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那间小院的日子,像是落入一池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把人从头到脚裹住。苏清禾靠在池底,睁着眼睛看水面上的光,那些光纹晃晃悠悠的,看得久了,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起初几日,她总有些恍惚。夜里醒来,会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是栖霞寺那间清冷的禅房,月光从雕花窗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还是藏经阁里那扇雕花窗,窗外有铜铃叮当,风过时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铃?直到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闻见枕边熟悉的墨香,那颗悬着的心才会慢慢落回原处,像一只归巢的鸟,扑棱了几下翅膀,终于安稳下来。
顾晏之待她,比从前更细致了几分。
他来的时候总是在夕阳西斜之后。有时早些,有时晚些,但从不缺席。院门口的青砖上,他的脚印日日都是新的。
有时带些南边新贡的果子——枇杷、杨梅、荔枝,用冰镇着,一路从宫里送到她桌上。有时捎几本刚搜罗来的旧书,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扉页上常有前朝藏家的题跋,字迹或端方或狂放。有一回带来一只巴掌大的青瓷香炉,说是官窑新出的样式,釉色青中透白,像雨过天晴的天空。让她写字时燃着解闷,沉水香太冷,这款正好。
他进门之后,会在窗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茶盏捧在手心,先不喝,只是看着热气袅袅升起,在白雾里看她一眼,然后才低头抿一口。听她说这一日读了什么书、绣了什么花、做了什么梦。他听得很认真,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在听她说话时会变得格外柔和,像春日的湖水,映着她的影子。她说到有趣处,他唇角会微微弯起;她说到困惑处,他会放下茶盏,替她解几句。
她说完,他便开始说关于她的安排——让周谦送来了新书,让厨房换了新菜式,让人去江南采买她爱吃的点心。事无巨细,他都要过问,连她喝茶的水温都要叮嘱玉簪。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些琐碎的安排,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苏清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段日子。像是坐在一叶小舟里,顺着春水缓缓漂流。她靠在船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闭着眼,任那小舟将她带去任何地方。顾晏之便是那片水。不动声色的,托着她,推着她,让她安安稳稳地漂着。
三月里,院子里的老梅谢尽了,新叶长出来,青翠欲滴,一片一片,像刚洗过的玉。
苏清禾在树下埋了一坛梅子酒,是照着幼时记忆里娘的法子酿的——青梅洗净,晾干,一层梅子一层冰糖,码进坛子里,再倒进烧酒,封好口,埋进土里。顾晏之问她埋的什么,她不肯说,只抿着嘴笑,说等来年开坛时给他个惊喜。
他便不再问,只是每次来都要在那株梅树下站一会儿,低头看看那片被翻动过的土,看着土上细细的裂缝,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她倚在廊下,看他站在树前的模样。绯色的官袍,清瘦挺拔的身影,微微低垂的眉眼。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斑驳的光斑,像碎金洒了一身。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过去。
霍长渊没有再出现。那日之后,他像是从京城里消失了一样。玉簪偶尔出门买菜,回来说起市井传闻——忠勇侯奉旨去城郊大营练兵了,怕是要在京郊待上一阵子,十天半月回不来一次。
不管怎样,他没有再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仁慈。
栖霞寺那几日的记忆,便这样沉了下去。连同那双幽邃的眼睛,那件紫色的斗篷,那盏温热适口的茶,都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压在霍长渊那支断簪旁边。
她不去想。也没什么可想的。那人是谁,为何出现在那里,为何对她说了那些话,为何最后只是放她走——这些问题,她想不出答案。既然想不出,便不再想。只是偶尔夜里醒来,会恍惚觉得鼻端萦绕着那股清苦的香味。那香味极淡,淡得像是幻觉,淡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却又挥之不去。
这日傍晚,顾晏之来的时候,比平日早些。
他进门的时候,苏清禾正靠在窗边。那本《楚辞》摊在膝上,翻到《九歌》那一篇,“湘夫人”三个字下面,她拿朱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待查”。
她已经睡着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漫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红的光里。那张睡颜被染成了暖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开合。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屋里很静。炭火偶尔崩落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的炭,那红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月白的衣裙铺散在窗边的矮榻上,衣角垂落下来,几乎要挨着地板,被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侧着头,枕在自己曲起的手臂上,乌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只阖着的眼和半片微抿的唇。
