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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春宴

苏清禾不对劲。

顾晏之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也许是那日傍晚,他来时她正坐在窗边发呆,手里那本书摊在膝上,翻来覆去都是同一页。他推门的声响不算轻,可她没回头,直到他在她身侧站定,她才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似的,慢慢抬起眼睛。

也许是那夜她睡在他怀里,忽然惊醒。他正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她身子猛地绷紧,他睁开眼,看见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白得透明。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做了个梦。”她说。

他没再问。她说是梦,那就是梦。可那些细微的痕迹,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口,越来越深。

她走神的时候越来越多。煮茶时水沸了也不知道,绣花时针扎进指尖也感觉不到。那双眼睛有时候会飘远,飘到窗外某处,飘到他够不着的地方。等他察觉,她又收回来,对他弯起唇角,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看不透那是什么。

顾晏之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窗外,暮色渐沉,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朝中事务繁杂,霍长渊回京之后,那些蛰伏已久的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御史台的人隔三差五递折子弹劾,兵部那边也不消停,连圣上都旁敲侧击地问过几回。他周旋其间,日夜不得喘息。可他每次来她这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她在那个小院里闷得太久了,日日对着那几竿竹、那株梅,闷也会闷出毛病来。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也许就好了。

“大人。”周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晏之睁开眼睛。周谦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请柬,封皮上烫金的字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安阳侯府送来的,说是三日后举办春宴,请大人赏光。”

顾晏之接过请柬,打开看了一眼。安阳侯每年开春都会办一场春宴,请的都是朝中重臣和世家子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他本不想去,可看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梅,他忽然改了主意。

“周谦。”他开口。

“在。”

“那日宴席,可否带女眷?”

周谦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安阳侯府的规矩,向来是可以的。往年也有大人带夫人同去的。”

顾晏之点点头。“去安排一下。三日后,我带清禾去。”

“三日后,我带清禾去。”他对周谦说。

周谦愣了愣,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顾晏之坐在那里,看着暮色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她去。是想让她散散心?是想让她见见世面?还是想让她知道,他可以带她走到人前,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见她那种若有若无的、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想让她高兴。

苏清禾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靠在窗边看书。抬起眼的瞬间,眸光里掠过一丝意外。

“安阳侯府的春宴?”她问。

“嗯。”他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每年开春都有。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出去见过人。总是闷在这个院子里,不好。”他顿了顿,“我带你去。就说你是我故交之女,父母双亡,暂居府中。”

苏清禾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别人会问的。这样……会不会不方便?”

“让他们问。”顾晏之说,“我来答。”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清禾,你不能一辈子躲在这个院子里。你是清清白白的人,不必躲着谁。”他顿了顿,又道:“放心,有我。”

苏清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过了片刻,她点了点头。

顾晏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日你穿好看些。”他说,“我让人给你做身新衣裳。”

苏清禾看着他,轻轻笑了。“好。”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院子都忙了起来。裁缝来了三趟,量尺寸,选料子,试样子,折腾了好几日,才做出一身满意的衣裳。样式是京城最时兴的,齐胸的襦裙,外头罩一件同色的大袖衫,走起路来裙摆摇曳,仙气飘飘。首饰也是新打的——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一对白玉的耳坠,还有一枚镂空的金香囊,里头装着合香,走动时香气袅袅。

玉簪给她梳头的时候,念叨了一上午。

“姑娘这身打扮,真是好看极了!比那些世家小姐都不差!”

她把苏清禾的头发绾成高髻,插上那支步摇,又戴上白玉耳坠,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苏清禾看着镜子里的人,一时有些恍惚。镜中人穿着藕荷色的云锦襦裙,发间那支赤金步摇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垂下的米珠闪着细碎的光。蛾眉淡扫,唇上点了浅浅的口脂,整张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看起来和那些世家小姐确实没什么两样。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吧。”

顾晏之站在廊下等她。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裁的月白深衣,外头罩着石青色的鹤氅,头上戴着束发冠。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好看。”他说。

苏清禾微微红了脸,垂下眼。

马车从后门出去,穿过几条街巷,往城东的安阳侯府驶去。顾晏之坐在她身侧,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凉,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薄茧。那凉意透过她的手背,慢慢往上蔓延,她却觉得安心。

“在想什么?”他问。

苏清禾放下车帘,摇了摇头。“在想待会儿该怎么做,才不会给大人丢脸。”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什么都不用做。跟着我就行。”

