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走后,天下起了雪。
起初只是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弹。苏清禾坐在窗前,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到了夜里,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院子里那株海棠的枝丫上,雪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枝条往下弯,像是背不动了。
苏清禾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烛火在身后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孤零零的,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枯草。
玉簪在一旁伺候着,添了好几次炭,又热了两次茶,可见她始终那副模样,也不敢打扰,只是悄悄守在门口,时不时探头看一眼。
“姑娘,”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夜深了,您该歇了。”
苏清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玉簪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只剩下苏清禾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刺眼。
虽然顾晏之把她赶走了,可他那句“以后不必来了”,说得并不严厉。他只是不想见她,却没有禁止周谦帮她。周谦今日还托人送了信来,说等过些日子,再安排她去书房看书。
这说明,还有机会。顾晏之不是铁板一块。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上。只是门缝小了,她要挤进去,得费些力气。
苏清禾闭上眼睛。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她听着那雪落的声音,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很轻的音乐。
第二天一早,苏清禾让玉簪去请周谦。
“姑娘,请周先生来府里?”玉簪愣了愣,有些不解。
“嗯。就说我有要紧事,请他务必来一趟。”
玉簪看着她的脸色,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周谦来得很快,不到晌午就到了。还是那辆青帷小车,从角门进来,停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头罩着同色的斗篷,帽檐上落满了雪,眉毛上都挂着白霜,一进门就连连搓手。
“苏姑娘,那日的事……实在对不住。”他一进门就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在下没想到大人会那样说,让姑娘受委屈了。”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先生别这么说。是民女冒昧,给先生添麻烦了。”她请周谦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周谦捧着茶盏,暖了暖手,叹了口气:“姑娘不知道,大人他……不是针对姑娘。他只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想什么。
苏清禾看着他,轻声道:“先生不必解释。民女明白。”
周谦抬起头,“姑娘急着找在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苏清禾垂下眼,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杯壁有些烫,她的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她也没缩手。
“先生,”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民女有一事相求。”
周谦愣了愣,忙道:“姑娘请说。只要在下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苏清禾抬起眼,看着他。
“先生能不能安排民女,再见顾大人一面?”
周谦愣住了。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
“姑娘……昨日大人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这时候再去见他,恐怕……”他的眉头拧起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苏清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恳求,“民女知道。”她说,“可民女真的……真的只是想跟大人解释清楚。昨日是民女冒昧,不该在书房里待着。可民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喜欢读书。先生也知道,民女……民女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能读书的机会不多,所以格外珍惜。”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红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说的时候,自己都快信了。
周谦看着她的模样,放软了声音,“姑娘别急。姑娘想解释什么,在下可以帮姑娘带话。”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民女想当面解释。有些话……不是带话能说清的。”
炭盆里的炭烧下去一截,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周谦在顾晏之身边待了十二年,最清楚自家大人的脾性。大人最烦的就是被人纠缠,若是知道苏清禾还想见他,只怕会彻底绝了她来相府的路。
可他也知道,苏清禾说的有道理。有些话,确实不是带话能说清的。
“姑娘,”他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桌上,“不是在下不肯帮忙,是大人他……”
“先生,”苏清禾打断他,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民女只求一面。见过之后,大人若还是不愿见民女,民女从此再也不踏进相府一步。”
周谦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眼底那抹恳求和倔强,终于点了点头。
“好。在下试试。”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底。
两日后,苏清禾又站在了顾相府的角门前。
这回是傍晚。天色已经暗了,雪停了,风却更冷了,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裹紧了斗篷,站在门口等着,哈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散了又聚。
门开了,周谦探出头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进来吧。”
苏清禾跟着他进去,穿过那条长长的夹道,走过那片竹林,来到书房所在的那个院子。竹叶上还积着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肩上,凉丝丝的。
来到书房所在的那个院子。院子里那株老梅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雪,在暮色里看着像是用墨笔勾勒出来的。
周谦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姑娘自己进去吧。”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话,“大人在里头。在下……在下就在外头等着。”
苏清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凉意一直透到肺里。她推开门。
书房里燃着灯,暖意融融。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驱散了外头的寒气。顾晏之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开口:
“周谦说你非要见我一面。说吧,什么事?”
苏清禾走到书案前,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跪下。
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砖地冰凉,冷意顺着膝盖往上爬,一直爬到骨头里。
顾晏之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模样——月白的袄裙,青灰的斗篷,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跪在那里,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后颈。那后颈在烛光下白得发光,像一段上好的羊脂玉。
书房里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噼啪,噼啪。烛火摇曳,把顾晏之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忽长忽短,像一只巨大的手,在书脊上慢慢摸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苏清禾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民女是来向大人请罪的。”
“请罪?你有什么罪?”
