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折骨为梯 > 第28章 归期

第28章 归期

苏清禾在那座宅子里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起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些竹子,看看那株梅树。竹子还是那样绿,一节一节往上蹿,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梅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冒出青涩的小果子,绿豆大小,毛茸茸的,藏在叶子底下。

上午读书写字。顾晏之给她带了不少书,书架渐渐满了。她最爱读的还是那本《庄子》,翻来覆去地看。下午有时看书,有时绣花,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发呆。窗外的天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也跟着转,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砖地面。

正月里的京城,天寒地冻,却已经隐隐有了春意。屋檐下的冰凌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苏清禾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落梅,有些出神。风从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梅花的香气已经淡了,混着雪水的清冽,若有若无的。

“姑娘,”玉簪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外头冷,披上吧。”

苏清禾回过神,任由她把斗篷披在肩上。斗篷是新的,石青色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是顾晏之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

玉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这梅花开得真好,可惜要谢了。”

苏清禾没有说话。梅花谢了,栀子就要开了。她在扬州种的那株栀子,不知道怎么样了。青黛说会好好照看,等夏天开了花,给她留着。可夏天还早。

日子安静得像一池春水,不起半点波澜。水面平得能照见人影,连风都不忍心吹皱它。

顾晏之隔三差五便来。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话却越来越少。有时候坐一下午,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可那沉默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在一起待了很久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煮茶的时候,他就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侧脸,从她的侧脸移到她低垂的睫毛。她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便移开,端起茶盏喝一口。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碎金。

苏清禾坐在窗边看书,她翻到《秋水》篇,正看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那一句,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上,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抬起头,顾晏之已经进了院子。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深衣,头上只束着一根发带,发带是青色的,在风里轻轻飘。肩上沾着几片竹叶,大概是穿过回廊时落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红漆的,提手上系着一根红绳。走到窗前,往她面前的矮几上一放。

“尝尝。”他说。

苏清禾放下书,打开食盒。盒盖掀开,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里头是一碟樱桃。红艳艳的,一粒一粒,饱满得像玛瑙珠子,上面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衬得那樱桃越发鲜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这个时节,哪来的樱桃?”她拈起一粒,放在眼前看了看,有些惊讶。樱桃在她的指尖微微晃动,水珠顺着果皮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顾晏之在她对面坐下,淡淡道:“南边进贡的。圣上赏了几筐,我给你带了些。”

南边进贡的东西,那是宫里才有的。他得了赏赐,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苏清禾看着那碟樱桃,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把那粒樱桃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汁水在舌尖炸开,甜得有些腻,可那甜味里带着一点点酸,恰到好处。

“好吃吗?”顾晏之问。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清禾点点头,又拈起一粒,递到他嘴边。手指捏着樱桃梗,举在他面前,红艳艳的果子衬着她白皙的指尖。

顾晏之她举着的那粒樱桃,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她坐在阳光里,整个人都是金色的,睫毛上落着碎金,嘴唇上沾着樱桃的汁水,亮亮的。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粒樱桃吃了。嘴唇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的,软软的。她脸上微微一热,把手缩回来,指尖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顾晏之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甜。”他说。也不知道是说樱桃,还是说别的什么。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用了晚饭,又坐在廊下看晚霞。

晚霞很美,从西边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红色。云层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匹锦缎,红的,橙的,紫的,金的。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被晚霞镀上了一层金光,闪闪发亮,像是涂了金粉。梅树的叶子也被染成了红色,和夏天的时候不一样。石缸里的锦鲤也映着霞光,红的更红,白的变成了粉色。

苏清禾靠在廊柱上,看着那片晚霞,有些出神。晚霞每年都有,可今年这晚霞,似乎格外好看。也许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顾晏之坐在她身边,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晚霞的光落在他手上,把那双手照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清禾。”

“嗯?”

“你在这里,可还习惯?”

苏清禾转过头,晚霞映在他脸上,平日里那些棱角,此刻都被霞光磨平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淡淡底下,分明有几分关切。

“习惯。”她说,“很好。”

顾晏之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落回晚霞上。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问:“子卿,你每日来我这里,不耽误正事吗?”

顾晏之摇摇头。“正事什么时候都能办。”他说,顿了顿,“陪你的时候,不多。”

苏清禾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那你就多来。”她说,声音轻轻的。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下来。先是从金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青灰,最后被夜色吞没。廊下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出一方小小的天地,照着两个人并肩而坐的影子。那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接下来的日子,顾晏之几乎是隔一日便来,有时连着来好几日。他来的时候,有时带些吃的——樱桃、枇杷、蜜饯、点心,都是她随口提过一次的东西。有时带几本新书——诗集、史书、杂记,什么都有,翻开第一页,里头总有他写的批注。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陪她。

两个人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近。他会在她看书的时候,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上,和她一起看。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痒痒的,她往旁边躲了躲,他又跟过来。

她会在他批公文的时候,坐在一旁煮茶。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茶叶在壶里翻滚。她把煮好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他批完一本,端起茶喝一口,又放下。

可好日子,总是过得快。

这日午后,苏清禾正坐在窗边绣花。绣的是一枝梅花,红丝线在白色的绢布上一点一点地走,花瓣已经绣了大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把那根针照得发亮。

门忽然被推开。力道很重,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玉簪不在,她去厨房取东西了。

苏清禾抬起头,看见周谦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

苏清禾心里咯噔一下。绣花针扎进指尖,她没感觉到。

“周先生?怎么了?”

