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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藏经阁

她跟了上去。

藏经阁在寺院西北角,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声音细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门口守着两个灰衣侍卫,见了那人,齐刷刷垂首行礼,目光扫过她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无人出声。

可那些人的眼神让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踏入什么不该踏入的地方。

那人推门进去。门轴没有声音,上过油。苏清禾在门槛前顿了顿,提裙跨过。

阁内比外头暖和得多,角落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烘得人骨缝里都透着慵懒。光线有些暗,只有几扇雕花窗透进来的日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格一格的,像棋盘。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上摆满了经卷,有绢本的,有纸本的,有卷轴的,整整齐齐码着,散发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墨香混着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陈年气息。

案上摊着几卷书,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茶汤已凉,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那人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黑紫色的斗篷,也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那风带着雪的清冽气息,和阁内的暖意撞在一起,在她脸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了。

“站那做什么?”他问,语气平平,却让苏清禾心头微微发紧。

她垂眸,轻移莲步,走到长案侧边站定,仍旧隔着些距离。那枝梅还握在手里,红艳艳的,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花瓣上的雪沫子已经开始融化,凝成细小的水珠,在花瓣边缘摇摇欲坠。

他朝案角抬了抬下颌。“放下。”

苏清禾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案角放着一只青瓷瓶,瓶口窄小,釉色清润,瓶身描着几笔淡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看便知是上品,不是寻常寺庙里该有的东西。

她走过去,将那枝梅插进瓶里。梅枝入瓶时,有几片花瓣轻颤着飘落,落在案上,落在她袖口,红红的,小小的,像几滴血。

“要什么纸笔,自己挑。”那人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没有看她。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苏清禾站在书架前,目光从那些经卷上一一扫过。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华严经——每一部都卷帙浩繁,书脊上的字有的是刻印的,有的是手写的,笔迹各不相同。

她选了一部《金刚经》,一卷素白的绢帛,还有笔墨。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在窗边的矮几上,对齐了边角。

那人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直,肩背挺括,斗篷的下摆垂在地上,纹丝不动。

苏清禾跪坐下来,研墨,铺开绢帛,提笔蘸墨。墨汁顺着笔尖缓缓聚成一滴,将落未落,在笔尖晃晃悠悠的。她屏住呼吸,轻轻将那滴墨在砚台边缘抿去,这才落笔。

绢帛上,一行工整的小楷徐徐铺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她的字不算顶好,胜在工整干净。一笔一划,每一笔都要经过再三斟酌才敢落下。

阁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偶尔有一小块炭崩落,溅起几点火星,在空中亮了一瞬,又灭了。风吹窗纸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外轻轻挠着。和她落笔时极轻的摩擦声——笔尖在绢帛上行走,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

她的目光专注,睫毛低垂,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写几个字,便要将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舔一舔,砚台里的墨汁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身后那人在窗前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苏清禾没有抬头,只是执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笔杆上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滑腻腻的。

他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却像是有实质,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她低垂的颈项、微微佝偻的肩背、执笔时悬起的手腕。

苏清禾继续抄写,笔尖稳稳地游走在绢帛上。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细,生怕会暴露出她此刻的紧张。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那目光太近了些。近得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淡淡的,平稳的,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那呼吸就在她身后不到两尺的地方,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笔尖在墨里又蘸了蘸,继续往下写。墨汁在砚台里荡开一圈涟漪,又平了。

身后那人忽然开口。“练过?”

苏清禾笔尖微微一颤,一个“相”字的最后一横,末端稍稍翘起,像一条翘起来的尾巴。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完那笔,将笔搁在砚台上,这才转过身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正低头看着矮几上那卷抄了一半的经书。逆光里,他的轮廓被窗外的雪光勾勒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在绢帛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跪坐着,微微仰起脸,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下颌上极细的青色胡茬和唇角那道浅浅的纹路。

“民女资质愚钝,”她声线轻软,“写得不好,让大人见笑了。”

他没有立刻应声。片刻后,他伸出手,拈起那卷绢帛的一角,凑到窗前的光线下端详。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月牙白白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磨得发亮。苏清禾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了下去。

“字虽稚嫩,”他开口,“倒有几分端正。”

这话像是在评她的字,又像是在评别的什么。苏清禾垂着眼睫,没有接话。

他将绢帛放回矮几,转过身,在窗边的另一张蒲团上坐下。坐下时,暗紫色的衣袍在地板上铺开,衣角压住了几片方才飘落的梅花瓣,花瓣被压得扁扁的,汁液渗出来,在衣角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抄完了,拿来我看看。”

