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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夜叩

苏清禾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竹林里光线更暗,那些竹子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无数只手,伸向墨蓝的天空。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和竹叶的涩味,灌进她的领口,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石阶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在天边。远处有僧人晚课的钟声传来,一下一下,悠悠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藏经阁的轮廓隐在暮色里,只有二楼那扇窗还亮着昏黄的光。那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像一盏孤零零的灯,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人遗忘在那里。

那件斗篷还披在肩上,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凛冽的,霸道的,像他的人一样。那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鼻端,怎么都散不掉。

回到禅房,玉簪看见她身上的斗篷,吓了一跳。“姑娘,这……这是谁的?”

苏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一位香客借的。”

玉簪还想再问,被她摇摇头止住了。她脱下斗篷,叠好,放在床头。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

接下来的两日,苏清禾没有再出门。她把自己关在禅房里,除了用斋饭,几乎足不出户。

外头的雪还在下,时大时小,没有停的意思。玉簪起初还担心她闷坏了,劝她出去走走,说山景极好——松柏挂雪,竹林披白,比画还好看。她只是摇头,说累了,想歇歇。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躲什么。那个人?还是自己心里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那件斗篷就叠放在床头,她每次抬眼,都能看见它。

第四日午后,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照得满山遍野亮得晃眼,雪光反射在窗纸上,把整间屋子都照得白花花的。慧明大师亲自来了一趟,说山下的路已经通了,明日一早便可下山。

苏清禾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离开了。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傍晚时分,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苏清禾心里一紧,示意玉簪去开门。玉簪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开门。门开了,外头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侍卫。那侍卫身形高大,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玉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侍卫朝屋里看了一眼,拱了拱手,道:“苏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苏清禾的胸口微微一缩。她看着那个灰衣侍卫,又看了看他身后——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竿翠竹被风轻轻吹动,积雪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小的雪崩。暮色从廊檐外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敢问,”她声线压得低缓,像是在试探,“你家主子是?”

那侍卫垂着眼,并不答话,只是侧身让出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该来的,躲不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跟着那侍卫往外走。玉簪想跟上来,被那侍卫拦住。他伸手一挡,动作很轻,却像一堵墙。“主子只请苏姑娘一人。”

玉簪急得脸都白了,看着苏清禾,不知该怎么办。苏清禾朝她摇摇头,轻声道:“没事,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她跟着那侍卫,消失在夜色里。夜风迎面扑来,凉意浸透衣衫,她跟着那侍卫穿过回廊,绕过几道弯,最后停在一处幽静的禅院前。

这院子她从未来过。比寻常禅房宽敞许多,院中植着一株老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甜丝丝的,像是要把人腌透了。檐下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烛火透过薄薄的纱罩,在地上投下两团柔和的光晕。

那侍卫在院门口停下,侧身让开。“姑娘请。”他说。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禅房的门半敞着,昏黄的光从里头透出来,落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像一条金色的带子。她走到门口,抬起眼,便看见了他。

他坐在窗边的矮几前,背对着门,正往一只青瓷香炉里添香。香炉是青瓷的,釉色清润,炉盖上雕着缠枝莲纹。他的手指修长,拈着一小片香料,轻轻放进炉中。动作不疾不徐。炉中升起一缕细烟,袅袅地散开,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弯曲的白线。屋里弥漫着那股她熟悉的、清苦的气息。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来了?”

苏清禾在门槛前站定,没有往里走。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

“民女叩见大人。”她作势要跪,膝盖弯了一下。

“不必跪。”他说,“进来坐。”

苏清禾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蒲团是新的,用灯草编的,编得很密实,坐着不硌人,还有一股淡淡的草香。案上摆着一只茶盏,茶汤还温着,热气袅袅升起,氤氲成一团白雾,模糊了案上那只青瓷花瓶的轮廓。瓶里插着几枝梅花,红艳艳的,花瓣上还凝着露珠。

“那件斗篷,”他开口,语气依旧平平的,“怎么不穿?”