玉簪端着茶盏正要进去,托盘上两只青瓷杯,茶汤还冒着热气。被他抬手止住。他接过茶盏,推门进去,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睡得很沉,没有醒。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衣料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顾晏之在她身侧蹲下来。她就那样睡着,眉眼舒展,眉心那道总是微微蹙着的纹路不见了,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将茶盏放在矮几上,伸手将滑落的那本《楚辞》轻轻抽出,书页已经折了一个角,他用指腹慢慢抚平,夹上一片梧桐叶做的书签,放在一旁。
她没有醒。
顾晏之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她。
睡着的时候,她脸上那些分寸尽握的冷静便淡了许多。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此刻没了那些心机算计,便只剩一点让人心软的意味。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颗泪痣。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三寸,能感觉到她肌肤散发的温热,像靠近一只小小的炭盆。那指尖在空中停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在矮几上坐下,靠在她身侧的窗框上。窗框是木头的,漆着朱红色的漆,漆面光亮,凉凉的,贴着他的后背。
窗外,晚霞正在褪去。最后一抹金红从天边缓缓沉落,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倏忽间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青灰,然后是墨蓝,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天空染成一匹深色的缎子。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丫,被暮色勾勒成一幅墨笔勾勒的画,疏疏朗朗,横斜在窗前,像几笔不经意的皴擦。
她睡得越发沉了。呼吸渐渐绵长,从细细的、浅浅的,变成了沉沉的、缓缓的。身子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一点一点,最后靠在了他肩上。她的发顶抵在他下颌处,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鼻端,混着暮色里浮动的梅香,清冽又柔软,像山间清晨的雾气。
顾晏之伸出手,将那几缕碎发拢到她耳后。指腹触到她耳廓时,微微顿了顿。
她的耳垂很小,软软的,凉凉的,像一粒小小的玉石。被他触碰时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可她没有醒,只是在他肩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一只慵懒的猫。
顾晏之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化开了,露出底下一点温软的、从不示人的东西。
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处的天边,最后一丝光也灭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蓝。院墙外有归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投下几道掠过的黑影,在窗纸上一闪而过。
她就那样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他也那样坐着,一动不动,怕惊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松松地揽着,掌心覆在她手臂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了。睫毛先是轻轻颤动几下,像蝴蝶在花上扇了扇翅膀。然后缓缓睁开,露出一双还带着惺忪的眼睛,瞳仁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清是他,那水雾便化开了,变成淡淡的笑意,像清晨的雾气被阳光一照,散了。
“子卿?”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
“醒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苏清禾眨了眨眼,从他肩上坐起身。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贴着她的胳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待她稳住,才松开。
“我睡了多久?”她揉了揉眼睛,手指在眼睑上轻轻按了按。
“不久。”他说,“我来的时候,你刚睡下。”
苏清禾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又看了看他——他还穿着官袍,肩上的披风都没解,显然是刚下朝就过来了,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问,声线里带着一丝嗔怪,眉头微微蹙起,“就这么坐着干等?”
