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苏清禾去了将军府。
顾晏之一开始不同意。
“太危险。”他眉头微皱,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结,“将军府虽然解封了,但大理寺的人还在盯着。你这个时候回去,万一被人撞见——”
“不会的。”苏清禾打断他,“我有东西要取。很重要的东西。”
顾晏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他看见她眼底那抹薄薄的光,温驯的,柔软的,却比任何人都坚定。
“我陪你去。”他说。
苏清禾摇头。
“大人不能去。”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些,“大人是丞相,去了反倒惹眼。让我自己去,天黑之后,从后门进去,拿了东西就走,不会有人发现的。”
顾晏之还想说什么,苏清禾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那双手还有些凉,指尖的冻疮已经好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相信我。”她说。
顾晏之看着她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小心。”他说,声音低下来,“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苏清禾点头。
夜幕降临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从相府后门驶出。车身没有标识,车帘是半旧的青布,连赶车的都换了便装,看着和寻常百姓家的马车没什么两样。马车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在离将军府不远的一处角落停下。车夫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跺了两下。
苏清禾下了车,拢紧斗篷,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斗篷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她加快了脚步。
将军府的门被封条封着,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她没有走正门,绕到后巷,从那道她走过无数次的角门进去。
角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板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的封条被她轻轻揭开,浆糊已经干了,一撕就开,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闪身进去,又把封条轻轻掩上,从里面按了回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
没有灯,没有人,没有任何声音。那些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仆从,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苏清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海棠。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漆黑的夜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什么也抓不住。
树下那株栀子,她临走前种下的那株栀子,已经枯死了。叶子全黄了,耷拉着,软塌塌地贴在地上,根部还有被踩过的痕迹,泥土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像是被人故意踩了好几脚。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枯叶。枯叶脆了,一碰就碎,在指间化成细碎的粉末,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那株栀子终究没有等到夏天。她也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屋里一片狼藉。柜子门开着,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胡乱扔在地上,有的被撕破了,有的被踩上了脚印。妆奁被砸开了,里头的首饰散落一地——银簪子、玉镯子、耳环、戒指,有的已经被人踩碎,碎玉的断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被褥被掀到地上,棉絮从破口处翻出来,白花花的,沾满了灰尘和脚印。
她在那些散落的东西里,找到了那支白玉簪。簪子掉在墙角,被一只翻倒的木匣压着,已经断成了两截。簪头的梅花碎成几瓣,散落在一旁,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她捡起那两截断簪,握在掌心。白玉的,冰凉的,碎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两截断簪放进袖子里。
她又走到墙角,那里原本放着一只旧木箱,里头装着些她从扬州带来的旧衣裳。木箱是柳条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箱子被掀翻了,衣裳扔了一地——几件旧棉袄,两条洗得发白的裙子,还有一件她娘留给她的青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蹲下身,在那些衣裳里翻找。找到了。
一件月白色的旧襦裙,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洗得有些褪色,领口的绣花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那是她在教坊司时穿的,最不值钱的东西,那些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苏清禾把襦裙翻过来,伸手摸向夹层。夹层在衣襟内侧,缝得很密,针脚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用指甲挑开缝线,一下一下地挑,线头断了,露出里头一个小小的口袋。伸手进去,摸到一张薄薄的纸。
抽出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纸上。纸泛着微微的黄,边角卷起,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印。
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扬州府出具,证明苏清禾已脱贱籍,从此为良民。末尾盖着朱红的大印,鲜艳如昨,像是昨天才盖上去的。她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折了三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纸挨着皮肤,凉凉的,微微有些扎。
正要起身,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在襦裙底下,在那堆旧衣裳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物件。她愣了愣,伸手把它扒出来。
是一只布老虎。
苏清禾把布老虎捧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耳朵。耳朵里的棉花已经跑位了,软塌塌地垂着。布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一高一低,像是歪着头看她。
她把布老虎翻过来,看了看肚子上的那个“平”字。一针一线,歪歪扭扭。
她想起阿蘅。那个瘦小的丫头,扎着两个小髻,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她想起阿蘅把这布老虎塞进她手里时的模样,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说“清禾姐,你路上带着,平平安安的。”
她又想起弟弟。那个在逃荒路上走丢的弟弟。五年了,她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苏清禾把布老虎攥在掌心。手指收拢,指节泛白。
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那些日子,那些记忆,那些好,那些不好,都在这里了。墙角那张床,她曾在上面辗转难眠。窗前那张桌子,她曾在上面绣花、看书、等他来。妆台上那面铜镜,她曾在镜前梳头、描眉、戴那支白玉簪。
苏清禾转身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在那株枯死的栀子前停下脚步。
她在想霍长渊。
想他第一次在别院看见她时的眼神——那眼神很亮,像是淬了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锐气。想他替她砸药铺门的样子,想他带她去绸缎庄买衣裳时的笨拙,想他说“本将军护着你”时的笃定。
那些都是真的。他对她的好,是真的。
可那些好,能给她什么?
