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清禾照常去相府。
周谦每次都会安排马车来接她,从书铺后门出发,绕几条巷子,从角门进府。这条路她走了十几趟,已经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
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多看。仿佛她本来就是这府里的一部分,一棵会走动的树,一只按时归巢的鸟。
顾晏之果然如他所说,从不曾在书房里出现。她每次去,书房里都空无一人,只有周谦偶尔来陪她坐坐,给她指点些不懂的地方,和从前一样。
她从不问顾晏之的去向。周谦也从不主动提起。
可那日之后,书房里的书似乎多了几本。每次来,书案上都会放着几本新书,像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有一回是一本《列女传》,有一回是一本《女诫》,有一回是一本《诗经》的注解本,厚厚的,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些批注的字迹很漂亮,工整而不失风骨,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
苏清禾每次翻开那些书,都会先看批注。她看着那些字,有时候会想,他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着眉,还是抿着唇?是坐在这里,还是站在书架前?
这日午后,苏清禾照例去了相府。
天冷得出奇,呵出的气都能结成霜,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她裹紧了斗篷,低着头穿过夹道,往书房走去。夹道里的风比外头还大,从两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她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加快脚步。
走到书房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是顾晏之的声音。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在和人说话。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一条平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苏清禾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进去,他就在里头,她不该进。不进去,她又不知道该去哪里等。书房是她在相府唯一能待的地方,廊下太冷,风太大,站一会儿腿就僵了。
正犹豫间,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从里头走出来,四十来岁,蓄着短须,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他见了她,微微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拱了拱手,也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苏清禾退到一旁,垂着眼,等那人走远了,才抬起头。脚步声在回廊尽头消失了,夹道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在吹。
门还开着。
顾晏之坐在书案后头,他今天穿着官袍,绯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还没有换下来,显然是从朝上直接回来的。手里还捏着一本折子,指腹压在纸页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
“进来。”他说。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进去,在门口站定。
“你手里拿的什么?”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是一包点心。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用红绳系了个十字结。她早上让玉簪去买的,城南那家老铺子的桂花糕,想着看书的时候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是点心。”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着谁。
顾晏之的目光在那包点心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坐吧。”
苏清禾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别的地方可坐,只有窗边那张矮几旁,摆着一只蒲团。那是她平日看书坐的地方。
她走过去,在那只蒲团上坐下,把点心放在矮几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在学堂里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生。
顾晏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翻看手里的折子。折子很多,一摞一摞地堆在书案左边,右边是几本摊开的书。他有时候拿起笔写几个字,有时候又放下笔,皱着眉头想什么。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是秋天落叶的声音。
苏清禾坐了一会儿,渐渐放松下来。她伸手,把那包点心打开。红绳解开,油纸展开,露出里头金黄色的桂花糕。切成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着,上面还撒了几粒桂花,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糕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
顾晏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正看着她。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嘴角沾了一点糕屑,她自己不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折子翻了一页。
苏清禾吃完一块,又拿起第二块。这回吃得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事。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顾晏之开口。
“好吃吗?”
她抬起头,他还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那目光落在折子上,仿佛方才那话不是他问的。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民女觉得好吃。”
顾晏之没有说话。折子又翻了一页。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问:“大人要吃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有些后悔。太冒昧了。
顾晏之的手微微顿了顿。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递向他。那模样,像是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猫。手指很白,衬着金黄色的糕,好看得很。
顾晏之伸手接过了那块糕。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糕很软,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不习惯这种味道。他平日不吃点心,连茶都不加糖。这桂花糕的甜,对他来说太浓了。
“太甜。”他说,把剩下的半块放回油纸上。
苏清禾看着那半块糕,忽然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连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都跟着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顾晏之一时竟有些怔住。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在这间光线昏暗的书房里,像是忽然点起了一盏灯。
“笑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恼意。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大人也会吃点心。”
她以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呢。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低头继续看折子。
苏清禾把那半块糕收起来,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一边。然后她又拿起一块新的,继续吃自己的。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偶尔翻书的声音,炭盆里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顾晏之忽然开口。
“你每日都来?”