马车在安阳侯府门前停下。顾晏之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她下来。苏清禾站稳脚跟,抬起头。朱红色的大门敞着,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青衣的小厮,正在迎客。往里望去,能看见一重重的院落,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和笑语声。

“跟紧我。”他低声道。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穿过二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大的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应有尽有。虽是初春,草木还未全绿,可园子里却摆满了各色花卉。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男人们穿着各色官袍便服,女人们则聚在一处,莺声燕语,衣香鬓影。苏清禾垂着眼睫,眸光只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青石板上。

顾晏之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月白的深衣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所到之处,那些原本聚在一处说话的人纷纷让开,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顾大人”。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有人凑过来想攀谈,被他淡淡几句话挡了回去。

她从不知道,他在外人面前是这样的。在她面前,他总是温和的,寡言的,像一潭静水。

“顾大人!”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满脸堆笑,拱着手。“大人今日竟肯赏光,难得难得!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带着几分探究。

顾晏之神色不动,淡淡道:“故交之女,父母双亡,暂居府上。今日带她出来散散心。”

“哦——”那中年男子拖长了尾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原来是顾大人的世交。姑娘生得好相貌,顾大人好福气。”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顾晏之眉心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带着苏清禾继续往前走。

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满面堆笑。苏清禾认得那张脸——安阳侯府的管家,方才在门口迎客的那位,五十来岁,面团团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殷勤地把他们往里引,一边走一边絮叨着侯爷和世子爷今日有多忙,招呼不周请大人见谅之类的话。顾晏之只是淡淡应着,没有多言。

进了正厅,人更多了。正中摆着几张长案,案上摆满了酒菜。四周设着些矮几蒲团,供宾客们歇息。厅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混着酒气脂粉气,熏得人微微发晕。穿红着绿的侍女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托盘里盛着各色点心果品,香气四溢。

顾晏之带着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位置不算显眼,却能将整个厅中景象尽收眼底。

“累不累?”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他点点头,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放到她手边。“喝点茶,一会儿该开席了。”

苏清禾捧着茶盏,眸光从盏沿上方掠过去,将厅中那些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靠东边窗下那桌坐着几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应当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其中一人正朝这边张望,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低低笑起来。

苏清禾垂下眼睫,顾晏之坐在她身侧,正与一位穿紫袍的老者说话。那老者须发皆白,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仪,说话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顾晏之应对从容,偶尔颔首,偶尔应和一两句,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晏之与那老者说完话,转过头来看她。“闷不闷?”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还好。”她轻声说,“大人不必总顾着我,去应酬便是。”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柔和。“不急。”他说,“再坐会儿。”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苏清禾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绛色的锦袍,面容威严,气势不凡。那是安阳侯,裴钰的父亲。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公子,穿着宝蓝色缠枝纹锦袍,摇着一柄折扇,唇边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裴钰。

苏清禾的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只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继续跟着父亲往里走。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宴席开始了。安阳侯坐在主位上,举杯致辞,无非是些场面话。宾客们纷纷附和,笑语盈盈,觥筹交错。侍女们穿梭其间,添酒布菜,忙而不乱。苏清禾安静地坐在顾晏之身侧,很少动筷子,偶尔夹一箸离得近的菜,小口小口地嚼着。那些目光还时不时落过来,她只当没看见。

“不习惯?”顾晏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

苏清禾摇摇头。“还好,只是人多,有些热。”顾晏之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人起身,朝这边走来。是裴钰。他端着酒杯,笑得一脸无害,走到顾晏之面前,拱了拱手。

“顾大人,稀客稀客。大人今日竟肯赏光。许久不见,大人可好?”

顾晏之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世子爷客气。托侯爷的福,一切安好。”

裴钰笑着点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侧的苏清禾身上。“这位是……”他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看他。顾晏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本官故交之女,暂居府上。”

“哦——”裴钰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苏清禾脸上转了转,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顾大人的世交。本世子倒是第一次听说。”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看他。

“姑娘怎么称呼?”裴钰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苏清禾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在帮她瞒。可那目光里的东西,分明不是善意。

“民女苏氏,见过世子爷。”

裴钰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苏氏?哪个苏?”

