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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抉择

苏清禾在相府西厢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大夫来换药,玉簪端来汤药和清粥。粥是厨房特意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她便披着斗篷在廊下坐一会儿,看院子里那株老梅。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第一茬落尽之后,枝头又冒出了新的花苞,比先前那茬更小,更密,像一把碎红撒在枝桠间。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小小的,尖尖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顾晏之没有再来。

至少,她醒着的时候,他没有来过。

可每次她半夜醒来,总会看见廊下亮着一盏灯。那盏灯不大,就挂在西厢院门口的老梅树上,灯罩是白纱的,透出来的光柔柔的,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驱散了夜色的浓重。灯芯剪得很短,燃一整夜都不会灭。

玉簪说,那是大人吩咐的。说怕姑娘怕黑,夜里多点一盏灯。

苏清禾没有说话。她不怕黑。

在教坊司那些年,她睡的是通铺,三个人挤一间屋子,连翻个身都难,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也没觉得怕过。后来霍长渊把她安置在别院,夜里也常一个人待着,点了灯反而睡不着。

可她没有让玉簪把灯摘了。每天夜里醒来,看见那盏灯亮着,心里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守着什么。

顾晏之没有提让她走的事。苏清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谦隔三差五来一趟,给她送些吃的用的——有时是一包新茶,有时是一匣子点心,有时是一本新书。顺便说说外头的消息。

周谦说,大人这些日子比往常忙得多。朝中为了边关战事吵翻了天,圣上又病了,奏折堆得比人还高,大人每天天不亮就进宫,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霍长渊还是没有消息。边关战事依旧胶着,雁门关那边打打停停,断魂谷里找了几遍,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首。周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小心。

御史台的案子还在查。查出来的“罪证”越来越多,一桩桩一件件,把霍长渊说得十恶不赦。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要追夺他的官职,抄没他的家产,诛他的九族。只是他人还没找到,这些事便拖着。

将军府被封了。朱漆大门上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府里的人散的散,抓的抓,关的关。那些从前对她阿谀奉承的人,如今个个落井下石,说她和霍长渊如何如何,说她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不干不净。

玉簪听到这些消息,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帕子都快撕烂了,骂那些人没良心,骂他们忘恩负义,骂他们不得好死。苏清禾只是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外头那些话和她没有关系。

第五日夜里,她终于见到了顾晏之。

那夜她睡不着,披了衣裳起身,推开窗。月光很好,把梅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斑驳交错,像一幅墨笔勾勒的画。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梅花的香气。

窗外忽然有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上,很轻,很稳,一下一下。

苏清禾转过头,看见顾晏之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那件家常的白色浅衣,披着一件斗篷,没有系带子,随意地搭在肩上,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他的头发半束半披,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走到她窗前,看见她站在那儿,微微一怔。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怎么不睡?”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这夜色。

苏清禾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一清二楚。

“睡不着。”她说。手指在窗沿上轻轻蹭了蹭,蹭到一块凸起的木纹,硌得指尖发疼。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道:“开门。”

她愣了愣,还是走过去,拉开门闩。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晏之进来,把斗篷解下,披在她身上。斗篷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裹住了她的肩膀。领口的狐裘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外头冷。”他说,“站窗边做什么?”

苏清禾低头看着那件斗篷,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墨香。“大人怎么还不睡?”

顾晏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道:“批了些公文,刚完。”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株梅树。天阴得厉害,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风一阵一阵地刮,梅树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今日朝中可还顺利?”苏清禾轻声问。她的手指把那几瓣落花捡起来,放在掌心,花瓣薄薄的,凉凉的,脉络清晰。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太平。”

苏清禾没有追问。她知道,朝堂上的事,不是她该问的。她把那几瓣落花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顾晏之转过头,看着她。“手给我看看。”

苏清禾伸出手。手上的布条已经拆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还有些淡淡的红痕,像是不小心被纸划过的痕迹。但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手指能弯了,指甲盖底下的淤血也散了,变成了淡淡的黄色。

顾晏之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些红痕。

“还疼吗?”

苏清禾摇摇头。“不疼了。”

顾晏之松开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脸上的伤呢?”

