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很久。
车厢里没有灯,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像刀锋。苏清禾靠着车壁,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外头传来吆喝声,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冷风灌进来。她被拉下车,抬起头,看见面前是一座高大的门楼,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大理寺。三个字黑底金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门楼两侧的石狮子张着嘴,像是在等着吞人。
她跟着那些人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棺材板上。穿过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的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有头顶一线天,灰蒙蒙的。经过几道门,每道门都有士兵把守,见了来人便让开,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不带任何表情。
最后被推进一间阴暗的屋子里。
屋子很小,没有窗,只有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豆大,照不了多远。墙角放着几件刑具,铁锈斑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粪便的臭味,几层味道叠在一起,冲得人想吐。
“等着。”押她来的士兵丢下这句话,转身出去,门从外面锁上。铁锁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苏清禾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屋里很冷,比外头还冷。墙角那几件刑具上结着薄薄的霜,铁锈和霜混在一起,像是长了白毛。她伸手摸了摸墙,砖是湿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缩回手,在墙角蹲下来。地上铺着干草,已经发黑了,踩上去沙沙响。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估算——送了两次,大概过了一天。
第一次送来的是一碗冷水,水面上浮着灰,她喝了一口,又吐出来。第二次送来的是一碗冷水加半个冷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嗓子被馒头渣刮得生疼,她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门忽然开了。
两个狱卒凶神恶煞地走进来,一人一边,架住她的胳膊。他们的手像铁钳,箍在她手臂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被从墙角拎起来,拖着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她的脚在地上拖行,鞋底磨出刺耳的声响。
穿过长长的甬道,她被推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方才那间大些,也亮些。墙上有两扇窗,窗纸发黄,透进来的光也是黄的,像是陈年的米汤。正中摆着一张极大的案桌,紫檀木的,漆面光亮,能照见人影。案桌后坐着一个官员,五十来岁,穿着绯色官袍,面色阴沉,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猪肝。他的眉毛很浓,眉尾往下撇,嘴角也往下撇,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两边站着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手里拿着水火棍,棍子杵在地上,目不斜视。
苏清禾被押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她身子一颤。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砖缝。砖缝里有灰,有土,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暗红色痕迹。
那官员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像两把冰锥。
“你就是霍长渊府上的那个女子?”
“是。”苏清禾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叫什么名字?”
“苏清禾。”
“哪里人氏?”
“江南扬州府人氏。”
那官员拿起案上一张纸,看了看,又放下。纸上写着字,她看不见写的是什么,只看见那官员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可知霍长渊所犯何罪?”
“民女不知。”
“虚报战功,克扣军饷,贪墨军资。”那官员说,一字一句,像是在念判决书,“这三条,随便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苏清禾的手微微颤了颤,可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脸藏在散落的头发后面,“大人跟民女说这些,是想听民女说什么?”
“想听你说实话。”他说,身子往前倾了倾,案桌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说清楚了,本官放你走。”
苏清禾视线垂落,落在自己膝前的地砖上。砖缝里有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沉默了一瞬。
“大人,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将军在边关的事,民女一个内宅女子,怎么会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民女只是将军府里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将军的事,从不与民女说。民女每日只在后院待着,连前院都没去过几回,如何能知道将军在外头的事?”
那官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那目光像一把刀,从她脸上划过去,又从她身上划回来。他拿起案上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霍长渊出征前,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
苏清禾的心口一紧。给过她什么东西?给过。那支白玉簪,那块青玉貔貅玉佩,那些银票,那些衣裳首饰。
可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那些东西就是证据。证据到了这些人手里,会被搓圆捏扁,变成任何他们想要的形状。
“回大人,”她说,声音稳住了,“将军出征前,只吩咐民女好好在府里待着,等他回来。旁的,什么都没给。”
“什么都没给?”那官员冷笑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出来,尖细的,像老鼠叫。他猛地一拍桌子,“搜!”
