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渊来过之后,苏清禾连着几日没睡好。有种说不清的烦躁,像有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白日里照常读书绣花,夜里却总是不自觉地惊醒。
这几日顾晏之也来得少了,有时隔两三日才来一趟,来了也待不久,匆匆喝盏茶便走。
他嘴上不说,可她看得出来他累。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像刀刻的一样。连握着她的手时,那只手都比从前凉了几分,骨节硌着她的掌心,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朝中的事,她不问。周谦偶尔会透露几句——霍长渊回京之后,风头正盛。圣上器重,朝中那些从前看不起他的世家勋贵,如今也开始巴结,一个个凑上去,像苍蝇见了血。
他和顾晏之之间,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是剑拔弩张。一个手握兵权,一个执掌朝政。一武一文,本应是朝廷的左右手,可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对手。
这些事,周谦说得隐晦,可苏清禾听得明白。霍长渊在恨她,也在恨顾晏之。她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可她知道,以霍长渊的性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样下去不行。霍长渊能找她一次,就能找她第二次。这里虽然清静,却也偏僻。万一他再来,万一他带人来……
这日夜里,顾晏之来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都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挂在院墙上面,像一只冷冷地睁着的眼睛。苏清禾还没睡,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他推门进来。他穿着官袍,玄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肩上沾着几点露水,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苏清禾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斗篷是湿的,摸上去凉凉的,带着夜风的寒意。
“怎么这么晚?”她问。
顾晏之在窗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手指按在眉骨上,用力按了几下,像是想把那个结揉开。
“朝中有事。”
苏清禾没有追问,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边。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茶香在空气里散开。顾晏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一清二楚。
苏清禾坐在他对面,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了。那张清冷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拧在那里,怎么也松不开。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眉心。
“别皱眉。”她说,声音软软的,“不好看。”
顾晏之睁开眼睛,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穿着月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素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有些干,凉凉的,贴在她手背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苏清禾靠回他怀里,闭着眼睛,听他的心跳。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
“子卿。”
“嗯。”
“我想去庙里住几日。”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给你祈福。”
顾晏之愣住。
祈福?给他?
他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算计。像一汪清水,底下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为了祈福而出门的女子。
她有别的打算。可他没有问。
“好。”他说,“我让人安排。”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她说,声音轻轻的,“在这个院子里待太久了,闷得慌。”
“那就出去走走。”他说,“城外有座栖霞寺,是皇家寺院,灵验得很。”
苏清禾点头。“好。”
三月初三,上巳节。
顾晏之站在马车边,看着苏清禾,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真的要去?”他问。
苏清禾点头。“几日就回。”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伸手替她把斗篷拢紧了些。斗篷是石青色的,领口镶着白兔毛,他的指尖从兔毛上划过,带起几根细软的绒毛。
“有事让人送信。”他说,“我随时来接你。”
“放心。”她说,“我只是去上炷香,求菩萨保佑你平安。”
顾晏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
她带了玉簪,马车从后门出去,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往城门方向走去。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在晨光里绿油油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苏清禾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京城还是那样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首饰铺、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旗幡在风里招展。
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和从前一样。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寻常的烟火气,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
从将军府被封那天起,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可她还是飞不出去。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山前停下。山不高,却清幽。一条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是苍翠的松柏,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像是老人的皮肤。积雪还没化尽,斑斑驳驳地点缀在枝头,在日光下泛着白光。石阶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飞檐翘角,掩映在雾气里,像是神仙住的地方,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
苏清禾下了车,抬头望去。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凉丝丝的,灌进袖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玉簪走过来,轻声道:“姑娘,这就是栖霞寺。”
苏清禾点头,提裙踏上石阶。石阶很长,走得她微微有些喘。石阶上还有残雪,踩上去有些滑,玉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石阶旁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积着厚厚的雪,雪面上光滑平整,还没有人踩过。雪上,有几行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像是很多人走过。那些脚印从石阶上岔出去,延伸到竹林深处,消失在雾气里。
她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霍长渊带她去城外跑马的事。那时候她坐在他身前,被他圈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他的手握着缰绳,手臂环着她的腰,紧紧的,像是怕她掉下去。那些日子,真的已经很久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
“姑娘?”玉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苏清禾回过神,继续往上走。
栖霞寺在京城西郊的半山上,是一座百年古刹。据说开国皇帝曾在这里避过难,后来登基后重修庙宇,亲笔题了“栖霞寺”三个字。
那三个字刻在山门的匾额上,笔力遒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从此香火鼎盛,连宫里的贵人们也时常来上香。
进了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种满了松柏。松柏很高,遮住了天,只露出头顶一线蓝。甬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门敞着,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金身的佛像,高大庄严,从暗处里透出光来,和袅袅的香烟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雾。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寺里香客不多。稀稀落落几个人,在大殿里进进出出,脚步轻轻,说话也轻轻,生怕惊扰了菩萨的清静。
主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和尚,法号慧明,顾晏之派人提前打过招呼,他对苏清禾格外客气,亲自领着她们进了后院,安排了一间清静的禅房。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心”二字,笔迹清瘦。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紫的白的,小小的,叫不出名字。
“施主安心住下。”慧明合十道,“寺里清静,无人打扰。”
苏清禾还了礼,轻声道谢。慧明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安顿下来后,她在禅房里坐了一会儿,便带着玉簪去前殿上香。前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佛,金身塑像,高大庄严。
苏清禾走进大殿,在佛前站定。佛像很高,高得她要把脖子仰到极致,才能看见那张慈悲的脸。那张脸垂着眼,眼睛半睁半闭,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悲不喜。像是在看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金色的漆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在蒲团上跪下。蒲团是旧的,坐上去软塌塌的,边缘的布已经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花。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求菩萨保佑顾晏之平安?求菩萨让她早日达成所愿?求菩萨饶恕她做过的那些事?
