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渊回京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水花溅起来,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这个院子的门槛前,堪堪停住。
接下来的日子,顾晏之来得少了。
周谦隔三差五来一趟,给她送些吃的用的,顺便说说外头的事。霍长渊的军队正在回京的路上,大概半个月后就能到。圣上龙体欠安,朝中事务都交给几位大臣打理。顾晏之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连轴转好几日,连回府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苏清禾开始留意外头的消息。
霍长渊什么时候到京城?圣上什么时候召见他?他住在哪里?有没有派人来找她?
她想知道,又怕知道。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好好的。怕知道他在找她,怕知道他不肯放手。
霍长渊回京那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日午后,周谦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复杂——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苏清禾看见他那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他到了?”她问。
周谦点点头。“今早进的城。圣上亲自在城门迎接,赐了宅子,赏了金银,还封了侯。”
苏清禾的目光落在地砖上,没有说话。
封了侯。从前那个被人嘲笑“泥腿子出身”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是朝廷新贵。她应该替他高兴的。可她心里,却什么都没有。
周谦说了不少事。霍长渊率兵凯旋,原本那些弹劾他的罪名——一夜之间全都烟消云散。御史台的人闭口不言,大理寺的人销声匿迹,连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人,也开始纷纷改口,有的甚至登门道贺。将军府被重新修缮,封条被揭下,仆从被召回。霍长渊还是那个霍长渊,忠勇侯,手握兵权的少年将军。
周谦说,霍长渊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追问她的下落。他找遍了京城,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
苏清禾听着,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只布老虎,攥得掌心发烫。
“姑娘。”玉簪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步子很轻,像是怕踩着什么,“您别担心,有顾大人在呢。”
“从今天起,我不出门了。”苏清禾忽然开口。
玉簪端着茶盘的手顿了顿。“姑娘是说……”
苏清禾转过身,看着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宜见客。不管是谁来,都不见。”
玉簪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酸。姑娘这是要躲着霍将军了。她想起在将军府那些日子,霍将军对姑娘有多好。送衣裳,送首饰,送点心,亲自替她种栀子。那时候她以为,姑娘跟着霍将军,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谁想到……
“姑娘,”她忍不住问,“您……真的不想见霍将军吗?”
周谦也看着苏清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事?”苏清禾问。
周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霍侯爷他……派人来相府问过。”
苏清禾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问什么?”
“问姑娘的下落。”周谦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让人带话给大人,说……说想见姑娘一面。”
苏清禾抬起眼睛,看着他。“大人怎么说的?”
“大人说,姑娘不在相府。说姑娘已经离开了,不知去向。”
苏清禾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
顾晏之替她挡了。他没有把她交出去,没有让她为难。
“大人还说了什么?”
“大人说,姑娘不必担心。只要姑娘不想见,他就不会让任何人见到姑娘。”
苏清禾的视线落在窗棂上。窗棂是木头的,漆着朱红色的漆,漆面光亮,能照见模糊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周先生。”
“在。”
“如果……如果他找到这里来,怎么办?”
“姑娘放心。这座宅子,外人不知道。就算知道,有大人护着,也没人敢闯进来。”
苏清禾点头。
周谦又道:“大人让在下告诉姑娘,姑娘只管安心住着。外头的事,有大人。”
他说完,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清禾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梅树。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耳边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嚣——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小孩子追跑打闹的笑声。
她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找到。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禾把自己关在那座小院里,一步都没有出去。那座小小的宅院,成了她的茧。她在茧里待着,不出声,不动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在街上遇见了呢?万一他去那些她从前去过的地方守着呢?她不想冒这个险。一步都不想。
顾晏之来的时候,总是傍晚。夕阳西斜,把院子里那株老梅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像一幅墨笔勾勒的画,枝枝丫丫的,疏疏落落。苏清禾坐在窗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心里便会安定下来。像是一艘船,终于靠了岸。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身暮色和凉意。暮色是金红色的,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绯色的深衣染成了暗紫色。凉意是初春的,还带着冬天的尾巴,钻进屋里,和炭火的暖意撞在一起。苏清禾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
“今日可好?”他问,语气平平的。
苏清禾点头,轻声道:“好。”
两个人对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回甘。她煮茶的手法越来越好了,水温刚好,茶叶舒展得刚好。顾晏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喝完茶,用晚饭。饭是玉簪做的,寻常的家常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鸡汤,一碟酱牛肉。菜色简单,可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她记得。
吃完饭,他便要走。有时多坐一会儿,有时直接起身。从不留宿——自那夜之后,他便再没有留过。苏清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不想让她为难,也许是他自己还没想好。
苏清禾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门槛外,回头看她。暮色里,他的脸被廊下的灯笼映得半明半暗,眉眼清冷如初。
“有事就让周谦来找我。”他说。
苏清禾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靴子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苏清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苏清禾依旧不出门,可心里却越来越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白天坐着坐着就出神。玉簪跟她说话,她听见了,可要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预感。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日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明明已经是二月了,可这天还是冷,冷得不像春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风从北边来,干冷干冷的,刮得人脸疼。
苏清禾坐在窗边看书,看的是那本《庄子》,翻到《逍遥游》那一篇。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顾晏之第一次给她讲《庄子》时的样子——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书,语气淡淡的,她想着那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很急,很乱,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有人在吵架。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
苏清禾抬起头,往窗外看去。院子外头,似乎有什么动静。她正要叫玉簪去看,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谦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他的嘴唇在哆嗦,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带着惊恐。“姑娘……”他的声音在发抖,“快走……”
苏清禾的胸口骤然缩紧。“怎么了?”
