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醒来的时候,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入目是陌生的承尘,淡青色的帐幔垂在两侧,穗子整整齐齐地悬着。屋里很暗,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沉沉的,像化不开的雾,混着炭火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她动了动,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是干净的月白中衣,柔软得像云朵,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脸上的伤也被重新处理过,涂了清凉的药膏,火辣辣的疼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木木的钝痛。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架子床,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漆面光滑。一张妆台,铜镜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笔架上的笔还带着墨迹。墙角燃着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暖意融融。窗边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烟雨江南,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她认得那个印,是顾晏之的。
“姑娘醒了?”是玉簪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惊又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草。
苏清禾转过头,看见玉簪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袄,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热粥,热气袅袅升起。
“姑娘!您可算醒了!”玉簪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扑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苏清禾缠满布条的手背上。“您昏迷了两日两夜,吓死奴婢了!奴婢以为您……以为您……”
苏清禾看着她,轻轻笑了笑。嘴角一动,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她微微一抽。“哭什么?”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像砂纸磨过的,“我这不是好好的?”
玉簪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糊了一脸。“好什么好!您脸肿成那样,手上全是伤,大夫说再晚一步,那几根手指就废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变成了哽咽,“那些杀千刀的,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苏清禾拍了拍她的手,动作很轻,因为手上没力气。“别哭了。给我倒杯水。”
玉簪忙抹了把泪,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倒来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把杯沿送到她唇边。水是温的,润过干涸的喉咙,顺着食管往下流,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终于让她有了活着的感觉。
“姑娘饿了吧?先喝点粥。”玉簪把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苏清禾看着那碗粥,白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丝鸡肉和几片姜,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米香和淡淡的药香。她伸手去接,可手指一动,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玉簪忙道:“姑娘别动,奴婢喂姑娘。”她舀起一勺粥,凑到嘴边吹了吹,又用唇碰了碰试了试温度,才送到苏清禾唇边。
苏清禾张开嘴,慢慢咽下去。粥很香,糯糯的,带着几丝鸡肉的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一口一口吃着,胃里慢慢暖起来,身上也有了点力气。吃完一碗,玉簪又要去盛,她摇了摇头。
喝完粥,玉簪又端来药。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热气,苦味比药香还浓,一闻就知道有多难喝。苏清禾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药汁又苦又涩,从舌尖苦到喉咙,从喉咙苦到胃里,她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才把那股反胃的劲儿压下去。
玉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姑娘吃块蜜饯压压苦。”苏清禾含着蜜饯,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姑娘,大夫说您身上的伤要养些日子。”玉簪一边收拾碗勺一边说,“脸上的伤不碍事,消了肿就好。手上的伤重些,那夹棍可不是闹着玩的,幸好没伤着骨头,不然这双手可就废了。大夫说了,这药要天天换,不能沾水,不能用力。”
苏清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包得像两只粽子,缠满了白色的布条,只露出几根指尖。指尖还是肿的,青紫的颜色,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看着有些吓人。她试着弯了弯手指,疼得钻心,指尖只微微动了一下。
“大人呢?”她忽然问。
玉簪的手顿了顿,碗勺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大人今儿个一早进宫去了。走之前来看过姑娘,见姑娘睡着,就没让人叫醒。”
她顿了顿,又说,“大人这两日天天都来,昨儿夜里姑娘发烧,烧得厉害,说胡话。奴婢去请大人,大人二话没说就来了,亲自给姑娘换药、喂水。奴婢说让奴婢来,大人不让,说奴婢手重。”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蹭了蹭,蹭不动,布条太厚了。
“姑娘,”玉簪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对您……是不是……”
“玉簪,别胡说。”苏清禾打断她,玉簪立刻闭了嘴,不敢再说了。她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快而细碎,渐渐远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苏清禾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下去,天色越来越沉,她分不清是云遮住了太阳,还是天真的要黑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身上还在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像是一团浆糊,怎么搅都搅不匀。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需要养好伤,才能继续往下走。可就是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那些差役的脸,面目模糊,可眼睛是亮的,像狼的眼睛。那些刑具的光,铁锈斑斑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那些冷冰冰的问题,一遍一遍地问,问得她耳朵里全是回音。还有霍长渊的脸,在梦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怎么也看不清。她伸出手去抓,可手指弯不了,什么都抓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那声音很轻,门轴几乎没有响。脚步声很轻,却和玉簪的不太一样。
苏清禾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脖子一动,扯动了伤,疼得她眉头一皱。