她不知道。她不过是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一点,想要再也不用跪着说话。这个念头,从十一岁那年开始,就没变过。
苏清禾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佛像还是那样,垂着眼,微微笑着,慈悲得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烛火在佛像脸上跳动,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念。
求菩萨保佑我。就保佑我。不用饶恕。她不需要饶恕。她只需要往前走。
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幡旗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木鱼声从偏殿传来,隔着墙,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尊佛像,还是那张慈悲的脸,还是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站起身,退出大殿。
从大殿出来,苏清禾没有急着回禅房。她让玉簪先回房,自己在寺里慢慢走着。玉簪有些不放心,看了她好几眼,见她坚持,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栖霞寺很大,除了正殿,还有偏殿、藏经楼、钟鼓楼,还有一片清幽的竹林。竹林的雪还没化尽,一丛一丛,压在青翠的竹叶上,煞是好看。竹叶被雪压得弯了腰,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翠的颜色。
苏清禾走进竹林,踩着积雪,慢慢往前走。积雪没过鞋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安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竹叶上的雪偶尔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拂去。
走到竹林深处,她忽然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座小小的佛堂,隐在竹林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佛堂很小,青砖灰瓦,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门是木头的,漆已经褪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虚掩着,里头隐隐约约有烛光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
苏清禾看着那扇门,不知怎的,忽然想进去看看。她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竹林里格外响。
佛堂很小,只有寻常人家一间屋子那么大。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白玉雕的,慈眉善目,手里拿着一枝杨柳,杨柳的叶子雕得很细,脉络清晰可见。
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碟供果——苹果、橘子、梨,都蔫了,皮皱巴巴的。几盏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得整间佛堂都暖融融的,连墙上那些裂缝都被光填满了。
她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蒲团比正殿的还旧,边缘的布已经磨出了毛边,坐上去软得像是要塌下去。
这里比大殿安静多了。没有风吹幡旗的声响,没有木鱼声,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苏清禾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尊白玉观音。观音垂着眼,慈悲地俯视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和正殿的释迦牟尼佛一样,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苦,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白玉的质地温润,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活的。
烛火摇曳,映得观音的脸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
苏清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菩萨,”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做错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她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教坊司那些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强弱。强的人做什么都对,弱的人做什么都错。她只是不想再做弱的那个人。
可为什么,她会问出这句话?
苏清禾视线垂落,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跪在井台边洗衣裳,冻得通红,裂出一道道口子。那双手,曾经接过霍长渊递来的那枝梅花,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那双手,曾经烧掉那些信,看着那些字迹在火里扭曲、消失,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蛇。
如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白皙细腻,像从未受过苦一样。
可那些事,那些记忆,那些人,真的能烧掉吗?
苏清禾闭上眼睛。她想起霍长渊站在她面前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思念,有心疼,有不解,还有最后那一刻的……破碎。像一面镜子,从高处摔下来,碎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他说,我霍长渊这辈子,没求过谁。可我今天求你一句——你告诉我,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她说,没有。
她说谎了。她有过的。很小的一点,像针尖那么大,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藏得太深了,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可就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那针尖忽然扎了她一下。很轻,很疼。疼得她差一点就绷不住了。
苏清禾睁开眼睛,看着那尊观音。观音还在笑。慈悲的,温和的,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笑。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面镜子。
“菩萨,”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做得太绝了?”
观音没有回答。当然不会回答。菩萨要是会说话,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苦命人了。
只有烛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那影子跟着烛火晃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苏清禾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可我没有办法。”她说,声音低低的,“我从小就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给的。想活得好,就得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靠别人?靠不住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不愿意再跪着活了。我愿意做任何事,攀附任何人,用任何手段。只要能站着,能挺直腰杆,能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我愿意。”
苏清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世道。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弧度,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然后她忽然俯下身,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砖地,凉意从额尖渗进来,像一根针扎进眉心。
“我不求您原谅。”她说,声音闷闷的,从双臂之间传出来,“也不求您饶恕。”
她直起身,又磕了一个头。
“第二个头,求您保佑他。”她顿了顿,没有说“他”是谁。
“第三个头,”她继续磕下去,“求您让我走得更高些。高到再也不用跪着说话。高到没有人敢欺负我。”
磕完三个头,苏清禾跪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她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砖地上,那砖地的凉意从额头渗进骨头里,凉凉的,却不疼。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在空中亮了一下,又灭了。门外,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谁在远处轻轻摇着铃铛。有雪从竹叶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闷响,扑的一声,像是叹气。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禾终于站起身来。跪得太久,腿有些麻,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她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供桌是木头的,摸上去凉凉的,桌面上有蜡烛滴下来的泪,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
然后她转过身,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锦袍上绣着暗纹,在烛光里隐隐发亮。腰间系着玉带,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又像一把出鞘的刀。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直直地看着她。
苏清禾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她只知道,方才她对着菩萨说的那些话,他可能都听见了。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却强撑着没有躲开。
那人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心口上。他走进烛火的光圈里,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英挺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不怒自威。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了。他的年纪看起来比顾晏之小一些,比霍长渊大一些,可那双眼睛,却比他们任何人都深,都沉,让人看不透。那是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淡漠和洞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悸的锐利。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良久,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你方才,在问菩萨什么?”
