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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山寺夜

苏清禾没有在寺里多待。

她几乎是逃一般回了禅房。脚步又快又碎,踩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印子。推开门的瞬间,带进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晃。

玉簪见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只是走累了。说完便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松上,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那个人是谁?是来上香的香客?是住在寺里静修的贵人?还是……她想起他腰间那块玉佩。虽然没看清纹样,但那种成色的玉,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青白的底色上沁着微微的黄油,像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还有他身边的侍卫——走路悄无声息,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样的人,不是普通百姓。可他是谁呢?

他在她面前自称“我”,而非“本官”或“本王”。那不是平易近人,而是不屑于在她面前亮明身份。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只偶然飞过眼前的小虫,随手拂开便是,不值得他动用任何名头。

她闭上眼睛,那人看她的眼神却总是浮现在脑海里。那目光很淡,却像是能穿透一切。她在他面前,像是被剥光了衣裳,所有的心思都藏不住。

那是看穿的眼神。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习惯了掌控——在教坊司那些年,她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揣摩人心,习惯了在每一次交锋中都占据主动。可今天,在那个男人面前,她完全是被动的。

他不知道她是谁,却已经看透了她;她知道他是谁吗?不,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很危险。比霍长渊危险,比顾晏之……也许也比顾晏之危险。

这种失衡,让她不安。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没有退路。

她得离他远点。

“玉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些,“去跟慧明大师说一声,我们明日就下山。”

玉簪愣了愣:“姑娘,不是说要住几日吗?”

“不住了。”苏清禾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这里……不太清静。”

玉簪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出去传话了。苏清禾靠在窗边,窗外,月光渐渐暗淡下去,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弯浅浅的月牙。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下次求菩萨,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

可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一早,苏清禾醒来时,窗外白茫茫一片——昨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比前几日都大,积雪足有半尺厚。窗框上堆着雪,把光线挡去大半,屋里比平日暗了许多。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正让玉簪收拾东西,慧明大师却亲自来了。老和尚站在门口,袈裟上沾着雪,眉毛上挂着水珠,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苏施主,”他道,“山下的路被雪封了,这几日怕是下不去了。”

苏清禾愣住。“封了?”

慧明点头:“今早山下来人报信,说山腰那段路积雪太厚,马车无法通行。要等雪化了,或者等官府派人来清,估摸着要三五日。”

苏清禾的心往下沉了沉。三五日。她要在寺里再待三五日。那个人,会不会也还在寺里?

起初她还想让人去探探路,看有没有别的下山的小道。可寺里的沙弥来回话,说后山的路比前山更难走,积雪更深,有几处还结了冰,根本过不去。

“施主安心住着吧。”沙弥笑着说,“往年也有香客被困在寺里的,三五日便通了。寺里斋饭虽简,还能管饱。”

苏清禾谢过他,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白茫茫的天地。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寂静里。远处的山峦隐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山尖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近处的松柏被雪压得弯了腰,枝条低垂,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玉簪在一旁小声道:“姑娘,这下可怎么办?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既来之,则安之。”苏清禾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安慰玉簪,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住下吧。”

苏清禾没有再去前殿。她让玉簪去打听那个人的消息。玉簪在寺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只听说昨日确实有贵人来过,但住持亲自接待的,没人知道是谁,连姓什么都不知道。沙弥们嘴严得像上了锁,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姑娘,”玉簪凑近了些,几乎贴着苏清禾的耳朵,“听说是宫里的人。”

苏清禾点头,没有追问。宫里的人。范围太大了。她不知道是哪一个,也不知道该防备哪一个。

接下来的几日,苏清禾尽量不出门。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禅房里,看书,写字,偶尔和玉簪说说话。可闷得慌了,总还是要出去走走。

第二日午后,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满山遍野亮得晃眼。阳光落在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苏清禾在寺里慢慢走着,专挑人少的地方——藏经阁后面,竹林深处,钟楼底下。她不想遇见任何人。尤其不想遇见那个人。