苏清禾轻轻笑了笑,道:“也好了。大人送来的药极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平整,那些青紫、肿胀、裂口,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眉间,从眉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上,最后停在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他的手指有些凉,带着外头的寒气。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深,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大人,”她轻声开口,“大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顾晏之的手指顿了顿,收了回去。那凉意从她脸上消失了,像是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没有。”他说,“只是想来看看你。”

雨落下来了。先是几滴,打在梅树的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着窗户。接着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哗啦啦地落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片水雾。雨点砸在青砖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空气里的梅香被雨打散了,混进了泥土的腥气。

玉簪忙跑过来,手里拿着伞,要扶她进屋。苏清禾摆摆手,让她先回去。玉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晏之,识趣地退下了。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个。雨越下越大,哗哗地落在瓦片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梅树的枝叶上。瓦片上的雨水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廊前挂起一道水帘。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她的裙角湿了,贴在脚踝上,凉凉的。

顾晏之站起身,往廊边站了站,替她挡住风口。他的背很宽,把风挡得严严实实。雨水打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官袍,打湿了他的鬓发,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外头的雨幕。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他就站在她身侧,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她能看见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水珠就落下来。

“大人,”她轻声开口,“大人会淋湿的。”

顾晏之没有回头。“无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被雨声吞没了。

苏清禾看着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她忽然问:“大人有心事?”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雨水的影子,亮晶晶的,像是也下了一场雨。

“你总是能看出来。”他说,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

雨还在下,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笼进水雾里。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呼吸很轻,他的呼吸也很轻,交织在一起,被雨声吞没了。

“周谦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边关的消息。”

苏清禾的心微微跳了一下。

“是。”她没有否认。

“你在担心他?”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是。”她说,声音轻轻的,“民女……担心他。”

顾晏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雨声哗哗,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把所有的沉默都吞了进去。

“如果他真的死了,你怎么办?”

“我……”苏清禾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从听到他“下落不明”那一刻起,她就不敢想这个问题。不敢想他死了怎么办,不敢想任何关于以后的事。她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像一株被风吹断了根的草,漂到哪里是哪里。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深邃。

“将军府已经被封了。”他说,“你回不去了。就算能回去,你一个人,无依无靠,怎么活下去?”

苏清禾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将军府被封了,她回不去了。就算能回去,她也不想回去。那些人的嘴脸,她见得够多了。她不想再看见他们。

“大人问民女怎么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民女也不知道。”

从被卖进教坊司那天起,她就在算计。算计怎么活下去,算计怎么往上爬,算计怎么利用每一个遇到的人。霍长渊是她算计中的一步,顾晏之也是。

可她从来没算过这一步——霍长渊会死。

她以为他只是一把梯子。一把让她爬出泥潭的梯子。

可现在,梯子断了。断在她还站在上面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摔下来了,还是悬在半空中。她现在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没有银子,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我问你,你可愿意,留在相府?”

苏清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他没有眨。

“大人……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晏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可愿意,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苏清禾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顾晏之迎着她的目光:“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一个去处,一个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踩的地方。”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着。

雨越下越大,风夹着雨丝打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打湿了他的袖口。可谁都没有动。她站着,他也站着。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能看见彼此睫毛上的水珠。

过了许久,顾晏之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他的衣袍已经被雨打湿了,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清冽气息。可他的胸膛是温热的,一下一下,有心跳在跳动。

“站进来些。”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淋雨容易着凉。”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她不敢去信,却不想推开。

这是一个机会。比霍长渊更大的机会。

顾晏之是丞相,攀上他,比攀上十个霍长渊都强。她等了这么久,不就是等这样一个机会吗?

可为什么,她的腿在发抖?为什么,她的心口在疼?

“怎么不说话?”顾晏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

苏清禾从他怀里退出来,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的眼睛很亮,雨水在里面闪。

“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逼你。”顾晏之说,声音低沉,“你自己想清楚。想好了,告诉我。”

他松开手,转身要走。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苏清禾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顾晏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却没有落下来。那泪光很薄很淡,像是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霜,一碰就化。她的手还拉着他的袖子,微微发抖。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还是那样冷,骨节硌着她的掌心。可那冷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急。”他说,“你慢慢想。”

雨下了一夜。

苏清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放晴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被褥上,暖融融的,把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梅花的残香。

玉簪已经在屋里了。见她睁眼,忙端来热水和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顾晏之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怎么都停不下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院子里的积水晒得亮晶晶的,像是一面一面小镜子。那株老梅上的水珠还没干透,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竹叶被雨水洗得翠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刚涂了一层蜡。

苏清禾披了衣裳起身,走到廊下。空气清新得像是能看见每一粒尘埃,阳光照在雨后的水洼里,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雨后特有的清冽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姑娘今儿气色好多了。”玉簪跟出来,脸上带着笑,“大夫说再养几日,就能全好了。”

苏清禾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布条已经拆了,只剩下淡淡的红痕,像是用细笔画上去的。手指也能活动自如了,再过几日,确实能全好了。

可然后呢?全好了之后,她要去哪里?