苏清禾的心跳快了起来,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她垂下眼,不去看他的脸。
“民女……民女只是随便说说。”
“撒谎。”
苏清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民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民女只是……只是来上香的。”
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张在烛火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脸。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眼底那点亮光映得一明一暗。
“上香?”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上香的人,会在佛前说那些话?”
苏清禾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
他果然听见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可她从他身上那股气势、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隐约能猜到——这个人,不简单。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顾晏之说过的话——栖霞寺是皇家寺院。皇家。
“大人,”她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民女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些痴心妄想。大人若是觉得不妥,民女……民女认罪。”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
“认罪?”他说,“你犯了什么罪?”
苏清禾垂着眼,不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
那人走近一步,离她不过三尺。
“你方才说,”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愿意做任何事,攀附任何人,用任何手段。”
苏清禾的手微微颤了颤。那一下颤得很轻,只是指尖动了一下。
“这话,”他继续说,“若是传出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苏清禾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知道。这话传出去,她就完了。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妖女也是祸水。轻则被赶出京城,重则……她不敢想。
她慢慢跪下去,额头触地。
“民女知罪。”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大人若要治民女的罪,民女无话可说。”
佛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一动不动。她知道这个时候站起来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就这样跪着——跪着,是卑微的,是无害的,是让人提不起戒心的。
可面前这个人,显然不是那种会被表象迷惑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那人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段纤细雪白的后颈,看着她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没有出声的肩膀。她的后颈在烛光里白得发光,像一段上好的羊脂玉。
“知道还求?”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辨喜怒。
苏清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求一求,”她说,“万一菩萨可怜民女呢?”
那双眼睛,明明在说着谦卑的话,可那谦卑底下,却藏着什么东西。它藏在骨子里,埋在深处,像一颗种子,等着破土而出。
那东西,他很熟悉。是野心。他见过太多次了。在朝堂上,在那些大臣的眼睛里,在那些争权夺利的人的脸上。可他从未在一个年轻女子的眼睛里见过。
“起来。”他说。
苏清禾没有动。“民女不敢。”
“本……我叫你起来。”语气重了些。
苏清禾依言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依旧没有抬头。她的视线落在地上,落在他靴子旁边的青砖上。
那人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捏着香的样子很好看。青烟袅袅升起,笼在他脸前,模糊了他的眉眼,像是给他戴了一层面纱。
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动作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刚刚好。苏清禾站在一旁,眼角余光看着他的动作。
他拜佛的样子,和寻常香客不一样。不是那种诚惶诚恐的虔诚,也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应付。而是一种……平等的姿态,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样的人,要么是狂妄至极,要么是……久居高位,早已习惯了俯视众生。
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拜完佛,那人转过身,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抬起头来。”他说。
苏清禾没有动。
“抬头。”
苏清禾慢慢抬起头,烛火摇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缓缓移动。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每一处都看了很久,像是在端详一件器物。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若隐若现,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知道自己在灯光下是什么模样——柔弱,易碎,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可他的目光,却没有因此软下半分。
那人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禾的胸口骤然缩紧。她该说实话吗?她现在是江都苏家的女儿苏清禾,清白人家的女子,来寺里上香的。
可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那些话,不是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子该说的。她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若说谎,万一被他查出来……
“苏清禾。”她说,还是说了实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那人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她脸上。“哪个清?哪个禾?”
“清白的清,禾苗的禾。”
他点头,若有所思。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问:“你是哪家的?”
苏清禾视线垂落,轻声道:“民女不是京城人氏,前些日子才来京城投亲。”
“投亲?”他看着她,“投的什么亲?住在哪里?”
苏清禾的心跳又快了些,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些问题太细了。她不能说住在哪里,也不能说和顾晏之的关系。可她也不能撒谎——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只会死得更快。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等她的回答。
“民女……”她开口,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衣的侍卫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侍卫的脸色很严肃,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听完,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侍卫便退下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他转过头,又看了苏清禾一眼。
“佛门清静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语气淡淡的,“今日的事,本——我不会告诉旁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下次求菩萨,找个没人的地方。”
苏清禾如蒙大赦,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走出佛堂,走进竹林,竹叶上的雪被她带起的风震落,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她没有停。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是能穿透一切,穿过竹林,穿过雪雾,穿过她的衣裳,钉在她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