苏清禾垂下眼睫。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大人的斗篷,民女不敢擅用。”她说,“已经叠好收着,本想寻个机会归还大人。不想大人先召见了。”

“不敢擅用?”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我那日给你披上,便是让你用的。你倒好,叠起来收着。”

“民女……”她启唇,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不必解释。”他说,收回目光,伸手从矮几提起茶壶,斟了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条线,落在茶盏里,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苏清禾看着那盏茶,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那浅浅的一汪水里微微晃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喝吧。”他说,“山上夜寒。”

她双手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悠长。不是寻常的茶叶,带着一股极淡的药香。

苏清禾捧着茶盏,目光垂落在茶汤里。那盏茶映出她的眉眼,也映出窗纸上透进来的朦胧光影。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在那一汪浅浅的水里晃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张网将她罩在其中。

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暖意顺着血脉往上蔓延,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大人召民女来,”她抬起眼帘,眸光清澈,“可是有事吩咐?”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因为你躲我。”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紧。

“我……”她开口,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在躲他。

“你怕我?”

苏清禾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是有点怕。”她说。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自己会承认。可在他面前,似乎说谎是没有用的。他总能看穿。

“怕我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怕大人看穿民女。”

这个人身上有种让她不安的东西——是压迫感,像深冬的夜,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等她察觉时,已经无处可逃。在他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像是透明的。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能看穿。

这种感觉,让她不安。非常不安。

“看穿了又如何?”

“看穿了,民女就无处可藏了。”

他听了这话,忽然笑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像一层薄薄的霜。那缕清苦的香还在袅袅升腾,在屋里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像是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面纱。

“无处可藏?”他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要藏?”

她为什么要藏?

因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是活下来必须做的事。

她的过去,她的心思,她的算计,她的野心——每一样都见不得光。

“你有野心,有手段,有心机。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罪过,在我眼里……”他顿了顿,“未必。”

“大人,”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大人既然看出来了,那大人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觉得我想怎么样?”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想怎么样。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摸不着头脑。他问她佛前的话,让她抄经,给她披斗篷,召她来喝茶。

他像是站在高处俯瞰着一切,却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看,就已经让她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明日下山?”

“是。”

“那件斗篷,带回去。”

苏清禾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

“山上冷。”他说,语气平平的,“穿着下山。”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盏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淡淡地看着她。

苏清禾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素净无纹,只有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那扳指在他拇指上微微转动了一下。

“大人呢?”她忽然问。

他挑了挑眉。眉峰往上抬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大人什么时候下山?”

他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怎么?想约我同行?”

苏清禾摇头。

“民女不敢。”她说,“大人这般人物,出行自有排场,民女岂敢与大人同行。只是随口问问。大人这样的人,想来事务繁忙,不会在寺里久留。”

他看着她,那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角上。“你倒会替人操心。”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接话。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云层遮住了那轮银盘,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檐下那两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两团模糊的影子。檐角有风穿过,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茶凉了。”他忽然说。

苏清禾抬眼,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茶汤果然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屋顶的梁架。

她伸手,想端起那盏茶。

“别喝了。”他说,伸手将她面前的茶盏拿开,重新斟了一盏热的,推到她面前。

苏清禾看着那盏新斟的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团白雾。那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望过来的目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淡淡的,像远山的影子。

“多谢大人。”她轻声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放在掌心的小虫,无论怎么爬,都逃不出那片温热。

过了许久,他忽然站起身。衣袍的下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上的茶烟歪了歪。

苏清禾抬起眼,看见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激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梅上,将那些红艳艳的花瓣镀上一层银白。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墨色的深衣被夜风吹起一角,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它。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背影勾勒得愈发孤峭。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轻轻作响,沙沙沙沙的,像是有谁在窗外用手指轻轻挠着。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她该走了。不知为什么,这间屋子里有一种奇怪的气息,让人安心,又让人不安。

“大人,”苏清禾开口,声音轻轻的,“民女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大人。”

他转过身来。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面容照得愈发深邃。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那双眼睛里,此刻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不急。”他说,“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苏清禾不再追问。

“夜深了。”他说,“回去吧。”

苏清禾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民女告退。”

他还站在窗前,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直,从窗前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黑色的路。她的影子正好落在那条路上,和它叠在一起。

“大人。”她轻声开口。

他看着她。那目光从远处落下来,不轻不重,刚好够她接住。

“那件斗篷,”她说,“民女会好好收着的。”

说完,她推门出去。门板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夜风迎面扑来,凉意刺骨,她拢紧衣襟,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那间禅房的灯火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融出一小块深色,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风吹过来,她的影子在雪地上晃了晃,像是在发抖。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悠的。是夜半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