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掌灯了。
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昏黄的光晕散在地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刚进院子,就看见方嬷嬷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个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姑娘回来了。”方嬷嬷迎上来,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像是怕隔墙有耳,“姑娘,今儿个……有人来找过您。”
苏清禾脚步一顿。她把怀里的书递给玉簪,玉簪接过去,抱在怀里,也竖起耳朵听。
“谁?”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是……安阳侯府的人。”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方嬷嬷摇摇头,眉头拧着,“就是留了句话,说……说明日世子爷要登门拜访,请姑娘在府里等着。来人说得很客气,可那语气,不像是商量。”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姑娘,那位世子爷可不是好相与的。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他来找姑娘,怕是……”
苏清禾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她没在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在妆台前坐下。玉簪跟进来,把书放在桌上,又去沏茶。手忙脚乱的,茶盏碰得叮当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温顺,看不出半点波澜。烛火跳了跳,她的脸也跟着明一下暗一下。
苏清禾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簪。那是霍长渊送的。雕着梅花的,薄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触到簪头那朵梅花,凉凉的,滑滑的,花瓣的纹路清清楚楚。
她戴着它,日日戴着,从未摘下。只要戴着这支簪子,她就还是霍长渊的人。明日裴钰来的时候,她该不该戴着它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那支簪子取下来,放在妆奁里。动作很轻,簪子落在丝绒上,没有发出声响。
合上妆奁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顿了顿。只是一瞬。下一瞬,她已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那株海棠,已经彻底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影。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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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裴钰果然来了。
苏清禾在院子里见的他。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廊下烧着炭盆,红通通的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苏清禾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茶是刚沏的,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袅袅的,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散了。
裴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穿着月白的袄裙,外头罩着一件青灰的斗篷,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她的脸更小了。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那簪子是普通的款式,街边首饰铺子就能买到的那种。
她坐在那里,正在煮茶。
纤细的手指握着茶匙,一点一点把茶叶拨进茶壶里,又提起水壶,缓缓注水。水是刚烧开的,热气升腾起来,笼在她脸前,模糊了她的眉眼,像隔了一层纱。
裴钰站在月洞门口,没有走近。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外头罩着同色的鹤氅,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束发冠,整个人玉树临风,和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可那眉眼间的玩世不恭,还是一点没变。他的手里,还是那把紫檀木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她没有回头,却轻声开口:“世子爷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裴钰笑了,大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鹤氅的下摆扫过青砖,带起一阵风,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你怎么知道本世子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苏清禾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世子爷的脚步声,和旁人不一样。”
裴钰挑了挑眉:“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苏清禾垂下眼,继续煮茶。她把第一泡的茶水倒掉,又注了一次水。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旁人的脚步声,要么轻得听不见,要么重得让人心烦。世子爷的脚步声,”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有分寸。”
裴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和那日在茶楼里的笑不一样。
“有意思!”他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敲,“本世子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评价。”
苏清禾没有说话,只是把煮好的茶倒进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碧绿中带着一点点黄,像初春的柳芽。
“世子爷尝尝。”
裴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随意,不像是品茶,倒像是在喝水。茶汤入口,他眉头微微动了动,又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
苏清禾垂下眼,给自己也倒了一盏,捧在手里,慢慢喝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裴钰看着她,忽然问:“霍长渊待你如何?”
苏清禾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在唇边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抬起眼,看着他。
“世子爷问这个做什么?”
裴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随便问问。怎么,不能说?”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苏清禾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将军待民女很好。”
“很好?”裴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好到什么程度?”
这话,和昨日顾晏之问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差不多。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她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下去,又浮起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世子爷想听什么?”
裴钰看着她,眼里兴味更浓。他往前倾了倾身,离她近了些。
“想听实话。”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将军待民女,是真的好。”她说,“好到让民女觉得,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
裴钰听着这话,脸上的玩世不恭淡了几分。他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出奇的眼睛,忽然问:“那你喜欢他吗?”
苏清禾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世子爷,”她轻声问,“喜欢是什么?”
裴钰被问住了。
喜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是安阳侯府的世子爷,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有什么。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消遣,是玩意儿,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他从未想过,喜欢是什么。喜欢一个人,和喜欢一件东西,有什么区别?他说不上来。
“本世子怎么知道。”他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了。“本世子又没喜欢过谁。”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忍不住笑了出来。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眼睛里的光也比平时亮了些。
裴钰看着那笑,心里忽然有些发痒。
“你笑什么?”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世子爷和民女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清禾想了想,垂下眼,看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茶水。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京城里的人都说,世子爷是混世魔王,是……是不能招惹的人。”
裴钰挑了挑眉:“那你觉得呢?”
苏清禾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
“民女觉得,”她轻声道,“世子爷不是坏人。”
裴钰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折扇在手里转来转去。
“不是坏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本世子做过什么事吗?你就敢说本世子不是坏人?”
苏清禾摇摇头。“民女不知道。”她说,“民女只看见,世子爷来民女这里,没有摆架子,没有欺负人,只是坐着喝茶聊天。这样的人,在民女看来,不是坏人。”
她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的,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思考的结论。
裴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她的眼睛。
“苏清禾,”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知不知道,本世子今天为什么来?”