苏清禾眸光微动,抬眼看他。他已经靠在窗框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侧脸的线条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威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那倦意很淡,像一层薄雾笼在他眉眼之间。

她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

藏经阁里又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枝头滑落的闷响,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忽远忽近。炭火燃得久了,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灰,偶尔有一小块崩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火星,那火星亮一瞬,又暗下去,像是在眨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卷《金刚经》终于抄完了。

苏清禾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轻轻吹了吹绢帛上未干的墨迹,气息拂过纸面,墨色微微发亮。

“抄完了?”那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疾不徐。

“是。”她应声。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卷经书,目光仍落在窗外某处。雪后初晴的天光澄澈,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愈发分明——眉峰如远山横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处沉着一点幽邃的光,像是千年古潭,望不见底。

苏清禾跪坐在蒲团上,膝上的衣裙压出细密的褶痕,一道一道的,像年轮。双手交叠置于膝前,指尖微凉,指腹还残留着握笔时磨出的浅浅红痕。

“过来。”他忽然开口。

苏清禾眼睫微微一抬,旋即垂落。她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他身侧,在离他三尺之处立定。裙角扫过地板,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他转过头来。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游移,最后停在那颗泪痣上,眼尾那颗小小的、若隐若现的朱砂色。

“坐。”他朝窗边的另一只蒲团扬了扬下巴。她依言坐下。

窗是雕花棂格的,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便柔和了许多,不像外头那么刺眼。窗台上积着一层薄雪,边缘开始融化,一滴水珠正缓缓滑落,悬在窗棂上,摇摇欲坠,像一颗透明的泪。

他伸手,拈起那卷经书,展开。这一回,他看得比方才仔细。目光从第一行缓缓扫到最末,每一笔每一划都没有放过。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绢帛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看到最后,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那个翘起的“相”字,终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个字,”他指着那处,“怎么写的?”

苏清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是……是民女方才手抖了。”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下去,“大人若是不满意,民女可以重抄一遍。”

“不必。”他说,将那卷经书放在一旁,“这样挺好。”

苏清禾抬眼。他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经卷上,落在那行工整的小楷上。

“笔力虽弱,胜在手稳。练了多久?”

“回大人,”她声线轻软,“幼时学过几日,后来荒废了。近来才算捡起来。”

“荒废?”他终于抬起眼,“为何荒废?”

苏清禾垂下眼睫,唇角微微抿了抿,没有作答。窗棂上那滴水珠终于坠落,砸在窗台积雪上,发出极轻微的“噗”的一声,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不便说?”他的语气依旧平平的,却像是能穿透一切,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她亲口说出来。

“没有什么不便。”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眸光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干干净净的,“只是那些事,说来话长,怕污了大人清听。”

他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挑。

“说来话长,”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长话短说。”

藏经阁里光线柔和,窗棂格子将雪光切割成一片片菱形的亮斑,落在她膝前的裙摆上,像一朵一朵白色的花。炭火的暖意一丝丝漫过来,烘得人骨缝里都透着慵懒,像是有一只温热的手在揉着她的肩膀。

苏清禾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绣边。

这人不好应付。

“民女幼时,”她启唇,声线轻软得像檐下滴落的雪水,“家中也曾请过先生。父亲说,女儿家虽不必考功名,识几个字、懂些道理,总是好的。”她顿了顿,抬起眼睫,眸光与他相触一瞬,又垂落下去。那

“后来……后来家中遭了变故,父亲不在了。便再没摸过书本。”

他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像是用薄玉雕成的。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若隐若现,像是墨笔不经意间点上去的一点,洇开一圈淡淡的墨晕。

“你父亲是什么人?”

苏清禾指尖在袖口内侧蜷了蜷,面上却纹丝不动。“父苏文远,是举人。”她说,“在江都县做过几年教谕。后来病故了。”

“苏文远?”他忽然问,“那个写过《治河策》的苏文远?”

苏清禾愣住。她不知道父亲还写过什么《治河策》。这份身份是顾晏之帮她编的,她只知道父亲是个举人,当过教谕,至于写过什么,她一概不知。

她眼睫微微一颤。那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倏忽间便消散无踪。那动作极轻,若不是他正看着她,根本察觉不到。

可她不能露怯。露怯就输了。

苏清禾抬起眼帘,眸光清澈如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大人说的《治河策》,民女不曾见过。父亲在世时,从不与民女说这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民女年幼时,父亲便不在了,他写过什么,民女竟不知。今日听大人提起,才晓得父亲还有这般往事。”

那人靠在窗框上,目光仍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不知?”他开口,语气平平的,“你父亲著书立说,你竟一无所知?”