几个差役上来,七手八脚把苏清禾按在地上。她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砖上的寒气从脸颊渗进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粗糙的手在她身上翻找,扯开她的衣襟,扯散她的头发,把她像一件物品一样翻来覆去。
她没有挣扎。
衣裳被扯开,露出里头的月白中衣,中衣上沾着干草屑和灰尘。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恶意的,戏谑的,像看戏;还有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打量一件货物的成色。她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蜷缩在地上,任由那些人翻来覆去地搜。
“大人,什么也没有。”差役回禀。
那官员眉头皱了皱,挥了挥手。差役们松开她,退到两边。她慢慢爬起来,跪好。衣裳敞着,她没有去拢,只是低着头。
一个衙役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块玉佩,几封信。玉佩是青玉的,雕着貔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信的封皮上写着“苏清禾亲启”四个字,字迹潦草,她认得。
苏清禾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东西,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那官员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玉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块玉佩,是霍长渊的吧?”
苏清禾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落在那只貔貅的眼睛上。她想起他把它递给她时的样子——从怀里摸出来,还带着体温,塞进她手里,说“拿着”。
“本官问你话呢。”那官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迫感。
“是。”
“那就好办了。”那官员把玉佩放下,拿起那几封信,在手里拍了拍,“这几封信,也是霍长渊写给你的。里头说的什么,你可还记得?”
苏清禾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那些信里,霍长渊写他在边关的日子,写他想念她。没有一句话涉及军务,没有一句话能作为罪证。可她知道,这些人想听的,不是真话。他们想听的,是她“交代”霍长渊的罪行。哪怕那些罪行根本不存在。
“民女记得。”她说,声音依旧轻轻的,“那些信里,将军说的都是些家常话,没有别的。”
那官员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家常话?”他把信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桌上的灰尘被震得飞起来,“你当本官是傻子?这些信里,分明藏着暗语,说的是边关军情、粮草调动。你替他隐瞒,就是同谋!”
苏清禾的心凉了半截。那凉意从心口往外扩散,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指尖本来就肿,现在连感觉都没有了。
她终于明白了。这些人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是把霍长渊钉死。无论她说真话还是假话,都没有区别。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她“承认”他们想要的东西。
“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官员的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民女不识字。那些信,是将军写给民女解闷的,民女看不懂。”
那官员随即他冷笑起来,笑声比刚才更尖。“不识字?方才还说记得信里说的是家常话,这会儿又说不识字?你当本官是傻子?”他重复了“你当本官是傻子”这句话,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前后矛盾,被抓了把柄。可已经晚了。从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晚了。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来人,”那官员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给她长长记性。”
两个衙役走过来,一人一边,架住她的胳膊。胳膊被反剪到身后,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疼得她额头冒汗。
“大人,”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将军的事,民女一概不知。民女只是……”
话没说完,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那巴掌又重又脆,打得她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钟。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血来,咸腥的,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官员看着她狼狈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继续。”
第二个巴掌扇过来。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地方,脸上的皮破了,血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知道是谁在打她,也看不清那些人的脸。眼前的东西都在晃,烛火在晃,案桌在晃,那官员的绯色官袍在晃。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嘴里全是血腥味,她尝了尝,是甜的。
“停。”
那官员挥了挥手。苏清禾被松开,瘫软在地上。地砖冰凉,贴着她的脸,她不想动。脸颊火辣辣地疼,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人在拿针扎她的脸。
“带下去。”他说,“明天再审。”
苏清禾又被拖回那间阴暗的屋子。她被推进去,摔在干草上,干草被砸出一个坑,扬起一阵灰。有几根草扎进她脖子里,痒痒的,她没有力气去拨。门关上,铁锁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脸上的伤,疼得她眼泪直流。屋里很冷,冷得像冰窖。墙角那几件刑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它们蹲在那里,像是在盯着她看,等她下一次被拖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分不清白天黑夜。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有时候亮一些,有时候暗一些。她靠着那光的变化猜测时辰,可猜着猜着就乱了,因为有时候那光根本不是日光,是廊下灯笼的光。
提审的次数她记不清了。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一天两三次。还是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官员,还是那些冷冰冰的问题——重复的,翻来覆去的,像一盘磨,一圈一圈地碾。她一遍一遍地回答。
有时候他们会用刑。夹棍夹在手指上,两根木棍夹着手指,一左一右,往中间收。疼,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锤子在砸她的指甲盖。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不是硬气,是她知道,叫也没用。叫得越惨,那些人越兴奋。在教坊司那些年,她见过周妈妈对付不听话的姑娘——先打,打完了再问。问不出来,再打。直到打到你愿意说为止。
可她不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说?再说,她说了,那些人就会放过她吗?不会的。她太清楚了。进了这种地方,不脱层皮,出不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分不清是第几次被提审,分不清那些人的脸。那些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都差不多——一样的冷,一样的硬,一样的没有表情。她只是机械地回答问题,机械地挨打,机械地缩回墙角,等待下一次。
冷。饿。疼。
这些感觉混在一起,变成了麻木。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形状,软塌塌地瘫在那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黑暗。无尽的黑暗。
苏清禾蜷缩在墙角,干草扎得她浑身发痒,却连挠一挠的力气都没有。脸已经肿得不像样子,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手指被夹棍夹得变了形,肿得像一根根胡萝卜,火辣辣地疼,指甲盖下全是淤血,发紫发黑。
那些人的问题,她翻来覆去地想。
他们问霍长渊的事,问那些信,问那块玉佩,问她和霍长渊的关系。可问得最多的,是另一件事——“霍长渊出征前,可曾和朝中大臣有过往来?”这个问题,他们问了不下十遍。每次问法都不一样,可核心始终是同一个——霍长渊背后,有没有人?他在朝中,有没有同党?