一个将军府里没名没分的女人,一个随时可能被人踩死的“霍将军的人”。他在的时候,她是心尖上的人;他不在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是。
她想起大理寺那间小屋,想起地上那些发黑的血迹,想起自己被关在里面时那种彻骨的冷。她缩在墙角,干草扎着她的脸,铁锈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那种冷,她太熟悉了。那是没有依仗,随时可能被人捏死的冷。在教坊司那些年,她每天都在那种冷里泡着,泡得骨头都发酸。
她不想再经历那种冷了。她好不容易从那冷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能让她暖和的地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愿意护着她、却又不会把她当成玩意儿的人。她不想再回去了。
霍长渊给她的那点爱,不够让她心甘情愿地等下去。不够让她冒着再次坠入泥潭的风险。不够让她放弃这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
她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那种滋味有多苦——又苦又腥,像是喝了半碗掺了泥的血。她不会再回去了。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永远不会。
所以当顾晏之问她“你愿意留下来吗”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霍长渊已经被定了罪——虚报战功,克扣军饷,贪墨军资。不管这些罪名是真是假,他都已经完了。就算他能活着回来,也是个戴罪之身,朝不保夕。今天还是将军,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她不能跟着一个戴罪的人。
她要往上爬。顾晏之,是她的船。
她蹲下身,用手挖开冻硬的泥土。泥土很冷,冻得像石头,指甲挖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冷意从指尖钻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她没停,一下一下地挖着,挖到手指发红,挖到指甲缝里全是泥,挖到指节处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挖出一个坑。不深,巴掌大,刚好能放下一张纸。
她把那张脱籍文书从怀里取出来,展开,最后看了一遍。月光下,那几行字清清楚楚——“苏清禾,年十六,扬州江都县人氏。承安三年冬,由奋威将军霍长渊具保,准予脱籍。自此为良民,与乐籍再无干系。”
这是她花了五年才拿到的东西。这是她在教坊司跪了五年、忍了五年、熬了五年才拿到的东西。
她把那张纸放进坑里,用火折子点燃。火折子擦了好几下才擦着,火星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她吹了吹,火苗蹿起来,小小的,摇摇晃晃的,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她把火折子凑近纸角。
纸是干的,遇火便燃。橘红的火苗舔上纸角,先是边缘卷曲发黑,像是什么东西在痛苦地蜷缩。接着整张纸都烧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把她眼底那点最后的犹豫也烧成了灰。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字迹一个一个在火里扭曲、消失——“苏清禾”三个字被火舌舔过,墨迹化开,像一滴泪。“霍长渊”三个字烧得最慢,笔画在火里挣扎了一下,才变成焦黑。最后连那个朱红的大印也烧化了,红色的印泥在火里冒出一缕青烟,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曾经让她夜里睡不着觉的东西,那些曾经让她跪着求人、哭着等天亮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灰,化为乌有。
火苗烫到手指,她没有松手。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她才轻轻一吹,把那些灰烬吹进挖好的坑里。灰烬落在坑底,薄薄的一层,黑的、灰的,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拿这张纸证明她的身份。也再也没有人能拿这张纸要挟她。
她亲手烧掉了自己的过去。
苏清禾用手把土推回去,覆在那堆灰烬上。土是冷的,冻得她手指发僵,指尖的旧伤被冷风一吹,又疼了起来。可她一下一下拍着,拍得结结实实,像是要把过去也一起埋进去。拍完之后,她在上面撒了一层干土,又把旁边那株枯死的栀子拔了,插在土上面。栀子已经死了,根都烂了,轻轻一拔就出来了。她把它插在那个位置,看起来就像这里本来就长着一株栀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海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枝枝丫丫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幅用墨笔乱涂的画。那株枯死的栀子就在她手边,叶子全黄了,耷拉着,像是也在看她。
苏清禾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两截断簪,低头看了片刻。月光下,白玉只剩光秃秃的花蕊。她想了想,没有把它埋进土里。她把那两截断簪重新收回袖子,贴身放着,和那只布老虎放在一起。布老虎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棉花塞得一块硬一块软。她摸到那只布老虎,手指在它歪歪扭扭的耳朵上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穿过院子,穿过回廊,从那道角门出去。门轻轻合上,封条重新贴上,白纸黑字,遮住了一切。
回到相府时,顾晏之正站在角门口等她。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素色的布料在风里翻卷。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冷。
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清禾摇头。顾晏之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最后落在她沾满泥土的手上。
那双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有几处还被冻裂了,渗出细细的血丝,在月光下红得刺眼。他皱了皱眉,伸手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也是泥,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沉下来。
苏清禾把手抽回来,轻声道:“种花。”
顾晏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可苏清禾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样。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斗篷上还有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暖暖的,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走。”他说,“回去上药。”
苏清禾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夹道的时候,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青砖上,白惨惨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摇。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一高一矮,一长一短。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大人。”
顾晏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苏清禾站在回廊里,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白得透明。
“民女有件事想求大人。”
顾晏之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想请大人给我一个新身份。”
顾晏之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眉心那道竖纹跳了一下。“什么?”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将军府已经没了,霍将军也……也不在了。可‘苏清禾’这个人,还是霍长渊的人。那些认识我的人,那些知道我来历的人,都知道我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是霍将军带回来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想再做那个人了。”
“你想做什么人?”他问。
