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几日,她总是做梦。梦里都是弟弟的脸——七岁的,瘦瘦小小的,仰着脸看她,喊她姐姐。梦里的画面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可弟弟的脸却清晰得可怕,连他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了清河。梦里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哗啦哗啦地响。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条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巷子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背对着她。那身影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袄。
苏清禾的心跳快了起来。她跑过去,跑进那条巷子,跑到那个身影面前。
是清河。七岁的清河,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了皮。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块饼子,正在啃。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
“姐姐!”他喊,嘴角还沾着饼渣,“你怎么才来?我等你等了好久。”
苏清禾蹲下来,伸手想摸他的脸。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像是摸到了一团雾,什么都抓不住。清河还在笑,可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姐姐,你不要丢下我。”他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我会听话的,我不吃那么多……”
不。不。不。
姐姐没有要丢下你。姐姐不会丢下你。姐姐一定会找到你。
清河。清河。清河!
苏清禾猛地睁开眼睛。她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片。她伸手摸了摸,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那是清河。那就是清河。他在临安府,至少曾经在。可那牙行关了,陈家走了,孩子被卖到别处去了。她不知道他被卖到了哪里,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如果她在人群中死死抓住他,如果她没有被人贩子捡走——如果,如果。
这世上有太多如果。
顾晏之已经走了。被褥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枕边照例压着一张字条——“晚些来”。
那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疾不徐,分寸尽握。她握着那张字条看了一会儿,轻轻折好,收进枕下那只小小的木匣里。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字条了,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收在最深处。
玉簪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顾大人走的时候吩咐了,说今日天气好,让姑娘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里。”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姑娘,咱们出去走走吧?就去街上逛逛,买点东西就回来。”
苏清禾本想拒绝,可看着玉簪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又有些心软。这孩子跟着她,从将军府到相府,从相府到这个院子,日日陪着她闷着,从没抱怨过什么。
“好。”她说。
玉簪高兴得不得了,忙给她挑衣裳,挑首饰,忙前忙后,像是自己要出门似的。苏清禾换上那件月白的袄裙,外头罩着青灰的斗篷,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干干净净的,像雨后初晴的天。
马车从后门出去,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往城东的街市走去。苏清禾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京城还是那样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首饰铺、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旗幡在风里招展。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嗓子一个比一个亮。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在教坊司那些年,她日日跪在井台边洗衣裳,偶尔抬起头,只能看见高墙围起来的一小片天。后来到了扬州那个小院,虽然能出门了,却也总是小心翼翼,不敢多看。再后来到了京城,进了将军府,又进了相府,最后住进那个小院,日日闷着。
她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躲,在藏,在看人脸色过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
马车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下。玉簪说要给她扯几尺新布做春衫,拉着她下了车。布庄门面不大,里头却宽敞,几排木架上摆满了各色料子,绸的、缎的、棉的、麻的,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苏清禾跟着她往里走。
“姑娘姑娘,您看这匹料子,多好看!”玉簪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又惊又喜。
苏清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匹藕荷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缠枝莲,花纹若隐若现,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柔软光滑,是上好的苏锦,指尖从布面上滑过去,像滑过一匹凝脂。
“姑娘好眼光!”掌柜的凑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面团团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可是刚从江南运来的苏锦,宫里的娘娘们都爱用这个。姑娘生得这样好,用这料子做身衣裳,那才叫相得益彰呢!”
苏清禾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禾。”
那声音沙哑,低沉,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耳边。她的手指僵在那匹绸缎上,指尖还贴着那光滑的料面,却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整个人像被人从温暖的屋子里一把拽进了冰窖,从头顶凉到脚底。掌柜的还在絮叨,说什么她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回荡,像是有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她慢慢回过头。
霍长渊站在街对面,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直直地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比上回见面时精神了些。脸上的伤疤淡了许多,颧骨也不再那么突兀,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恢复了从前那副英挺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只剩下一点余烬,暗沉沉地烧着。
苏清禾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那匹藕荷色的绸缎上,忘了收回来。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她以为那日之后,他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她以为他死心了。她错了。
掌柜的还在絮叨,声音从耳边滑过去,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玉簪的脸色已经白了,紧紧抓着苏清禾的袖子,指节泛白,声音发颤:“姑娘……咱们走吧……”
苏清禾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街上的喧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那些叫卖声,那些脚步声,那些车马辚辚的声响,都变得很远,很远。她只看得见他。看见他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把人群撞开一道缝。有人被他撞了肩膀,刚要骂,看见他那身打扮,又把话咽了回去。几步就到了她面前,在她三尺之外站定。他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那余烬又烧起来了,烧得又旺又烈。
“清禾。”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砂纸在玻璃上磨。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和痛苦,沉甸甸的,砸在她面前。
苏清禾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碰到身后的木架,架子晃了晃,上面的料子跟着晃了晃。可她没觉得疼,只是本能地想拉开距离。
“侯爷。”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平平的,没有温度,像两块石头。
霍长渊听着那声“侯爷”,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隔着三尺的距离,泾渭分明。
“你为什么……”他说不出那句“躲着我”。那日在她的小院里,她已经答过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捅进他心口,拔出来,血还在流。
可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他不信那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他不信她对他,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认识的苏清禾,不是那样的人。她看他的那些眼神,她叫他那声“将军”时的语气,她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那些东西,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他问。
苏清禾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街上有人放慢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一个穿灰色短褐的汉子伸着脖子,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又匆匆走开了。可还是有几道目光黏在这边,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霍长渊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腕。那只手伸出去,带着急切,带着不甘,带着想抓住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的绝望。
苏清禾往后躲开了。
霍长渊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骨节突出,指腹上的薄茧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看着自己那只空落落的手,又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灭。
布庄的掌柜看出气氛不对,识趣地闭了嘴,退到柜台后头,假装在算账。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那响声在安静下来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长渊收回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清禾,”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他靴子上,黑色的靴面上沾着几点泥,大概是踩了巷子里的积水。
霍长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都倒出来:“我从边关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将军府被封了,府里的人散的散,抓的抓。我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有人说你死了,我不信。一个一个找下去。我让人盯了相府一个月,才找到你住的地方。我去找你,你跟我说,没有什么关系了。清禾,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对你不好吗?我救你出火坑,替你脱籍,带你进京,给你最好的,护着你,宠着你。我霍长渊这辈子,从没对谁这样过。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是一层薄冰,覆在他那双总是张扬的、桀骜的眼睛上。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街上的人群还在涌动。有人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疼。
“侯爷,”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这里人多眼杂,侯爷请回吧。”
“人多眼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怕被人看见?怕被他知道?”