苏清禾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走错,就会万劫不复。

“民女那年才七岁。”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父亲走的时候,民女连字都认不全。后来……后来母亲也没了,家中的书,散的散,烧的烧,什么都没留下。”

她说到“烧的烧”时,眸光微微黯了黯,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事。那黯然只一瞬,却刚好落在他眼底。

他没有说话。藏经阁里安静极了。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溅起一点火星,很快又熄灭了。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细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那人伸手,从矮几上拈起那卷经书,重新展开。他的手指从绢帛上滑过,指腹摩挲着那些墨迹。看完,他将经书放回矮几,抬眼看她。

“苏文远。”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得,他在江都任上写过一篇《治河策》,呈到工部,后来被收录进《皇朝经世文编》。文章写得不错,可惜……”他没有说完。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苏清禾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分毫不露。她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眸光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茫然。

“可惜什么?”她问,声线轻软。

那人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可惜英年早逝。”他说,语气平平的,“若他还活着,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苏清禾垂下眼睫,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父亲若泉下有知,得大人这般赞誉,定会欣慰。”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

那人没有接话。藏经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雪粒子敲打窗纸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你那日在佛前说的话——”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他顿了顿,转过脸来看着她,“是真的?”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像窗外梅枝上欲坠未坠的雪。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细碎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碎冰在杯子里碰撞。窗台上那层薄雪又融化了些,边缘处渗出一圈水渍,正缓缓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那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像是要透过她这张脸,看进她心里去。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可她不敢不答。

“是。”她说。

“想爬到多高?”他忽然问。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直直剖开她所有伪装。

炭火又崩落了一块灰,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热意一丝丝漫过来。窗外那滴水珠早已坠落,新的水珠又在窗棂上凝聚成形,悬在那里,微微颤动,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眼看就要落下来。

“民女……”她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答案。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她面前的是谁?是敌是友?是贵人还是催命符?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看着她的迟疑,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不说也罢。”那人眉梢微微挑了挑。“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苏清禾微微一怔。“我这样的人?”

他语气淡淡:“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想往上爬,却又瞻前顾后,怕这个怕那个。到头来,不过是在泥潭里多挣扎几年,最后还是沉下去。”

“大人是觉得,民女不该说这样的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绷得太紧的弦。

“你觉得你该说?”

“民女知道,这话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民女是妖女,是祸水,是不知廉耻的东西。”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民女不说,这话就不在心里了吗?”

“民女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给的。想活得好,就得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大人觉得民女不该说这些话,可大人不说,这些话还是在心里。大人不看民女,民女还是那个人。”

那人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让苏清禾心里微微一紧。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想往上爬的人。”他说,“多得数不清。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想往上爬,都想得到更多。可最后真正爬上去的,没几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清禾摇头。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因为他们想要的太多,愿意付出的太少。”他说,“他们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富贵,却不愿意承担相应的风险。一遇到危险就想躲,一遇到困难就想退。这样的人,永远爬不上去。”

苏清禾跪坐在蒲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袖口内侧细密的针脚。

这话刺得人心里发疼。她确实怕。怕选错,怕走错,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可以算计别人,可以利用别人,可每一次算计和利用的背后,都是一场赌博。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逆光里,他靠在窗框上,侧脸的轮廓被雪光勾勒得锋利如刀裁。那双眼睛望着窗外某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处沉着一点幽邃的光,像是千年古潭,望不见底。窗外雪光映在他脸上,将那点倦意也照得分明。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人是在提醒民女?”

“提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样的人,需要提醒吗?”

苏清禾垂下眼睫,没有接话。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雪光暗了几分。檐角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细碎的声音在风里飘荡,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唱着歌。

炭火的暖意烘得她有些困倦,可她不敢放松——在这人面前,一刻都不能放松。

“大人说的对。”她说,“民女想要的东西,确实很多。可大人也愿意付出。大人信不信,是大人的事。”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那碎发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没有去拨。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这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这世上,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不过十几岁,就知道了。很难得。”

“高处的路,不好走。”他说,声音淡淡的,“风大,雪大,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来。摔下来的时候,比在底下的时候,疼得多。”

苏清禾听着这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他们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民女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民女还是想试试。”

“你父亲若还活着,看到你今日的模样,不知作何感想。”

