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一早,慧明大师来了。老和尚站在廊下,肩上还沾着扫雪时落的雪沫子,眉毛上挂着霜,合十道:“苏施主,今日可以下山了。”
苏清禾走到窗边,往外望去。山路上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挥着扫帚和铁锹,把积雪往两边推,露出一条湿漉漉的石阶。扫过的路面泛着青灰色,从山脚一直延伸到雾里。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慧明点了点头。“多谢大师。”
慧明笑了笑,“施主客气了。顾大人派人来接了,马车就在山下等着。”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油纸伞,还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斗篷。她亲手把它塞进包袱最底层,玉簪要帮忙,她没让。
走出禅房时,晨光正好。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像刀子,吸一口进去,凉意从喉咙一直划到肺里。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过那片竹林。竹叶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水滴从叶尖坠落,一颗接一颗,砸在积雪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她停下脚步往竹林深处望了一眼。那座小佛堂隐在竹影里,看不见。藏经阁的飞檐也隐在后山,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和偶尔从枝头滑落的雪块,扑的一声,砸在地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马车果然等在山脚。周谦站在车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远远看见她,便一路小跑迎上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姑娘,您可算下来了。”他喘着气,脸上带着笑,“大人惦记了好几日,昨儿夜里还在问,说雪封了山,不知道姑娘在寺里冷不冷。让在下一早就在这儿等着,说务必亲自接姑娘回去。”
苏清禾点点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天光。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她从山中那片寂静里一点一点拽回尘世。
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包袱放在膝上,她伸手按了按,触到那件斗篷的轮廓,软软的,厚实的。指腹在包袱皮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来。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城门。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多起来,穿过熟悉的街巷,在那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苏清禾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却看见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
绯色的官袍,腰系玉带,身形清瘦挺拔。正望着她来的方向。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动不动。
苏清禾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去。
“子卿?你怎么……”话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有些凉,带着外头的寒气,衣料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可那双手却把她箍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周谦说你今日下山。”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左右无事,便来接你。”
苏清禾伏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沉水香,还有一丝外头带进来的尘土气。“怎么在这儿站着?”她轻声问,“外头冷。”
顾晏之垂眸看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眉眼间的冷硬柔和了几分,“想早些看见你。”
——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炭红通通的,暖意融融,一进门就把外头的寒气挡了回去。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枣泥糕、桂花糖蒸酥酪、杏仁佛手,都是她爱吃的。茶盏里已斟好了热茶,热气袅袅升腾,氤氲成一团白雾,在灯下像一缕透明的纱。
苏清禾解下斗篷,递给玉簪。玉簪接过去抖了抖,挂上衣架,又悄悄瞥了顾晏之一眼,抿着嘴,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晏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垂眸看她。
她的脸比离京时瘦了些,下颌的弧度愈发尖细,被斗篷领口的狐裘衬着,白得像初雪。眼下也有淡淡的青痕,是在寺里没睡好留下的。
“过来。”他说。
苏清禾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便顺势坐在他膝上,靠进他怀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裹住她,墨香里混着沉水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外头带进来的寒气。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稳,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丝。
“瘦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在寺里没吃好?”
苏清禾摇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还好。斋饭清淡,吃得倒比在家时还香些。”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没事?”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笑了笑。“没事。住的禅房干净,斋饭也清淡。慧明大师很照顾。”
顾晏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理着,像是在理一团细软的丝线。
过了许久,他又开口。“听说,前几日雪封了山?”
“封了三日。”她说,声音轻轻的,“昨日才通。”
顾晏之的手顿了一顿。
“一个人在山里,”他说,“怕不怕?”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她想起那双沉沉的、幽邃的眼睛,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想起那件落在肩上的紫色斗篷和那盏温热适口的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不怕。”她说,声线依旧软软的,听不出任何波澜,“寺里清静,很好。”
顾晏之没有再问。他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被他蹭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下来,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像一条铺开的绸缎。
“子卿。”她轻声唤他。
“怎么?”他问。
“在想什么?”苏清禾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的阴影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他的皮肤凉凉的,光滑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她的指尖。嘴唇有些干,凉凉的,贴在她指尖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想你。”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苏清禾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些。
“我这不是回来了?”她说,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哄他,“才几日不见,就想成这样?”
他没有笑。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贴着她的脊背,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拂过她的锁骨,温热的,有些急促。
苏清禾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后颈。他的后颈很凉,发根处有些潮——是汗,还是露水?她分不清。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停,然后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兽。
夜更深了。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朵灯花爆开,溅起一点火星,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炭火也彻底熄了,最后一点暗红的光隐没在白灰底下,屋里渐渐凉下来。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那细微的声响,眼皮渐渐发沉。
在寺里这几日,她其实没睡好。那间禅房太静,每次闭上眼睛,那双沉沉的、幽邃的眼睛就会浮现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如今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些纷乱的思绪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她阖上眼,任由倦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清禾。”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她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苏清禾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没有睁眼。
那件斗篷还收在她带回的包袱里,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袱最底层。狐裘的领口柔软得像云朵,缎面上沾着的雪沫子早已化尽,洇开的那一小块深色也干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那股清苦的香还萦绕在衣料上,若有若无。
藏经阁里那双沉沉的、幽邃的眼睛又浮现在脑海里。那个人站在窗前,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直。
苏清禾睁开眼睛。
顾晏之正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冷。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是沉在水底的倒影。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好。”她说,声线软软的,像是融化的雪水,“有事一定告诉你。”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她的指尖。
他信了。
苏清禾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怕。不是怕顾晏之知道什么。是怕自己——怕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会在这安静的夜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藏不住。
她在他怀里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他胸口。这样他便看不见她的眼睛。衣料蹭着她的脸颊,粗糙的,带着墨香。
他的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
“睡吧。”他说。
苏清禾闭上眼睛。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院里的老梅被风吹动,枝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一声声叹息。
第二日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被褥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像是他刚起身不久。枕边有一张字条,压在她那支素银簪子下面。字迹清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早朝。晚些来看你。”
玉簪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水盆里冒着热气,氤氲成一团白雾,模糊了铜镜。
“姑娘,顾大人天不亮就走了。临走时吩咐,让姑娘多睡会儿,不用送。”玉簪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苏清禾点点头,由着她给自己梳洗。
梳洗完,玉簪去端早膳。苏清禾站起身,走到包袱前,蹲下来。包袱皮是青灰色的粗布,打着结。她解开结,一层一层打开。
那件斗篷叠在最上面。她伸手摸了摸,触手温热,仿佛还带着那人的体温。指尖在狐裘上停了片刻,那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她的心。
她看了一会儿,重新叠好。然后收进柜子最深处,压在霍长渊那支断簪旁边。柜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件斗篷,就像山中那几日一样。藏起来就好。不需要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