥有过的一切。他做的那些事,究竟有几分是为她,几分是为了那个死去的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那日在佛前说的那些话,他若是听见了,大约会觉得可笑。

“民女想爬到高处,高到再也不用跪着说话。”

爬上去又怎样?爬上去,也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尽头,灯火通明。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的声响,混成一片,从远处飘过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把她从那片寂静里一点一点拉回来。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还在发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正厅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众人正要移步后院赏灯。主位上已经空了。那道紫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连带着那几个灰衣侍卫,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安阳侯还站在那里,正与几位宾客说话,脸上堆着笑。

顾晏之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酒盏没动过几口。见她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心那道竖纹微微动了动。苏清禾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郡主拉着民女赏花。”她说,声线软软的,和平常一样,“牡丹开得很好。”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就这些?”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顾晏之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他说,“带你看灯。”

苏清禾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跟着他起身。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一片温热的羽毛。苏清禾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素净无纹,只有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她想起他从前也总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松,不轻不重,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把她护在身侧。她一直以为这是在意。可现在,她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