苏清禾想了想,月光在她脸上流转,像水一样,“大人帮我起个名字吧。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污点,只是一个……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好。”他说,声音低沉,“我帮你。”
接下来的事,顾晏之亲自去办。
他让人去京兆府调了户籍册,厚厚一摞,堆在书案上,翻了好多天。又让人去礼部查了档案,调出近十年的科举名录、学官名录,一份一份地翻。苏清禾的户籍原本在扬州,脱籍的时候是霍长渊办的,档案还留在扬州府。
顾晏之写了封信,让周谦快马送去扬州。
十日后,回信来了。
信里附着一份新的户籍文书,上头写着——
“苏氏,名清禾,扬州江都县人氏。父苏文远,举人出身,曾任江都县学教谕。母早亡,父于承安元年病故。女孤身来京投亲,不幸亲故已逝,流落京城。”
苏清禾看着那份文书,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它们排在一起,却让她觉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被硬塞进了她手里。
苏文远。举人。江都县学教谕。她念着这些字,像是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文章。可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就是她的人生。
顾晏之坐在一旁,看着她。“从今往后,你就是江都苏家的女儿。”他说,“这个身份,经得起查。你父亲苏文远确有其人,承安元年病故,没有子女。族中远亲早已失散,没人会来认亲。江都县学教谕的职位也是真的,他在任上五年,清誉很好,县志里有记载。”
苏清禾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划过“苏清禾”三个字。这名字还是她的名字,可这名字底下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这……”
“怎么?不满意?”
苏清禾摇头,轻声道:“不是。只是……只是太……”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太周全了。太干净了。太不像是真的。可她知道,从现在起,这就是真的。
从今往后,她就是另一个人了。没有过去,没有污点,没有那些跪着活的日子。只有现在,只有将来,只有她和他。
她把那份文书仔细叠好,贴身收着,和那只布老虎放在一起。
又过了几日,顾晏之带她去了一个地方。那是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
巷子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宅院。两进的院子,不大,却很精致。青瓦白墙,墙角的砖缝里长着青苔。门扉是新漆的,黑漆,泛着亮光。铜环擦得锃亮,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门槛上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苏清禾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有些茫然。
顾晏之站在她身边,淡淡道:“你的宅子。”
苏清禾愣住。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样淡,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的?”
顾晏之点头。“你现在是举人之女苏清禾,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怎么能一直住在相府?”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宅子是我让人置办的,记在你的名下。以后你就住这儿。”
他推开虚掩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角落里种着几竿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残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地上。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廊下挂着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琵琶。天井正中放着一口石缸,缸沿上长着青苔,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尾巴一甩,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苏清禾站在天井里,看着那些锦鲤,一时出了神。那些鱼在水里游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院子换了主人。它们只是游着,从这头游到那头,又从那头游回来。
“进去看看。”顾晏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神,跟着他往里走。正房比外头看起来宽敞得多。一明两暗,中间是堂屋,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梅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烟雨江南,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左右两边是卧房和书房。卧房里摆着一张架子床,床柱上雕着莲花纹,挂着青色的帐幔。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白棉布的,摸上去软得像云朵。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书房里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书架是紫檀木的,漆面光亮。书架上已经摆满了书。
苏清禾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书,手指微微动了动。她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诗经》,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那行熟悉的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转过身,顾晏之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
“喜欢吗?”他问。
他站在阳光里,素色的浅衣被照得泛出微微的光。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的期待。
苏清禾轻轻笑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轻的,“很喜欢。”
顾晏之的眉眼微微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他眉心那道拧了很久的竖纹终于松开了。
“那就好。”他说,“缺什么尽管说,让周谦去置办。”
苏清禾摇头,轻声道:“什么都不缺。大人已经给得太多了。”
顾晏之看着她那笑,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以后,”他说,“别叫我大人了。”
苏清禾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叫什么?”
“叫我的字。”
苏清禾愣住。字?她只知道他叫顾晏之,字什么,从没听人叫过。在相府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叫他“大人”,周谦叫“大人”,门房叫“大人”,连那些来拜访的官员都叫“大人”。她不知道他还有字。
“字什么?”她问。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像是千年寒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水。
“子卿。”他说,“顾子卿。”
苏清禾轻轻念着这两个字。
子卿。子卿。
舌尖抵着上颚,轻轻一弹,气流从唇齿间穿过。
“子卿。”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击中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这么叫过他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原来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这种味道。
她第一次叫,就叫得这样好。
顾晏之的眉眼微微动了动。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从她额角滑到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他的手指有些凉,可那触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好。”他说,“就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