苏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世子爷请说。”
“那日在茶楼,你说自己是霍长渊的人。”裴钰顿了顿,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下,“本世子回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霍长渊出征前,确实带回来一个江南女子,安置在府里。”
裴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那日在茶楼,你说自己是霍长渊的人。”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本世子回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霍长渊出征前,确实带回来一个江南女子,安置在府里,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
“可本世子还打听到一件事。”裴钰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霍长渊走之前,没给你任何名分。妾不是,通房不是,连个正经的侍妾都算不上。姑娘在这将军府里,说好听点是客居,说难听点——”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停住。
苏清禾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温顺的模样。
“世子爷说的是。”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民女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蒙将军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典。不敢奢求什么名分。”
裴钰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站起身,在廊下踱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踱到廊柱那边,又踱回来,在矮几前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她。
“苏姑娘,本世子不跟你绕弯子。”他的声音比方才认真了许多,脸上的玩世不恭也收了起来,“霍长渊这个人,本世子认识。他是个好人,是个忠臣,是个能打仗的将军。可他不是个聪明人。”
苏清禾听着,没有接话。她捧着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全凭军功往上爬。”裴钰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他走近一步,离她不过三尺。目光灼灼,像是要把她看穿。“霍长渊如今困在边关,归期未定。你在这京城里,无依无靠,迟早要被人踩死。你可想过,另寻一条出路?”
苏清禾反问:“世子爷说的出路,是什么?”
“本世子可以护着你。”他说,声音低下来,“比霍长渊护得更好。”
苏清禾轻轻笑了。
“世子爷,”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您想从民女这里,得到什么?”
裴钰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个圈,又合上了。
“你猜?”
苏清禾摇摇头。“世子爷看上民女,是民女的福气。”她轻声道,“可民女是将军府的人,是霍将军带回来的。世子爷若是想要民女,得问过霍将军。”
“霍长渊?你以为,本世子会怕他?”裴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苏清禾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裴钰走近一步,离她不过一尺。
“本世子告诉你,”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本世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苏清禾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依旧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厌恶。就是干干净净的,像一池清水。
她不怕他。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不怕,而是真的不怕。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人一样。没有畏惧,没有讨好,没有那些让他厌烦的东西。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霍长渊会把她带回来,藏在府里。这样的人,谁不想藏起来?
“世子爷能给民女庇护,能给民女富贵,能给民女身份地位。”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世子爷给不了民女一样东西。”
“什么?”
“尊重。”
裴钰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算计、一丝伪装。可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坦然。
“世子爷想要民女,是因为民女不一样。”她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可在世子爷眼里,民女终究只是一个玩意儿,一个解闷的东西。世子爷对民女好,可那种好,是施舍,是恩赐,是居高临下的。世子爷从来不会把民女当成……当成一个对等的人。”
“霍长渊那样的人,就能给你尊重?”他问,声音有些哑。
“将军待民女,确实和世子爷不一样。”她说,“将军不会把民女当成玩意儿。在将军眼里,民女就是民女。”
“苏清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和方才不一样了,“你……”
苏清禾摇摇头,打断了他。“世子爷不必说了。”她轻声道,“民女知道世子爷是好意。可民女想要的,世子爷给不了。所以……”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朝他福了福身。
“世子爷请回吧。”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炭火轻微的炸裂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裴钰低头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段纤细雪白的后颈,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忽然伸手,想抬起她的下巴。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世子爷从来不会把民女当成一个对等的人。”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指节动了动,然后收了回去。
“好。你不愿意,本世子不勉强。”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一抹笑。“不过本世子有的是耐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走出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玉簪从廊下跑过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姑娘!姑娘您没事吧?那位世子爷没把您怎么样吧?”
苏清禾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她说,“他走了。”
玉簪拍着胸口,连声道:“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姑娘,那位世子爷来做什么?他……他没为难您吧?”
苏清禾看着她惊慌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没有。”她说,“他只是来……看看。”
玉簪愣了愣:“看看?看什么?”
苏清禾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矮几上那两只茶盏。一只裴钰用过的,茶水还剩半盏,已经凉透了。一只她自己用的,茶水也凉了。她端起自己那盏,抿了一口,凉的,涩的,难喝得很。
她放下茶盏,走到院子里那株栀子前。栀子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挤挤挨挨的,已经有几个小小的花苞冒出来,嫩绿的,米粒大小,藏在叶子中间。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花苞。指尖触到花苞的顶端,硬硬的,凉凉的。
玉簪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对着栀子花出神,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姑娘,”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那位世子爷……以后还会来吗?”
苏清禾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会来的。”她说。
玉簪听了这话,脸色更白了:“那……那可怎么办?姑娘,咱们可招惹不起那样的人。万一传出去,说姑娘和安阳侯府世子有来往,将军回来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
玉簪愣住了。
苏清禾回过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和方才对裴钰的笑一样——温顺的,无害的,恰到好处的。
“将军在边关,”她说,“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