他们想查的,不是霍长渊的罪。是霍长渊背后的人。
可霍长渊有什么背后的人?他是寒门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朝中那些世家勋贵,哪个看得起他?文臣清流,哪个愿意和他往来?他那样的性子,能有什么靠山?除非……
苏清禾靠在墙上,肿起的眼皮微微动了动。除非这根本不是什么贪污案。这是党争。有人在借霍长渊这把刀,砍向某个更大的目标。
她忽然想起顾晏之。那位丞相大人,和霍长渊有来往吗?她从未听他提起过。可他在朝中多年,树大根深,若有人想借机生事,会不会……
不会的。顾晏之那样的人,岂会轻易被人抓住把柄?可万一呢?万一这件事,和他有关呢?她想起那日在书房里与顾晏之议事的人,他们说了什么?
苏清禾闭上眼睛。肿起的眼皮合在一起,眼前一片漆黑。如果那些人想扳倒顾晏之,霍长渊就是最好的切口——一个出身寒门的将军,和当朝丞相来往密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结党。意味着营私。意味着谋逆。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人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她只是鱼饵。他们要用她,钓出更大的鱼。
迷迷糊糊地,她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那年的灾荒。
天地间全是黄土,干裂的,一踩就碎,扬起一阵灰。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什么也没有,就光着两只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也在人群里,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
“姐姐,我饿。”
一只手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低头,看见弟弟站在身边。七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脸上全是灰,身上的灰色短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仰着脸看她,嘴唇干裂,起了皮,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里头全是期盼。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脸颊的骨头硌手,几乎没有肉。“清河乖,姐姐想办法。”
弟弟点了点头,把手塞进她手心里。那手很小,很凉,骨节突出,像一把没长开的树枝。
她在包袱里翻了半天,只翻出半块饼子。饼子已经硬了,边角长了霉,她把霉的地方掰掉,把那小块干净的递给他。弟弟接过去,没有吃,先看了她一眼。“姐姐吃过了吗?”
“吃过了。”她说,笑了笑。弟弟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那半块饼子。
她看着他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吃过。那半块饼子是她省下来的,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可她不能吃。弟弟还小,他比她更需要。
“姐姐,”弟弟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饼渣,“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去买好多好多饼子,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姐姐,你不要丢下我。”弟弟忽然说,声音小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会听话的,我不吃那么多,我——”
她一把把他搂进怀里。“不会的,”她说,声音发涩,“姐姐不会丢下你。”
弟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后来人群涌过来,把他们冲散了。她拼命地喊,拼命地喊——“清河!清河!”可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嘈杂淹没了,被哭声、喊声、马蹄声淹没了。她只看见弟弟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小小的,瘦瘦的,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然后不见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光,暗沉沉的,像一条细细的银蛇趴在地上。她躺在干草上,脸上湿了一片。她伸手摸了摸,是眼泪。
枕头——哪有什么枕头,是干草,被她哭湿了一片,黏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她在哭,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霍长渊?是为自己?是为那个梦?她分不清了。
“清河。”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禾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指攥着衣角,那双手肿得不像样子,指甲盖下面的淤血已经变成了黑色,可她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什么东西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清河,姐姐一定会找到你。
她在心里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发誓。
等姐姐站稳了脚跟,就去找你。姐姐不会丢下你。姐姐说过不会丢下你。
那念头像一根线,细细的,却韧得很,把她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拉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心跳渐渐慢了下来。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有事没做完。她还要找弟弟。
第三天夜里——她以为第三天,也许第四天——门忽然开了。
一个黑影走进来,穿着深色的袍子,戴着风帽,风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袍角扫过干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姑娘?”