顾晏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官袍,绯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还没有换下来,显然是刚从朝上直接过来的。肩上沾着几点雪粒子,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脸色比平日里更白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清禾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动了腰上的伤,疼得她闷哼一声。顾晏之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他说。
苏清禾便不动了,只是躺在床上,看着他。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床沿往下陷了一点,他的重量压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苏清禾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垂落,落在他官袍的衣角上。那衣角沾着一点泥,大概是下车的时候蹭的。
“大人怎么来了?”她轻声问。
“下朝了,顺路来看看。”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顺路。从皇宫到相府,再从相府到西厢,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苏清禾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窗纸上投下朦胧的影,晃晃悠悠的,像水里的倒影。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大理寺那边,已经摆平了。”
他的脸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那双眼睛,淡淡的,像远山的影子。
“霍长渊的案子,还在查。”他说,语气依旧淡淡的,“但你不会再有牵连。”
“大人是怎么……”苏清禾开口,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顾晏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不需要向她解释。
“你不必知道。”果然,他打断了她,“好好养伤就是。”
苏清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白布条下面轻轻蜷了蜷,“大人……不应该出手的。”
“不该出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何不该?”
顾晏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缠满布条的手,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青紫的淤痕照得一清二楚。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你想说什么?”他问。
苏清禾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大人是丞相。”她终于开口,“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大人,大人比民女清楚。霍将军的事,大人不该沾手。沾上了,对大人没好处。”
顾晏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
霍长渊的案子,明面上是贪墨军资,背地里却是党争的刀。那些人在查的不是霍长渊,是霍长渊背后可能存在的“同党”。他身为丞相,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就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这个时候出手捞她,简直是往刀口上撞。
可他做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也许是因为那日在书房里她哭,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砸在他衣襟上。也许是因为她说的那句“大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她靠在他怀里时,轻得像一片落叶的重量,风一吹就会飘走。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看见她死在那种地方。那种阴冷潮湿的、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的地方。
苏清禾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这间小小的屋里,砸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大人不该出手的。大人应该让民女死在里头。”
顾晏之的眉头终于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你想死?”
苏清禾摇摇头,下巴在枕头上蹭了蹭。“民女不想死。”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民女不想连累大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嘴唇动了动,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来,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咸的。
“大人救民女,会给自己惹麻烦的。那些人想查的,根本不是霍将军,是大人。民女不过是他们钓大人上钩的饵。大人救了民女,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知道。”
苏清禾愣住。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眉眼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本官知道。”他说,声音依旧平平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清禾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突然一窒。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那些人想用她来钓他,知道救她会惹上麻烦,知道这是别人设下的圈套。
可他还是来了。在深夜,冒着雪,从相府赶到大理寺,从大理寺后门把她从那个黑洞洞的屋子里捞出来。
“本官做事,自有分寸。”他说,声音淡淡的,“你不必操心这些。”
苏清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
顾晏之的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止住她。
“你只需养好伤。”他说,“其他的,不必多想。”
苏清禾视线垂落,不再说什么。
顾晏之坐了一会儿,便要起身离开。他站起来的时候,床板弹回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理了理衣袍,转身往门口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苏清禾。”
她抬起头。
“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本官。”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不许再像这回一样,什么都不说。”
“……是。”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板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夜色。脚步声渐渐远了,靴子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
苏清禾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窗外,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竹叶沙沙响,吹得窗纸扑扑地响。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的,一下一下,在夜色里回荡。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院子里那株老梅,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花瓣上凝着露珠,一闪一闪的,像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