顾晏之看着她,眉眼间的冷意被烛火化开,露出底下一点温软。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将那双深沉的眼睛照得亮了些。
“看你睡得香。”他说,“不忍心。”
苏清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伸手理了理睡皱的衣襟。手指在领口处抚了抚,把那道褶子压平。低头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脸颊边,她没有察觉。
顾晏之伸手,将那缕碎发重新拢到她耳后。她抬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晚膳用过了?”他问。
“还没。”
“正好。”他站起身,朝外头吩咐了一声,“摆饭吧。”
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寻常的家常菜——清炒菱角、糟溜鱼片、荠菜豆腐羹,还有一碟她爱吃的枣泥糕,码在青瓷碟里,撒了几粒松子。
热气袅袅升起,香味在屋里慢慢散开,混着炭火的暖意,织成一张让人安心的网。
顾晏之平日用饭清淡,一碟酱菜一碗粥就能对付一顿。这桌菜分明是照着她的口味备的,连菱角都挑了最嫩的,指甲一掐就破。
顾晏之在她对面坐下,提起筷子,夹了一箸鱼片,放进她碗里。鱼肉白嫩,在筷子尖上微微颤着。“尝尝。”他说,“厨房新来的婆子是扬州人,说这几道菜是家乡味。我不懂,你尝尝地道不地道。”
苏清禾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片白嫩的鱼片。鱼肉上沾着一点糟卤的汁水,亮晶晶的。她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在舌尖上慢慢散开。糟卤的香味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带着一丝酒香,和她从前在扬州吃的一模一样。她嚼了几下,咽下去,抬起头。
“好吃。”她说,声音轻轻的。
顾晏之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箸菱角。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熨帖。没有太多话,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他给她布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相处了许多年的人。汤是荠菜豆腐羹,她喝了两碗,他给她舀第三碗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说饱了。他便自己喝了那碗。
吃完饭,两个人又回到书房。玉簪端来热茶,放在矮几上,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苏清禾坐在窗边的矮几旁,看着顾晏之批公文。他今日带来的奏折不多,只有几份。
她看着他时而皱眉,时而提笔写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
他换了一身月白的浅衣,比官袍显得闲适些。深衣的料子很软,垂在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朝中的事,很棘手?”她问。
顾晏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墙头上长着几株枯草,在风里摇。
“一点小事。”他说,“过几日就好了。”
苏清禾没有再问。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专注于笔下的文字,一行一行地看,偶尔抬起来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又垂落下去。
苏清禾靠在他身侧,静静地陪着他。
她喜欢这样的时候。不说话,不做什么,只是待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墨香里混着沉水香,沉水香里混着炭火的气息。
窗外的夜渐渐深了。顾晏之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苏清禾递上一盏温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接过来,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直。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他问。
苏清禾歪了歪头,唇角微微弯起。
“怕吵着你。”
顾晏之看着她那模样,眼底那层疲惫化开,浮起一点笑意。
“我不怕吵。”他说,伸手将她拉近了些,“你说话,我爱听。”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点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眉心。指尖触到那个结,凉凉的,硬硬的。她轻轻揉了揉,指腹在那个结上画着圈。
“别皱眉。”她说,声线软软的,“不好看。”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她的指尖。
“嫌我不好看?”他问,声音有些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清禾摇摇头。“嫌你太累。”她说,“这几日又没睡好?”
顾晏之没有回答。他不回答,便是默认。他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谎,可也不愿让她担心。
苏清禾心里叹了口气,从他怀里坐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是木头的,漆着暗红色的漆,拉手是铜的,圆圆的,凉凉的。柜子深处,收着那件紫色斗篷。她伸手进去,却没有碰它,只是越过它,从里头取出一条薄薄的毯子。是羊绒的,很软,很暖,摸上去像兔子的毛。她来京城后添置的,一直没用过。
她拿着毯子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起来。”她说。
顾晏之看着她,挑了挑眉。“做什么?”