苏清禾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她不想在这里说这些。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霍长渊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的光又暗了几分。
“清禾,”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跟我回去。我查清楚了,案子已经结了,我没有罪。圣上下旨恢复我的官职,赏赐加倍。我可以给你更好的,比从前更好。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
苏清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侯爷,”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民女不回去。”
霍长渊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为什么?”他问,声音发抖,那抖从嗓子眼里漏出来,怎么也压不住,“是因为他?顾晏之?”
苏清禾没有说话。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话都残忍。
霍长渊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他说,声音里的祈求变成了不甘,“他能护着你的,我也能护着。我比他年轻,比他有力,比他对你真心。你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侯爷给不了民女想要的。”
霍长渊愣住了。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你想要什么?”他问,“你说,我都给你。”
苏清禾摇摇头。“侯爷给不了。”
“侯爷对民女好,民女知道。可侯爷想过没有,侯爷好,能好多久?侯爷在边关的时候,民女在将军府里,被人克扣饭菜,被人怠慢冷落,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那种眼神,侯爷见过吗?”
霍长渊的脸色变了。那变化比刚才更剧烈,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那是……”他开口,想解释什么。
苏清禾打断他。她不想听他解释。解释没有用。那些已经发生的事,解释再多也改变不了。
“那是没有靠山的人才会尝到的滋味。侯爷在的时候,民女是侯爷的人。侯爷不在,民女就什么都不是。大理寺的人来查案,把民女关进小黑屋里,一关就是三天。那屋子地上有血,不知道是哪个死过的人留下的。民女就跪在那血旁边,等着被审问,等着被用刑,等着被屈打成招。”
“那时候民女就在想,如果侯爷回不来,民女怎么办?如果侯爷被定了罪,民女怎么办?如果……如果再来一次这样的事,民女还能不能活着出来?那种滋味,侯爷尝过吗?”
霍长渊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想过这些。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将军,是圣上亲封的奋威将军,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他出事的时候,虽然有御史弹劾,可他还是有兵部的人保着,有军中的同僚替他说话。他不知道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他不知道一个人在那种阴冷潮湿的屋子里,跪在干涸的血迹旁边,等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自己对她好,给她最好的,护着她,宠着她。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清禾……”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苏清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将军不知道,不怪将军。”她说,“可民女知道。民女知道,靠将军,是靠不住的。不是将军不想护着民女,是将军护不住。”
霍长渊的脸色更白了。
“所以你就去找他?”他问,声音发抖,“顾晏之?他能护住你?”
苏清禾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说话,就是回答。
霍长渊上前一步,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不甘和愤怒都吼出来:“他是丞相,是权臣!那种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你以为他能把你当回事?你不过是他寂寞时的一个消遣!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不过是图你——他从哪儿把你捡来的,他自己清楚!”
街上的人已经停下脚步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认出了霍长渊,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脸色就变了。
苏清禾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她早就过了会为这种话生气的阶段了。在教坊司那些年,她听过的难听话比这多得多。这些话伤不了她。
“那又如何?”她问。
霍长渊愣住了。他的嘴张着,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清禾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耳朵里:“他能给民女一个身份,能给民女一个去处,能让民女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踩。就算他只是把民女当消遣,那又如何?民女从他那里得到的,已经比从将军这里得到的多了。”
霍长渊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苏清禾,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清禾,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没有。”她说。
霍长渊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刀柄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微微晃动,一闪一闪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宁愿她骗他。至少骗他,说明她还在意他的感受。说明她心里还有他,哪怕只有一点点。可她没有。她连骗他都懒得骗。
“我不信。”他闷声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信。”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清禾,你告诉我,那日你说的话,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对不对?你说!”
“民女与侯爷,缘分已尽。侯爷何必强求?”
霍长渊看着她,看着那双他曾经日思夜想的眼睛,看着她那张他愿意拿命去换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缘分已尽?”他重复着她的话,“清禾,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缘分这两个字了?”
他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动作很快,快得她来不及躲。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她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肩头,浑身都在发抖。
苏清禾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带着她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松木,皮革,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苏清禾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她想推开他,可他抱得太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像是要把她嵌进他身体里,再也分不开。
街上的人群已经围了一圈了。布庄掌柜缩在柜台后头,假装整理账本,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这边瞟。
“侯爷。”她压着声线,尽量平稳,“放开。”
霍长渊没有动。他的脸埋在她肩头,呼吸粗重,喷出的热气透过衣料烫在她肌肤上。他的身子在发抖,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又任那点脆弱从缝隙里渗出来。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种样子。
“苏清禾。”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字,“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霍长渊。”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放手。”
他没有放。
“苏清禾,”他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别逼我。”
玉簪急得团团转,想上前又不敢。两只手绞着帕子,嘴唇在哆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