是周谦。
苏清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身,可身子不听使唤,像一摊烂泥。她试了一下,腿没有反应,腰也没有反应。只能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谦快步走进来,蹲在她面前。当他看清她的模样时,脸色瞬间变了。那张清秀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睛瞪得很大,里头全是惊骇。
“姑娘!”他的声音在发抖。伸手想扶她,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敢碰。她浑身是伤,他不知道该碰哪里,生怕碰一下就会让她更疼。
苏清禾想说什么,可嘴唇一动,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进去,凉飕飕的,带着霉味和血腥气。
周谦忙道:“姑娘别说话。在下这就带姑娘出去。”
他伸手,轻轻扶她起来。苏清禾浑身都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刀割。手臂上的皮肉被扯动,骨头在关节里咯吱咯吱地响。可她咬紧牙关,硬撑着站了起来。牙齿咬得太用力,腮帮子都在抖。
“……先生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玻璃上磨。
周谦扶着她往外走,低声道:“今夜大理寺的牢头换防,有个是我们的人。只能走这一回,天亮之前必须出去。”他一边说一边往外看,目光扫过甬道两头,像是在确认没有人。
“大……大人呢?”她又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周谦扶着她穿过甬道,脚步很快,却不乱。“大人在外头等着。姑娘放心,一切有大人。”
苏清禾没有再问,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那间小屋,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的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头顶有一排天窗,月光从天窗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白色的栅栏。甬道两旁是一间间同样的屋子,门上都挂着铁锁,有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月光照在那些生了锈的铁锁上,照在那些青灰色的砖墙上,照在苏清禾的身上。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
周谦扶着她,快步往外走。她的腿不听使唤,走一步晃一下,好几次差点摔倒。周谦每次都及时扶住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她的手臂又抓紧了些。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在天上。风一阵一阵地刮,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人脸上生疼。苏清禾的脸本来就肿,被风一吹,更疼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出了大理寺的后门,一辆马车正等在巷子里。黑色的,不起眼的,没有灯笼,没有标识,和顾晏之平日里用的那些马车都不一样。车夫坐在车辕上,低着头,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听见动静,他跳下车,掀开车帘。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那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上来。”
苏清禾握住那只手,被拉上了车。那只手很凉,骨节硌着她的掌心。她上了车,跌坐在车里的毡毯上。
车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出一方小小的天地。灯是铜的,擦得很亮,灯芯剪得很短,火苗稳稳的,不摇不晃。顾晏之坐在那里,身上穿着玄色的斗篷,斗篷上沾着几点雪粒子,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显然是刚从外头赶来的。他的头发半束半披,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风吹乱了,还没来得及拢。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
苏清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肿起的脸颊,开裂的嘴角,散乱的头发,还有那双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那目光顿住的地方,是她手指上的淤痕,夹棍留下的,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她忽然有些不想抬头。
不是怕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是怕他看见之后,露出那种眼神——怜悯的,同情的,或者别的什么。
她不需要那个。她从教坊司爬出来,靠的不是别人的怜悯。
“谁打的?”