苏清禾点点头。“是。”她几乎每天都来,除非下太大的雪,马车走不了。
“看些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诗经》《楚辞》《史记》《汉书》,周先生推荐的。”
顾晏之“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专注,那样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得认真。
顾晏之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又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的袄裙,外头罩着青灰的斗篷,斗篷上沾着几片没拍干净的雪,正在慢慢融化,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头发绾成简单的髻,还是那根素银簪子,素净得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子该有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折子。可他忽然发现,折子上的字,他有些看不进去了。
——
那天之后,顾晏之偶尔会在书房里。有时是在她来之前,有时是在她来之后。
这日午后,苏清禾照例坐在窗边看《史记》。
窗外那株梅树,枝头上隐隐约约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的,青涩涩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苏清禾看着那些花苞,有些出神。她想起了扬州那株梅树,想起了那个人替她折的那枝梅花。
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周谦,转过头去,却看见顾晏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白色浅衣,没有系腰带,松松垮垮的,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忙站起身,福了福身。
顾晏之走进来,在书案后坐下。他拿起案上一本书,翻开来,像是要继续看。
苏清禾站在那里,不知是该继续看书,还是该告退。她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告退。
顾晏之看了她一眼:“坐下。”
她依言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看到哪儿了?”
苏清禾轻声道:“《项羽本纪》。”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片枯叶,是她从院子里捡的。
顾晏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噼啪一声,又噼啪一声。他看他的书,她看她的书,两个人各据一方,谁也不说话,只有偶尔翻书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那鸟鸣很清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日头渐渐西斜。窗外的光影慢慢移动,从她脚边移到她膝上,又从她膝上移到她脸上。书架上的书脊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影子。
过了许久,顾晏之忽然开口。
“你觉得项羽如何?”
苏清禾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他。他依旧看着手里的书,目光没有抬起来,像只是随口一问,不期待什么答案。
她想了想,轻声道:“英雄末路,可叹可悲。”
“可叹可悲?”顾晏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怎么说?”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项羽勇冠三军,却刚愎自用;仁而爱人,却吝于封赏。他有英雄之气,无帝王之才。所以最终败给刘邦,不是偶然。”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你觉得,刘邦如何?”
“刘邦……”她轻声道,“民女不喜欢他。可民女不得不承认,他是赢家。”
“赢家?”
“是。”她抬起头,“他能忍,能等,能用人。项羽给不了的,他能给。所以天下归了他。”
“你看得很明白。”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
苏清禾垂下眼,轻声道:“民女只是看书上写的。”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太聪明。
顾晏之没有接话。他站起身,从书架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个。”
苏清禾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本《庄子》。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逍遥游”三个字,墨色深沉,笔画端正。
顾晏之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你读的那些,都是入世的书。这本是出世的,读读也好。”
他的脸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淡淡的,像远山的影子。苏清禾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布面的,摸上去有些粗糙,边角都磨毛了。
“多谢大人。”她轻声道。
顾晏之点点头,转身回到书案后。衣角从她眼前划过,带起一阵风,带着淡淡的沉水香。
苏清禾捧着那本书,坐回窗边。她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那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轻轻念着,念着念着,嘴角忽然弯了弯。或许自己就是那条鱼呢。被困在北冥,不知几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化而为鹏。
窗外的梅树上,那几颗小小的花苞,在夕阳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往外挣。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清禾还是日日往相府跑,顾晏之依旧偶尔出现,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本新书。有时是诗集,有时是史书,有时是些她从未听说过的杂书。每一本都像是特意为她挑的,恰好在她读完上一本的时候出现。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这些书。她问周谦,周谦只是笑,说:“大人让放的。”
她就不问了。可她每次来,都会多看几眼那书案。看着那些书一本一本多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一点一点地动着。
这日午后,她来得比平日早些。
周谦还没到,马车却已经在书铺后门等着了。赶车的还是那个沉默的汉子,见了她便拱了拱手,道:“姑娘,今儿个周先生有事,让在下早些来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吹干了。
苏清禾点点头,上了车。马车辚辚地穿过巷子,在相府角门前停下。
她下了车,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
夹道还是那条夹道,冷冷清清的,两旁的高墙上爬满了枯藤。枯藤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穿过夹道,穿过那道回廊,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人。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和外头的冷风像是两个世界。书案上摊着几本书,像是主人刚看过,还没来得及收。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架上的笔还带着墨迹,笔头的毛还是湿的。
窗外的梅树上,那几个花苞比前几日大了些,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点红。
她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些书。最上头是一本《庄子》,正是她前些日子读的那本。翻开的那一篇《逍遥游》。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
那字迹很漂亮,工整而不失风骨,和那些书里的批注一模一样。她认得这笔迹。
“鲲鹏之志,非燕雀所能知也。然鲲鹏亦非无所待者,待风而起,待云而飞。有所待者,不得逍遥。”
他是在说自己吗?他有所待,所以不得逍遥。他在等什么?