“江都苏氏。”苏清禾轻声说,“民女父亲曾在江都县任过教谕,早年间与顾大人有些交情。如今父母双亡,孤身来京投亲,承蒙顾大人收留。”

裴钰看着她,“原来是苏姑娘。”他朝苏清禾举起酒杯晃了晃,“失敬失敬。初次见面,本世子敬姑娘一杯。”

“世子爷客气。”顾晏之开口,语气依旧是平平的,“她不善饮酒。这一杯,本官代她。”

裴钰看着顾晏之,忽然笑了。“顾大人护得这样紧,本世子还以为这是大人新纳的夫人呢。”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低低笑出了声。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说话。顾晏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裴钰也饮了那杯酒,又看了苏清禾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蓝色的锦袍在人群里晃了晃,很快便被那些穿红着绿的宾客淹没了。

宴席继续,正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丝竹声从远处飘来,混着梅花的暗香,织成一片靡靡的春意。顾晏之的手始终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不近不远,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目光隔绝在外。

“尝尝这个。”他将面前那碟枣泥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安阳侯府的厨子最擅长做这个,比咱们府上的强些。”

苏清禾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枣泥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府上的好吃。她吃完那块,又拈起一块。顾晏之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那骚动和方才裴钰进来时不一样——更急,更乱,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苏清禾抬起头,循声望去。安阳侯已经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更深的谄媚。他快步往门口迎去,绛色的锦袍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

“靖王殿下驾到——”

通报声从门外一路传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正厅。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划拳的停下手,说笑的闭上嘴,那几个喝得满面红光的世家子弟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袍。有的已经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晏之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还是那样凉,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按在她腕上,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强迫,又让她无法挣脱。

“坐着。”他说。

苏清禾抬眼看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门口,那道身影终于出现了。萧景琰。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比那日街上的便服正式些,却又不算正式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上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身后跟着四个灰衣侍卫,个个面容沉肃,目不斜视。

安阳侯几乎是弯着腰把他迎进来的,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靖王殿下大驾光临,老臣有失远迎,实在罪过!”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侯爷不必多礼。本殿路过,进来讨杯酒喝。”安阳侯连声称是,亲自引着他往里走。

萧景琰跟着他往里走,目光却仍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那目光落过来的同时,她感觉到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只是一紧,便松开了。萧景琰已经收回目光,跟着安阳侯往主位走去。

“别紧张。”顾晏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她偏过头,看见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萧景琰的方向,眉心那道竖纹比方才深了些。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看向她。

“冷吗?”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

“手这么凉。”他说,把她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揉着,动作带着几分亲昵。苏清禾垂下眼睫,任由他握着。

萧景琰在主位上落座。安阳侯亲自斟了酒,殷勤地奉上。萧景琰接过酒盏,抿了一口,便放在案上,再也没有动过。他坐在那里,紫色的锦袍在一片绯红黛绿中格外显眼。周围那些人想凑上去说话,又不敢凑得太近,只远远地围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苏清禾坐在窗边,隔着一整个正厅的距离,却总觉得那道目光时不时落过来。隔着满厅的宾客和人影,像那日栖霞寺的暮色,像那日街上的阳光。可每次她抬眼看去,他都在和别人说话,或者看着别处,仿佛那目光只是她的错觉。

“吃好了?”顾晏之低声问。苏清禾点点头。“再坐一会儿,待会儿带你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的少女忽然从人群里挤过来,径直走到他们面前。那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明艳张扬,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直直的,毫不避讳。她站在苏清禾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你就是苏清禾?”她问,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这位是安阳侯府的郡主,裴珠。”顾晏之低声介绍。

苏清禾站起身,福了福身。“民女见过郡主。”

“我怎么从没见过你?”那少女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苏清禾微微一怔,正要开口,顾晏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是本官府上的客人。”

那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福了福身,笑道:“原来是贵客。姐姐若是不嫌弃,我带姐姐去园子里逛逛?后头的牡丹开得可好了。我让人在暖房里培了一冬,比外头的早开两个月。姐姐随我去看看?”她说着,已经伸出手来拉苏清禾的袖子。

苏清禾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顾晏之。顾晏之微微点了点头。“去吧,别走远。”

裴珠一把拉住她的手往侧门走,一边走一边絮叨:“姐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是云锦的吧?我也有几件云锦的,可都没你这件颜色好……”

苏清禾被她拉着穿过人群,眼角余光扫过主位那边。萧景琰正与安阳侯说话,玄色的侧脸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往这边看,仿佛根本不知道她正在离开。她收回目光,跟着裴珠出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