周谦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咚的,像是带着风,像是要把地面踩穿。
苏清禾的目光越过周谦的肩头,往门口看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霍长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玄色的劲装,外头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沾着尘土,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下去,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嘴唇干裂,起了皮。那件劲装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惊人,像两团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苏清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书页翻了几下,停住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书的姿势,弯着,僵着,像是忘了收回来。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还能听见他的呼吸,粗重的,急促的,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
霍长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周谦想拦,伸手挡在他面前。他一把推开,动作粗暴,周谦踉跄着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落日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还是那副模样——月白的衣裳,简单的发髻,素净的脸。和从前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花。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在黄连水里泡过,嘴角往一边扯,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清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又做梦了。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说过,我会回来。”
苏清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在街上遇见,想过在某个场合偶遇,想过他派人来找她。可她从没想过,他会直接闯进她的院子,站在她面前。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座宅子,顾晏之说外人不知道。可他找到了。
霍长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许多东西——思念,心痛,不解,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那目光太复杂,她分辨不清。
“你躲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霍长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他在边关的时候,多少次梦见她。梦见她在梅树下笑——眼睛弯弯的,眼尾那颗泪痣也跟着弯。梦见她说“将军去哪儿,清禾就去哪儿”,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三月的春风。他靠着那些梦,熬过了那些最艰难的日子——断魂谷的雪夜,伤口化脓的高烧,一个人躺在猎户的茅屋里,看着屋顶的裂缝,想她。
可回来之后,她不见了。他找遍了京城,问遍了所有人。那些旧人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她被抓了,有的说她死了。他不信,一个一个找下去,找到深夜,找到天亮,找到腿软,找到眼睛发花。终于找到了。
可她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看他,眼里有光。那光是软的,暖的,像春天的阳光,照得他心里发烫。可现在,她看他,眼里什么都没有。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那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没有温度,像看一面墙,一棵树,一块石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颤,“为什么要躲着我?你……你不想见我吗?”
“侯爷请回吧。”她开口。
霍长渊愣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没听清。“你叫我什么?”
苏清禾没有看他。“侯爷。”她说,声音依旧轻轻的,“民女与侯爷,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霍长渊站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水是从头顶浇下来的,顺着脖子往下淌,一直凉到脚底。
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为了她,把心都掏出来。他替她脱籍,带她进京,给她最好的,护着她,宠着她。他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想着她,念着她,靠着她的信撑过那些最难的日子。
现在她跟他说,没有什么关系了?
“清禾,”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抓她的手腕。手指伸出去,带着急切,“你听我说——”
“霍将军。”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霍长渊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落落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霍将军。”她又叫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轻,“民女如今已是良民,与将军府再无瓜葛。将军若是来寻旧人,怕是寻错了地方。”
“你跟他了?”他问,声音低沉,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清禾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霍长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顾晏之,你跟他了?”
苏清禾抬起眼睛,迎着他的目光。
“是。”她说。
那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霍长渊心口。
他站在那里,握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那我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将军对民女有恩。”她说,声音轻轻的,平平的,“救命之恩,脱籍之恩,收留之恩。民女一辈子都记得,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将军。”
“我问的不是恩!”霍长渊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屋里像一声惊雷,“我问的是,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还能听见他的呼吸,粗重的,急促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霍长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她那张他想了八个月的脸。
八个月。两百四十多天。他每一天都在想她。
“有没有?”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发颤。
“苏清禾,”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霍长渊这辈子,没求过谁。可我今天求你一句——你告诉我,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苏清禾看着他,没有回答。她想起扬州那个小院,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好,那些让她心里微微动过的瞬间。
可她更想起大理寺那间小黑屋。没有窗,四面的墙是青砖的,砖缝里渗着潮气。墙角放着几件刑具,铁锈斑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地上有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一块一块,像地图。是那种被人抛弃、没有靠山、随时可能被人捏死的冷。
“没有。”她说。
霍长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亮灭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一边扯,扯到一半就僵住了。
“好。”他说,“好。”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他转身,推门出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风吹进来,带着外头的寒气,吹动她的衣角,吹乱她的鬓发。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肯倒下的竹。
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本落在地上的书。《庄子》。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行字端端正正的,墨色深沉。
她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玉簪从门外跑进来,“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苏清禾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颤。院子里的竹子沙沙作响,那株老梅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玉簪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顾晏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进门的时候,苏清禾还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株老梅。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
“他来过?”他问。
苏清禾点头。她能感觉到顾晏之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是我疏忽了。他的人盯了相府好些日子,我不知道。”
苏清禾摇头,轻声道:“不怪你。”
顾晏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显得苍白的脸,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把她贴在自己胸口。
“别怕。”他说,“有我。”
苏清禾伏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清冷,带着淡淡的墨香。那味道她闻了很久,早就习惯了。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安心。
“子卿。”
“嗯。”
“你会不会觉得,”她轻声问,“我是个狠心的人?”
顾晏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会。”他说,声音低沉,“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选择。”
苏清禾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悠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睡吧。”他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