“看什么?”
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苏清禾一惊,回过头。
顾晏之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今日穿着官袍,像是刚下朝回来,肩上还沾着几点雪粒子,正在慢慢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疲惫。
她忙福了福身,轻声道:“民女失礼了。”
顾晏之走进来,在她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本书。他的肩膀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和一点点雪水的清冷气息。
“看得懂?”他问。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有所待者,不得逍遥。大人是说,人活在世上,总有所待。有所待,便不得自由。”
顾晏之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他看着她,像是有些意外。“你有几分悟性。”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悟性。
顾晏之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
“庄子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人活在世上,谁能真的无己无功无名?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苏清禾站在那里:“大人,庄子说的,也许不是让人真的无己无功无名。”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也许他只是说,人活着,不要太执着。太执着了,会累。”
“你很会安慰人。”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民女不是安慰大人。民女只是……只是觉得,大人太累了。”
顾晏之的笑容顿住了,他的目光变的有些有些锐利:“你说什么?”
苏清禾垂下眼,轻声道:“大人每次来书房,眉头都皱着。看那些奏折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大人太累了,可大人自己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知道?”
“民女小时候,娘也很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模糊的东西,“那时候家里穷,娘一个人撑着我们母女俩,白天做工,晚上做针线,没有一刻闲着。可她从来不跟民女说累,只是……只是每次做完活,都会坐一会儿,看着远处发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大人每次来书房,坐在那里看书的时候,眼神和娘那时候一模一样。”
顾晏之过了许久才开口,“你以后来,不必让周谦去接了。本官让人在角门那边给你备辆马车,你来去方便些。”
窗外的梅树上,那几个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绽开了一点。红红的,小小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几点火。
苏清禾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角门上一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小片褪了色的布。她刚进院子,就看见玉簪脸色煞白地迎上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玉簪的声音又急又尖,在夜里格外响。
苏清禾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微微一沉。“出什么事了?”
玉簪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几乎是贴着耳朵在说话:“下午……下午世子爷又来了。等了您一个多时辰,后来有事走了,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玉簪咬了咬唇,小声道:“他说……说过几日再来,让姑娘……让姑娘好好想想。”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苏清禾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玉簪急得直跺脚,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响。“姑娘,这可怎么办?那位世子爷一看就不是好打发的主儿,他要是再来纠缠,咱们可怎么办?奴婢听说,他在京城里横着走,谁都不敢惹。万一他把姑娘……”
苏清禾没有回答。她进了屋,在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忽然想起那支白玉梅簪。还收在妆奁最底层。她打开妆奁,取出那支簪子,烛光下,玉质温润,花瓣的纹路清清楚楚。
她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润的玉质,想起霍长渊说的话——“等我回来”。
苏清禾把簪子放回妆奁,合上盖子。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冬夜的寒意。院子里那株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墨蓝的天,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月亮还没出来,天幕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闪着光。
她看着那些枝丫,不知在想什么。
玉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出声。她的手里还端着茶盘,茶已经凉了。
过了许久,苏清禾开口了。
“玉簪。”
“奴婢在。”
“明日你去打听一下,安阳侯府世子的行踪。”
玉簪愣住了。茶盘晃了一下,茶盏叮当响。“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
苏清禾回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透明,像是玉做的。可她的眼睛黑得看不见底。
“他既然要来,”她说,“我就得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是,奴婢明日就去打听。”
苏清禾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玉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把那些枝枝丫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谁用墨笔画了一幅画,乱糟糟的,看不太懂。
裴钰那个人,像一把火,烧得旺,烧得快,烧得什么都不剩。
她不能让他烧到自己。得在他烧过来之前,把火引到别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