苏清禾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被她攥着,像几根细细的木头。她攥得不紧,可他跟着她站起来了。
她拉着他走到窗边的矮榻前。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白棉布的,摸上去软软的。还有一只玉簪新换的软枕,枕套上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
“躺下。”她说。
顾晏之看着那张矮榻,又看着她。榻很窄,躺一个人刚好,躺两个人就挤了。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铺着一条薄毯,还有一只软枕。一看就是她平日午憩的地方,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痕迹。
“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苏清禾把毯子抖开,铺在榻上。毯子很大,从这头铺到那头,还多出一截,垂在地上。
“你睡一会儿。”她说,“我看着你。”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我在这儿睡?”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就睡半个时辰。”她说,“半个时辰后我叫你。”
顾晏之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好。”他说。
他在榻上躺下来。榻确实窄,他躺下去,几乎占满了整个宽度。
苏清禾在榻边坐下,把毯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毯子拉到胸口,掖了掖被角,把边角塞进他身下。
他没有闭眼,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她掖被角的手。
“不是说要看着我?”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我看着呢。”她说,“你睡。”
顾晏之看着她,唇角弯了弯,终于闭上眼睛。睫毛阖上的那一刻,那双深沉的眼睛被遮住了,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偶尔炸开一声细响,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忽长忽短。
苏清禾坐在榻边,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很不一样。
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唇角微微松开,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与平日里不同的柔软。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铺开一层银白的薄纱,将那些棱角都柔和了几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遥远,不那么难以接近。
这样的他,只有她能看见。
她忽然有些恍惚。在教坊司那些年,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有一个愿意护着她的人,有一份不必跪着求来的安稳。
那时候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脱了贱籍,做个清白人家的人,能在街上堂堂正正地走,不用低着头。
可现在,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这个人,心里却涌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果就这样停下来,留在他身边,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愣住了。
停下来?她苏清禾,什么时候想过停下来?她从来都是往上爬的。她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次选择都在权衡。可现在,她居然想停下来?
就因为他?就因为他给她的这一点暖,这一点安稳,这一点从来没有人给过她的东西?她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潮水。窗外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铃铛。炭火又炸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沉水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身上的气息——两个人待久了,连气息都开始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她想起大理寺那间小黑屋,没有窗,四面的墙是青砖的,砖缝里渗着潮气。墙角放着几件刑具,铁锈斑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地上有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一块一块,像地图。她被关在里面的时候,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是那种被人抛弃、没有权利、没有地位,随时可能被人捏死的冷。
她从那冷里爬出来,好不容易爬到这间温暖的小屋,爬到这个人身边。她真的还要继续往上爬吗?
高处有什么?她不知道。
高处风大,雪大,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来。摔下来的时候,比在底下的时候疼得多。这是那个人说的。
月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云层遮住了那轮银盘。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可那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清瘦的,挺拔的,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松。
苏清禾伸出手,轻轻覆在他脸颊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他肌肤下脉动的热度。他的睫毛扫过她手腕内侧,痒痒的,酥酥的,像羽毛轻轻拂过。呼吸喷在她掌心,一下一下,潮湿而温热,像是某种无声的呢喃。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重新洒满庭院。夜更深了。
苏清禾靠着榻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忽然,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停顿,两下,停顿,一下。这是老赵的暗号。
她猛地睁开眼睛。顾晏之还睡着,呼吸平稳,眉心舒展,没有醒。
她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灰,像水渍。她拉开门闩,门开了一道缝,冷风裹着夜色扑面而来。
老赵站在门外。
他还是那副模样——黑脸膛,络腮胡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姑娘。”他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
苏清禾侧身让他进来。老赵闪身进门,动作利落,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敏捷。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墙角掠过,沙沙响。她关上门,插好门闩。
“进屋说。”她说。
老赵跟在后面,穿过院子时,他的目光往正房那扇亮着灯的窗子瞟了一眼。窗纸上映着顾晏之的影子,侧卧着,一动不动。
苏清禾领他去了西厢的小书房。这里平日不用,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只炭盆,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没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老赵让到椅子上坐下,自己靠着桌沿站着。
“有消息了?”她问。声音很轻,可她自己都能听出里头的那一丝发紧。
老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把肩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脚边,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沓纸,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有的地方还有水渍。他翻了几页,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姑娘,人还没找到。”他说,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的,“但查着些东西。”
苏清禾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说。”
老赵清了清嗓子。“承安元年那场灾荒,从扬州、江都一带逃难出来的人,少说也有几万。被卖的孩童,光有记录的就有三千多人。当年那批被卖的孩童,大多是从扬州、江宁两个地方走的。在下找到几个当年经手的人牙子,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苏清禾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然后呢?”