周谦走进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姑娘……边关来消息了。”

苏清禾的胸口骤然缩紧,是有只手伸进她胸口,把她的心往下拽。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绣花针还捏在手里,针尖上挂着一滴血珠,她没看见。

“他……”她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字。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周谦看着她,低声道:“霍将军没死。断魂谷一役,他率亲兵突围,身中数箭坠入山谷,却被山谷中的猎户所救。养伤两月,上月率残部绕道敌后,与援军里应外合,大破北戎。斩敌三万,擒北戎王子。”

苏清禾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像是一窝蜂从巢里涌出来,乱糟糟的,找不到头。那些字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没死”、“突围”、“猎户”、“大破北戎”——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周谦继续说下去:“军报昨日加急送入京城,圣上龙颜大悦,已经下旨——官复原职,加封忠勇侯,赏金千两,即日召其回京述职。”

即日回京。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上。

他要回来了。那个在断魂谷里“下落不明”的人,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那个她亲手烧掉脱籍文书、埋掉过去的人,他要回来了。

苏清禾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根绣花针。针尖扎进指尖,渗出一滴血珠,鲜红的,在日光下泛着光。它顺着针尖滑下来,落在白色的绢布上,洇开一小团红色,和绣了一半的梅花混在一起。

周谦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姑娘,大人让在下来告诉姑娘一声。大人说,姑娘不必担心,有他在。”

苏清禾回过神,低下头,看着指尖那滴血。血珠已经干了,结成一个小小的血痂。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化开,咸的,涩的。

“没事。”她说,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任何波澜,“我知道了。多谢先生来告诉我。”

周谦看着她那副模样,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苏清禾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梅树。梅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青翠欲滴,在日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那些青涩的梅子藏在叶子底下,绿豆大小,毛茸茸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霍长渊要回来了。

可她已经不等了。

她已经烧了脱籍文书,埋了他的过去。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人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个血痂还在,红红的,像一粒朱砂。她用手抠了抠,抠不掉。

傍晚时分,顾晏之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苏清禾正坐在廊下,看着那株老梅出神。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红色。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里,像是一幅画。

她听见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顾晏之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株梅树。梅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青翠欲滴,在晚霞里泛着油亮亮的光,像是一片片小小的翡翠。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一面,颜色浅一些,毛茸茸的。

“在想什么?”他问。

苏清禾转过头,他的眼睛里有霞光的影子,亮晶晶的。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骨节分明,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指微微收拢,扣住她的。

“我在想,”她说,声音轻轻的,“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话说得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可顾晏之知道,这不是撒娇。她在害怕。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很细,可他能感觉到。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好。”

夜里,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承尘是淡青色的,绣着几朵祥云,针脚细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祥云上,像是给云朵镶了一道银边。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谁在远处轻轻摇着铃铛。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悠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苏清禾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愈发清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他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装。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从他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他的皮肤凉凉的,光滑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苏清禾看着他那模样,忽然笑了。

“装睡。”她说。

顾晏之睁开眼睛,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比月光还亮。

“睡不着?”他问。声音有些哑。

苏清禾点点头。头发在枕头上蹭了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晏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把她贴在自己胸口。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每一下都传过来,传进她的身体里。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那心跳声,心里的那点不安,一点一点散去。像是一块冰,慢慢融化了。

“子卿。”她轻轻唤他。

“嗯?”

“霍长渊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可她在那一瞬里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是忠勇侯。”他说,声音低沉,从头顶传下来,“官复原职,加官进爵。从前那些罪名,一笔勾销。”

那些罪名——虚报战功,克扣军饷,贪墨军资——一笔勾销。他又是将军了,又是那个风光无限的霍长渊。

“你怕吗?”他问。

苏清禾想了想,摇摇头。头发在他下巴上蹭了蹭,痒痒的。

“不怕。”她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晏之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扣紧。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他的手还是那样冷,可那冷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有我。”

苏清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淡淡的、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在他瞳孔深处。

是啊,有他。她不是一个人了。

“他会来找我吗?”她问。

“也许。”他说,“但你不必见他。”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问:“你想见他吗?”

苏清禾侧过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顾晏之脸上。他的眉眼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冷,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了。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却总是温的。

“子卿希望我见他吗?”

顾晏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从她额角滑到耳畔,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希望你怎样,不重要。”他说,声音低沉,“重要的是,你自己想不想。”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那心跳声像一只手,在黑暗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想。”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因为见了也没用。”

“不是因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清禾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比平日里的笑多了几分真心。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些,眼睛里的光亮了些。

“子卿,”她轻轻唤他,“你想听什么?”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你。”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因为你愿意护着我,因为……因为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安心。”

顾晏之的眼睫微微颤了颤。那一下颤得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再说一遍。”

苏清禾看着他那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想听几遍?”她问。

不等顾晏之回答,苏清禾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一触即离。他的唇有些干,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顾晏之整个人僵住了。

苏清禾退回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做了坏事得逞的小孩。

“这是……”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是我的回答。”苏清禾说。

她伏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