玉簪还在耳边絮叨着,说厨房今儿个做了什么好吃的、周先生又送来了什么补品、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要不要折几枝插瓶。

苏清禾忽然开口:“玉簪。”

“奴婢在。”

“你觉得,我该留下来吗?”

玉簪愣住了,她端着茶盘的手停在半空中。苏清禾没有等她回答,自己轻轻笑了笑。

“算了,”她说,“我问你做什么,你又能知道什么。”

玉簪见她沉默,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您不喜欢大人吗?”

喜欢?

喜欢吗?

她从来没有喜欢任何人。喜欢是软肋,是弱点,是会被人拿捏的东西。她从泥潭里爬出来,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苏清禾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念头挤在一起,打架似的。霍长渊的脸,顾晏之的眼睛,裴钰那句“本世子有的是耐心”,还有娘临死前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她记了五年,忘不掉。

饿。

娘死的时候,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她抓着苏清禾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像是在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活下去。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玉簪,”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帮我梳头。”

玉簪愣了愣,忙应了一声,拿起梳子,小心翼翼替她梳起头发来。梳子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一下,慢慢的,轻轻的。

苏清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大人今日在府里吗?”

“在的。”玉簪忙道,“今儿个休沐,大人没出门。周先生说,大人这两日累坏了,难得歇一天,让厨房炖了汤送过去。”

苏清禾点点头,没有说话。头发梳好了,玉簪给她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上那支素银簪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我去见大人。”

玉簪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姑娘,您……您想好了?”

苏清禾没有回答,推门出去。

院子里,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地砖,砖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没化完的雪,白白的,像是一道一道的伤疤。那株老梅还在,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缀满枝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从那株梅树下走过,有几片花瓣落在她肩上,红红的,小小的,她没有拂去。

穿过回廊,穿过那道月洞门,来到书房所在的院子。回廊的地砖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泛着青光。月洞门上的砖雕被雨水浸湿了,颜色深了一个度。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来,昏黄的,暖暖的。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进来。”那声音淡淡的,和平时一样。

她推门进去。

顾晏之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他今天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深衣,头发半束半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看见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袄裙,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却比昨日精神多了。肩上沾着几片梅花瓣,红红的,小小的,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鲜活。

顾晏之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进来坐。”

苏清禾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交叠在膝上。

顾晏之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不必这么紧张。”他说,“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大人,”她轻声开口,“民女……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晏之点点头。

苏清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大人留我在这里,是为什么?”

“是因为可怜我?”苏清禾继续说,“是因为我是霍将军的人,大人想帮我?还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可顾晏之知道她想问什么。

“因为你是你。”他说。

深不见底的潭水面被砸开一个口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大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晏之打断她,声音依旧淡淡的,“你以为我是可怜你,或者……别的什么。”

“我留你在这里,”他说,“不是因为你是谁的人,不是因为谁托我照顾你,只是因为……你。”

苏清禾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可民女是教坊司出来的。乐籍贱籍,世代为贱。霍将军替民女脱了籍,可脱得了籍,脱不了出身。在那些人眼里,民女永远是泥坑里爬出来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大人若是收留民女,会给大人惹来多少闲话,大人想过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

顾晏之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想过。”

“那大人还……”

“本官做事,从不在意闲话。”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冷。可那冰山底下,却藏着山崩地裂。

“苏清禾,”他开口,声音低沉,“本官问你,是想听你说实话。不是想听你为本官操心。”

苏清禾的喉咙一紧。

“大人,”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大人这样说,民女……民女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用说什么。”他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苏清禾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些准备了很久的话,那些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的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空白。

顾晏之没有催她。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她自己开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屋里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噼啪一声。窗外有风吹过,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那光是金黄色的,暖暖的,照得她皮肤上的绒毛都看得见。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深得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吸进去。

“……民女愿意留下来。”她说,“留在大人身边。”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椅子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是千年寒冰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了里头封存已久的温暖。

“好。”他说,“留下来。”

“大人不嫌弃民女吗?”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从不嫌弃。”他说,“我只在意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在意她从哪儿来。”

苏清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那大人可知道,民女是什么样的人?”

顾晏之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苏清禾轻轻笑了。

“大人,”她说,“民女从小就想往上爬。爬得高高的,高到再也没人敢踩民女。大人能帮民女吗?”

这话说得放肆。放肆得不像她。

顾晏之听了,却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想爬到多高?”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高到再也不用跪着说话。”

顾晏之笑了。

“好。”他说,“本官帮你。”

窗外,阳光正好。那株老梅的枝头,嫩绿的新芽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抖了抖翅膀,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它歪着头看了看屋里的人,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