那声音很冷,冷得像结了冰。
苏清禾想摇头,可一动,脖子上的伤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进去,冷飕飕的,激得她咳嗽起来。咳了几声,嘴角又渗出血来。她只好垂下眼,轻声道:“大理寺的人。”
顾晏之的目光更沉了。
马车动起来,辚辚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晏之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是青花的,瓶身细长,瓶口用蜡封着。他用指甲挑开蜡封,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膏在指尖。药膏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
“过来。”他说。
苏清禾没有动。她浑身都在疼,每根骨头、每块肉都在叫嚣着疼,像是有人拿针在扎每一个关节。
顾晏之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很凉,带着药膏清冽的香气,凉意贴着她的皮肤,像一片薄冰。他一点一点把药膏涂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脸颊,从脸颊到唇角。
苏清禾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淡淡的,带着松木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冽的,冷寂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药膏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慢慢缓解了火辣辣的疼。那凉意渗进皮肤,渗进肉里,像是一股清泉流过被火烧过的土地。
涂完脸上的伤,顾晏之放下瓷瓶,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手。”
苏清禾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自己的手。那双手肿得像馒头,指节处全是青紫,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手指弯不了,只能直直地伸着,像几根树枝。她不敢看他的脸,只是低着头,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贴着她肿胀的手腕,像是贴了一块温热的布。
顾晏之看着那双手,灯下,那些伤口格外清晰——指甲盖下的淤血,指节处的青紫,手背上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伤痕。
他什么也没说,拿起瓷瓶,倒出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手上。从手腕到掌心,从掌心到指节,每一处伤都不放过。
他的眉头始终皱着,可他的动作却始终很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瓷瓶放下的声音,和他轻微的呼吸声。他的手在她手上移动,从一只到另一只,那些肿得变形的、青紫交错的、满是伤痕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地涂过。
顾晏之把药瓶放回木匣,盖上盖子。他从一旁取出一件斗篷,递给她。
“披上。”
苏清禾接过斗篷。手指肿得握不住东西,她用了两只手才把斗篷捧住。斗篷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顾晏之身上的味道一样。她披在身上,整个人都被裹进那片暖意里,像是一块冰被放进了温水里。
“多谢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马车微微晃了晃,她身子不稳,往旁边倒去。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一堵要塌的墙。顾晏之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握在她手臂上,隔着那件斗篷,却依旧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靠着。”他说。
苏清禾愣了愣,抬起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淡淡道:“你身上有伤,别逞强。”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慢慢靠过去,把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她的脸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冬日清冽的空气,还有药膏的草药味,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还在那间书房里,坐在窗边看书。
“疼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疼吗?当然疼。脸上疼,手上疼,背上疼,腰上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从小到大,她挨的打,受的罪,比这多得多。在教坊司那些年,周妈妈的藤条抽在身上,一下一道红痕,比这个疼多了。那时候没人问她疼不疼,她也不会说。说了也没用。说了只会换来更多的藤条。
可他现在问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说话?”
苏清禾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清冷的眉眼,微抿的薄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肿起的脸颊上,落在她被夹棍夹得变了形的手指上。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动作很轻,一触即离。可她还是疼得微微一颤。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个结几乎拧成了疙瘩。
“大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回府再说。”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他朝外头吩咐了一句,“周谦,快些。”
外头应了一声,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急促的声响。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的身子跟着晃了晃,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稳住了。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斗篷裹着她,他的手臂环着她,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很稳。像是一只手,在黑暗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苏清禾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她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远。她想抓住什么,可手抬不起来。顾晏之的手还按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大人,到了。”
顾晏之抱着她下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马车里抱出来。
苏清禾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相府的角门,黑漆的,门环是铜的,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那条长长的夹道,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摇。那几竿被雪压弯的翠竹,竹叶上积着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大人,西厢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周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晏之点点头,抱着她穿过夹道,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却很雅致。几竿翠竹,一株老梅,树下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台边摆着一只木桶,桶沿上结着薄冰。正房三间,窗明几净,窗纸上映着烛光。
顾晏之抱着她进了屋,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白棉布的,摸上去软得像云朵。她陷在那堆柔软里,一时竟有些恍惚。像是做梦。
从大理寺的干草堆到相府的棉褥子,只隔了半个时辰,可像是隔了一辈子。
“周谦。”顾晏之开口。
周谦应声而入,垂手站在门口。
“去请大夫。”顾晏之说,语气不容置疑。
周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顾晏之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床沿往下陷了一点,他的重量压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清禾躺在床上,看着他。烛火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眉头还皱着,眉心那个结一直没有松开。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这回,她轻轻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顾晏之的眉头动了动,他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露出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指尖从她额角划过,带着药膏清冽的香气。
“睡吧。”他低声说,“睡醒就好了。”
苏清禾没有力气再说话,也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事。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