苏清禾的眼睫微微一颤。只是一瞬又归于平静。

“大人这话,”她垂下眼,声音依旧软软的,听不出任何波澜,“民女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他说,收回目光,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雪后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一格一格的,像牢笼。他的眉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炭火燃得久了,表面的白灰越来越厚,灰扑扑的,像一座小小的坟。偶尔有一小块崩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火星,那火星亮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却始终烧不透那层灰烬。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雪光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浅浅的金,又变成了淡淡的紫。铜铃的响声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带去什么地方,带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苏清禾跪坐在蒲团上,膝盖有些发麻。她悄悄动了动腿,将重心从左边移到右边,动作极轻。

可他偏偏察觉了。

“跪累了?”他问,目光仍望着窗外。

“民女无事。”

她的心跳又快了些。这人,到底想做什么?她来寺里是为了躲霍长渊,是为了给自己求个心安,她没想招惹任何人,更没想招惹这样一个人。可现在,她偏偏招惹上了。不是她招惹的。是他找上来的。

苏清禾垂下眼,眸光落在自己膝前的裙褶上。那裙褶被压得平平整整,像一道一道笔直的墨线。她盯着那些墨线,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人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他会不会也知道,那个“父亲”是假的?他会不会……已经看穿了她的底细?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苏清禾抬起眼,“民女在想,天快黑了,民女该回去了。”

“回去?”他问,“这么急着走?”

苏清禾垂下眼睫,轻声道:“民女叨扰大人许久,不敢再打扰大人清修。天色确实不早,再晚些,山路怕是不好走。”

他靠在窗框上,逆光里看不清神情,只那双眼睛依旧亮着。

“山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住的那间禅房,从藏经阁走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哪来的山路?”

苏清禾微微一怔。这人……连她住哪间禅房都知道?

“民女是说,”她声线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天黑了,路不好走。大人也知道,寺里的石阶下了雪,滑得很。”

那人看了她片刻,终于站起身来。紫色的衣袍在他起身时铺展开来,像一只巨大的鸟展开翅膀。他走到她面前,离她不过两步远,低头看着她。

苏清禾跪坐在蒲团上,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眉眼。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那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解下自己肩上的斗篷。

暗紫色的斗篷泛着微微的光,像夜晚的湖面。领口镶着一圈深黑的狐裘,毛很长,软得像是能把手陷进去。他解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看着,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看着那指腹上薄薄的茧。那茧是握笔留下的,也是握刀留下的。她分不清。

斗篷被他拎在手里,垂下来,一角拖在地上,像一条毒蛇。

“起来。”他说。

苏清禾眼睫微微一颤,却没有动。

这人离她太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是冬日里特有的那种清冽,混着炭火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那味道她在顾晏之身上闻过,可这人身上的,不太一样。顾晏之的是沉水香,清冷,孤寂。像深冬的松柏。这人身上的,她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味道很淡,却很有存在感,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见她没有动,眉梢微微挑了挑。

“怎么?”他问,“还要我扶你起来?”

苏清禾不想被他扶,自己撑着蒲团慢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晃,手扶着矮几边缘,才稳住身形。

那双眼睛落在她扶住矮几的手上,看了片刻,又移回她脸上。

“伸手。”他说。

苏清禾看着他手里那件斗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伸出手。

他的手落下来,将那件斗篷披在她肩上。斗篷很重。压下来的时候,她肩膀微微一沉,差点没站稳。可那重量里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像被一团温暖的雾包围。狐裘领口蹭着她的下颌,软得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像在做梦。

他替她把斗篷拢好,手指在她肩头停了停。只一瞬。像是无意间碰到的。

她抬起眼睫,迎着他的目光。暮色里,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幽邃的光,还有唇角那道纹路里藏着的极淡的笑意。没有了日光的映照,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幽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山上冷。”他说。

苏清禾垂眸,眸光落在自己肩上那件紫色的斗篷上。斗篷的料子极好,缎面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那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素净的眉眼衬得愈发柔和,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她伸手,想把斗篷解下来。

“不必。”他说。

那两个字像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动作。她的手顿在领口,指节微微蜷了蜷,终究没有解下。

“大人……”她启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唇间逸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披着。”他说,“冻死了,谁给你求菩萨?”

她只能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窗边,重新靠在那扇雕花棂格的窗前。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他整个人都笼进一片幽蓝的光里。

炭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暗红的光也熄了,只余一盆白灰,冷冰冰地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坟。

“还不走?”他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窗外。

苏清禾微微一怔,旋即福了福身。“民女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松涛声吞没,被风声掩埋,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藏经阁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