“有个线索。”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个姓王的人牙子,今年六十多了,住在临安府城东。他说记得承安元年那批货,从扬州来的,有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这批货里,有个男孩,左耳后有一颗痣。”老赵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他记得这颗痣,是因为那孩子生得端正,以为能卖个好价钱。结果没人买,最后贱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商人。”
苏清禾的胸口微微缩紧。“商人?什么商人?卖到哪里去了?”
老赵摇了摇头。“那人牙子记不清了。只说那商人操着北方口音,像是从山东来的。买了七八个孩子,都用马车拉走了,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去了。山东。北边。苏清禾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词。太模糊了。从扬州到山东,几百里路,多少个县,多少个镇,多少个村子。她怎么找?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还有别的吗?”她问。
老赵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这张纸比上一张还旧,边角都磨毛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在下还打听到一件事,”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当年那批被商人买走的孩子里,有一个后来在湖州被转卖过。买主是个开绸缎庄的,姓陈。家境殷实,没有子嗣,买这孩子是为了继承香火。可那孩子养了不到一年,那户人家的主母便有了身孕,亲生儿子出生后,那孩子的日子便不好过了。后来那孩子被转卖,去向不明。在下找到陈家,可陈家早就搬走了,邻居说搬去京城了。在下的消息就到这里了。”
去向不明。又是去向不明。像一条路走到尽头,面前是一堵墙,墙那边是什么,她看不见。
她还得继续找。这不是她想听到的消息,可这是唯一的消息。她不能放弃。
湖州府。从临安到湖州,几百里路。她被卖到扬州,他在临安,又去了湖州。他们在江南绕来绕去,可从来没有遇见过。也许他们曾经离得很近。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候,在某个街角,在某个人群中,他们擦肩而过。她不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姑娘,”老赵看着她,欲言又止,“这些消息,有的年头太久了,不一定准。那个姓王的,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太清楚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他说的事,不一定是真的。那个陈家,也不一定和姑娘要找的人有关系。在下还会继续查,那孩子的事,急不得。这么多年了,能查到这些,已经是运气。姑娘要有耐心。”
苏清禾点了点头。她有的是时间。她已经等了五年,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
五年里,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被人收养了,也许他也被卖到了什么地方,和她一样。她想过他可能已经不在了。可她还是想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欠他的。
“继续查。”她说,声音稳住了,“湖州府的牙行,那户姓陈的人家,能找的都要找。钱不是问题。”
老赵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在下明白。姑娘放心,在下一定尽力。”
老赵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了几圈,便归于沉寂。
苏清禾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袂飘飘。她手里还攥着那两张纸,攥得掌心发烫。
苏清禾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贴在手腕内侧,能感觉到纸张的边角硌着她的皮肤,硬硬的,凉凉的。她转过身,推门进去。
屋里,顾晏之还睡着。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朵灯花爆开,溅起一点火星,灭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躺下来,靠在他身侧。榻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她的脸贴着他的肩,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她闭上眼睛。
袖子里那两张纸还贴着她的手,硬硬的,凉凉的。她的心跳还很快。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地名——山东,北边,京城。陈家,绸缎庄,搬走了。这些碎片像一堆散落的珠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穿起来,可她得穿。弟弟还在等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承尘是淡青色的,绣着几朵祥云,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团一团的棉花。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竹叶不再沙沙响,檐下的灯笼也不再晃动。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重新铺了一地银白。那株老梅的枝丫在月光里轻轻颤着,花瓣上的露珠一闪一闪的,像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