她走到藏经阁后面的一片空地上。这里种着几株老梅,梅树很老了,树干比她的腰还粗,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梅树下有几块青石,被雪覆盖着,像一个个白色的蘑菇,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苏清禾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梅花,有些出神。花瓣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镶了一层碎钻。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冰晶簌簌落下,像一场极小的雪。

她伸手,轻轻触碰一朵梅花。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

一个人正从藏经阁的方向走过来。紫色的斗篷,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毛边,毛很长,在风里轻轻飘。斗篷的下摆拖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苏清禾下意识地想躲,可这地方空旷得很,四处都是雪地,无处可躲。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朝她走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

苏清禾只好站在原地,等他走近。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雪后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紫色的斗篷照得泛出微微的光。

“又见面了。”

苏清禾视线垂落,福了福身。“民女见过大人。”

“你还没走?”

苏清禾轻声道:“雪封了山,下不去。”

他点头,没再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梅树上,落在那满树红艳艳的梅花上。

风吹过,树枝轻轻晃动,积雪从枝头滑落,簌簌地落下来,像一阵白色的雨。风从梅树间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苏清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可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人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最后落在那株梅树上。

“喜欢梅花?”他忽然问。

苏清禾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红梅似火,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缀在枝头,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花瓣上还凝着冰晶,在阳光下闪着光。

“喜欢。”她说。

风吹过,又落了一阵雪。细碎的雪沫子飘下来,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上。她垂眸静立,肩头落白,仿佛一株生在雪里的梅。

那人看着她,忽然问:“喜欢哪一朵?”

苏清禾微怔,抬起眼帘。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株梅树上,似乎在等她的回答。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了。

她垂下眼,想了想,轻声道:“那朵。”

她指着枝头最高处的一朵。那朵花开得最好,花瓣全展开了,红得发亮,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那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挑了挑眉。“为什么是那朵?”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因为它开得最好,也最难摘到。”

也许是因为,那朵花,像她想要的某种东西。开得最好,也最难得到。

那人静了一息,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走近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伸手,折下了那枝梅。动作干脆利落,咔嚓一声,花枝应声而断。

苏清禾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微微一跳。

他转过身,把那枝梅递给她。

“拿着。”他说。

苏清禾眸光微动,一时怔住。她看看他,又看看那枝梅,不知该如何反应。那枝梅在她面前,红艳艳的,花瓣上还带着雪。她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怎么?不要?”他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清禾垂下眼,伸手接过那枝梅。她的指尖触到他手指的时候,微微颤了颤,很快缩了回去。他的手指有些凉,骨节硌着她的掌心,像几节冰凉的玉石。

那枝梅花握在掌心,触感冰凉。花瓣上的雪慢慢融化,变成水珠,沾在她指尖,凉丝丝的。苏清禾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花瓣上。红梅映着雪,颜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指尖微微收紧,却不敢让指节太过用力。

“多谢大人。”她声线轻软,像是怕惊着枝头的雪。

又是沉默。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苏清禾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人是谁?为什么三番两次出现在她面前?是巧合,还是有意?他到底想做什么?她不敢大意。

“大人,”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昨日在佛堂,民女失言了。大人大人大量,不与民女计较,民女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你拿什么感激?”

苏清禾握着那枝梅,站在雪地里,指节在袖中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大人若是不嫌弃,民女可以为大人抄几卷经为大人祈福。字虽拙,心是诚的。”

他垂眸看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峰微微挑起的弧度却透出几分玩味。

“抄经?”他问。

“是。”她眼睫低垂,眸光落在手中的红梅上,“民女旁的不会,唯有这点笨功夫。大人若是不屑,民女……”

“谁说不屑?”

她话音一顿。那两个字来得很快,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他已经转身,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斗篷的下摆在雪地上扫出一道弧线,像一只黑色的鸟从雪地上掠过。走出几步,忽然停下,侧过脸来。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利落,像是刀削出来的。

“跟上。”

苏清禾站在原地,指腹轻轻摩挲过梅枝上的细刺。刺扎进肉里,微微的疼,让她愈发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跟了上去。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一前一后,伸向藏经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