苏清禾垂下眼,看着自己膝前的那块砖。砖是青灰色的,有几道裂纹,裂缝里嵌着黑色的灰。
“那日民女在书房里,打扰了大人清静。大人赶民女走,是应该的。民女不该……不该仗着周先生心善,就不知分寸。”
她说着,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砖地冰凉,额头贴上去的那一刻,冷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里。
顾晏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像冬天的日光,看着有温度,其实没有。
她跪在那里,额头抵在冰凉的砖地上,一动不动。纤细的脊背微微弯着,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斗篷从肩上滑落,露出里头月白的袄裙,素净得没有任何装饰。袄裙的领口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得起毛。
“起来。”顾晏之开口。
苏清禾没有动。
“民女还有话要说。”
“说。”
苏清禾直起身,依旧跪着。她的额头红了一块,是刚才磕的,红红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那日大人问民女,读过什么书。民女说读过《楚辞》。大人又问,读得懂吗?”她顿了顿,“‘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民女小时候不懂这句话。后来懂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顾晏之在那短短的一瞬里,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那年灾荒,民女十一岁。爹娘都死了。民女一个人逃出来,饿得吃树皮草根。后来被人贩子捡了,卖到江南,入了教坊司。”
教坊司。
那是贱籍。
“在教坊司那些年,民女跪着洗衣裳,跪着扫地,跪着伺候人。冬天水冷得像刀子,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血丝渗进水里,转眼就被冲淡。”她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摊在他面前,“那时候民女就想,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
顾晏之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烛光下,那双手的旧痕清清楚楚——指节处的疤,掌心的茧,指甲盖上淡淡的竖纹。
“后来霍将军救了民女,替民女脱了籍,带民女来京城。”她把手缩回去,重新交叠在膝上。动作很快,像是怕他多看。
顾晏之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他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求见我?”他问,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霍长渊既然待你很好,你就该好好在将军府待着,等他回来。你来我这里,算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她心里。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大人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将军对民女好,民女感激他,敬重他。民女应该好好在将军府待着,等将军回来。可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闪动,却没有落下来。
“民女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可到了京城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好日子是白白得来的。”
“将军对民女好,可将军不在的时候,民女就什么都不是。府里的人看人下菜碟,月例减半,厨房克扣,门房怠慢。民女没有名分,没有依靠,只能忍着。”
“大人知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晏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边关战事吃紧,归期未定。”苏清禾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也许永远回不来。”
她说到“永远回不来”时,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民女在将军府里等着,等得越久,就越害怕。怕将军出什么事,怕将军回不来,怕——”她低下头,一滴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啪嗒一声,洇开一小块深色,“怕自己等不下去。”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那截后颈在烛光下微微发着抖。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她极力压抑的抽泣声。那抽泣声很轻,轻得像小猫叫,一下一下的,挠在人心里。
“所以你来相府读书?”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民女从小就想读书。”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鼻音很重,“小时候娘教过民女几个字,后来在教坊司,有位老琴师也教过一些。可那都是零零碎碎的,不成样子。民女想多读些书,想多认识几个字,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想什么?”
苏清禾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而是比泪光更亮的东西。像是火,被压着,可还在烧。
“想让那些看不起民女的人知道,民女不只是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贱籍女子。”她说,一字一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民女也可以读书,也可以明理,也可以……也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这话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顾晏之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湖。石头砸下去,冰面裂了一条缝,水从缝里渗出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曾经有个人也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后来她长大了,成了他的妻。
再后来,她死了。死在他怀里,血染红了他的衣袍,怎么也止不住。
顾晏之闭上眼睛。那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看见她的脸,看见她嘴角的笑,看见她闭着的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苏清禾。她还跪着,膝盖大概已经疼得没知觉了。
“你起来。”他开口。
苏清禾没有动。
“大人原谅民女了吗?”
“你非要我原谅不可?”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周先生说,大人是好人。周先生对民女好,是因为大人心善。民女不想让周先生为难。”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周谦,想起那个十二岁时被他从街上捡回来的孩子。那时候周谦瘦得皮包骨头,跪在雪地里。他把他带回去,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教他读书识字。如今那孩子已经长大了,成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周谦从不求他什么,这是头一回,周谦低声下气地求他,让他见这个女子一面。他拒绝不了周谦。就像十二年前,他拒绝不了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孩子。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地上凉。”
苏清禾愣了愣,扶着地慢慢站起来。跪得太久,腿有些发麻,针扎似的疼。身子晃了晃,她忙扶住一旁的桌角,桌角是硬木的,硌得她手心发疼。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可风还在吹,吹得窗纸沙沙响。
“周谦说,你喜欢看书。”顾晏之忽然开口。
苏清禾点点头。
“喜欢看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诗经》《楚辞》都看。前些日子在看《文选》,里头有些文章看不太懂,周先生便给民女讲解。”
顾晏之“嗯”了一声。他站起身,从书案后绕出来。苏清禾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给他让开路。他从她身边经过,衣角从她手背上轻轻拂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清冽的,冷寂的,像是深冬里落在雪地上的松针。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从最上面一层看到最下面一层,又从最下面看到最上面。然后他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本拿去看。”
苏清禾接过书,低头一看,是一本《史记》。书脊上的字是隶书,端端正正的,墨色还很新。她翻开封面,扉页上盖着一方小小的印章,印文是篆书,她认了半天,认出是“顾氏藏书”四个字。
“《史记》?”她轻声念着,抬起头看他。
顾晏之已经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像是要继续看。
“那日你说,你读过《楚辞》里的‘哀民生之多艰’。”他说,目光落在书上,没有看她,“《史记》里这样的故事更多。想看懂这个世道,光看《楚辞》不够。”
苏清禾捧着那本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连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都淡了些。他低着头看书,眉目低垂,神情专注。烛光在他身侧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书封是布面的,摸上去糙糙的,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大人。”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顾晏之抬起头,看着她。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多谢大人。”
顾晏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出去吧。”他说,“以后想看书,可以来。”
苏清禾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大人是说……”
“书房里的书,你想看就看。但有一条——我在的时候,不许进来。”
苏清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不愿见她。她在他不在的时候来,就不会打扰到他。
“是。”她福了福身,“民女记下了。”
顾晏之已经重新拿起书,低头看起来。
“周谦会安排。”他说,声音淡淡的,“去吧。”
苏清禾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他给她的,已经比她想要的多得多了。
她深深福了一礼,那一礼比方才更深,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福完,她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之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衣角飘了飘。
“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民女的娘,小时候也教过民女一首诗。民女一直记着,可不知道是谁写的。”
“什么诗?”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顾晏之的手微微一顿。那本书停在某一页,没有再翻。
苏清禾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推门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
顾晏之放下书,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是《葬花吟》里的句子。曹雪芹的。他十六岁那年读过。那时候他还年轻,读这样的句子,只觉得美,不觉得痛。现在读,觉得痛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硬木的,硌着他的脊背,有些疼。
眼前浮现出一双眼睛。干净的,坦然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渴望。那眼睛和另一个人的眼睛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清禾走出院子的时候,周谦正等在门口。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闪着光。远处的屋檐上,还积着白天没化完的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见她出来,周谦忙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她,眼里带着关切。
“姑娘,大人怎么说?”
苏清禾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角红红的。
“大人允许民女继续来看书。”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欢喜,“只是……大人在的时候,不能进书房。”
周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自然的。大人能在府里的时候本就不多,姑娘放心来就是。”他说,语气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苏清禾点点头。
“多谢先生。”她说。
周谦送她往外走。穿过竹林,走过夹道,来到角门前。竹叶上的雪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车夫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就等在门外,缩在车辕上打盹,听见动静惊醒过来,忙跳下来。
周谦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车。她扶着玉簪的手,动作有些慢,腿还在发麻。
“姑娘路上小心。”他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过两日若是还想来看书,让陈掌柜带话给在下便是。在下安排车去接姑娘。”
苏清禾掀开车帘,夜色里,他的脸被门房的灯笼映得柔和了几分。
“先生,”她轻声开口,“今日的事,多谢先生。”
周谦摇摇头,道:“姑娘不必谢在下。在下只是……只是觉得,姑娘不该受那些委屈。”
苏清禾轻轻笑了。
“先生是个好人。”她说,“民女会记住的。”
说完,她放下车帘。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一切。
马车动起来,辚辚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谦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灯笼的光照不了多远,那辆青帷小车很快就融进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车轮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
“周先生,该关门了。”门房的老仆出来催他。
周谦回过神,应了一声,转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巷子里空了,只有车辙印和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一直延伸到巷口。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把那些脚印上的雪吹平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后面慢慢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