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没想到,周谦的动作这么快。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停在书铺后门的巷子里。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沉默寡言,见了她便只拱了拱手,道一声“苏姑娘,周先生让在下来接您”,便不再多说一个字。
苏清禾站在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心里飞快地转着。周谦在相府是什么身份?能随意差遣车夫来接人,显然不是寻常仆从。可他看着又不像管家,倒像是……
“姑娘?”玉簪在一旁小声提醒,“咱们去不去?”
苏清禾回过神,拢了拢斗篷,轻声道:“去。”
她扶着玉簪的手上了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灰蒙蒙的天。马车动起来,辚辚地穿过巷子。
苏清禾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听着外头的动静——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她数着这些声音,在心里描摹着车行的路线。
约莫走了三刻钟,马车停了。
“姑娘,到了。”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苏清禾睁开眼,理了理衣裙,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道角门,黑漆的,不显眼,夹在两座高墙之间。门上挂着两只旧灯笼,风吹过,轻轻晃动着。
车夫上前叩门,三长两短,像是暗号。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了车夫一眼,又看了看苏清禾,点点头,把门拉开。
“姑娘请。”车夫侧身让开。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旁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纠缠着。夹道尽头,又是一道门,门槛很高,她提了提裙角才跨过去。穿过那道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竿翠竹,竹叶还绿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竹下有一口井,井台边堆着些落叶,还没来得及清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周谦站在廊下,正等着她。他今天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棉袍,比在书铺里见时体面了些,腰间还系着一块玉佩,看着像是上好的玉料。看见她,脸上浮起温和的笑。
“苏姑娘来了。”他迎上来,“路上可还顺利?”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多谢周先生费心。”
周谦摆摆手,道:“姑娘客气了。走,我带姑娘去书房。”
他引着她穿过回廊,往深处走去。回廊很长,曲曲折折的,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廊柱上刷着暗红色的漆,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白天也点着,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苏清禾跟在周谦身后,一路走,一路看。顾相府比将军府大得多,也气派得多。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可也比她想象的要冷清。走过几道回廊,穿过几个院子,竟没遇见几个人。偶尔有一两个仆从经过,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多看。整个府邸静悄悄的,像是一潭死水。
“先生,”她轻声问,“相府……人很少?”
周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习惯:“大人喜静,不爱人多。府里除了几个伺候的老人,就只有门房、厨房那些粗使的。在下这样的,已经算是多的了。”
苏清禾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书房在后院东侧,是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楼前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梅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周谦推开门的瞬间,苏清禾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姑娘请。”周谦侧身让她进去。
苏清禾跨进门槛,抬起头。
满墙满架的书。
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眼望不到头。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书,纸页发脆,边角卷起;有些还是簇新的,散发着新纸墨的清香,墨迹还没完全干透。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极大的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摊开的书,像是主人刚看过,还没来得及收。笔架上挂着几支笔,笔尖还带着墨,砚台里的墨也没干,黑亮亮的,映着窗外的光。
她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书。
“姑娘?”周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清禾回过神,轻声道:“民女失态了。民女……从未见过这么多书。”她的声音有些涩。
周谦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姑娘慢慢看,不着急。在下就在外头,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喊一声便是。”
那一下午,苏清禾看了两本书。一本是《诗经》,周谦特意给她找的,说是初读者最好的入门。一本是《楚辞》,她自己在书架上翻到的,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那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她捧着那本书,坐在窗边的矮几旁,看了很久。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白变黄,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她浑然不觉。
周谦在一旁陪着她,时不时给她添茶,茶水凉了就换,换了又凉。时不时给她指点几个不认识的字,用手指在桌上写给她看,一笔一划。他话不多,却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先生以前教过书?”苏清禾问。
周谦笑了笑,道:“没有。只是从小跟着大人读书,多少懂些。”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问:“先生跟了顾大人多少年了?”
周谦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从十二岁起就在大人身边伺候。如今……也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苏清禾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十二年,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一个人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顾晏之。这不是寻常的主仆情分。
“先生,”她轻声问,声音压得很低,“顾大人对先生,一定很好吧?”
周谦沉默了一瞬。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大人他……”他顿了顿,“大人待在下,自然是极好的。”
苏清禾看着他,没有追问。可周谦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自己说了下去。
“在下十二岁那年,家里遭了难。爹娘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流落街头,差点饿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握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是大人在街上遇见我,把我捡回去的。”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动。她
“那时候大人也才十六岁,刚中了举人,在府里读书。”周谦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了些,“他把我带回去,让管家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还让我跟着他读书。在下识的字,读的书,都是大人教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禾,笑了笑。
“后来在下才知道,大人小时候过得也不好。老太爷走得早,老太太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吃了不少苦。他比谁都懂那种滋味。”
苏清禾垂下眼,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书上那行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哀民生之多艰”。
顾晏之。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里描摹着这个人的模样。这样的人……
“姑娘?”周谦的声音打断了她。
苏清禾回过神,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书案上的烛台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了,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姑娘,天色不早了。”周谦站起身,“在下让人送姑娘回去。下回姑娘想来看书,随时来就是。”
苏清禾点点头,站起身,把那本《楚辞》放回书架。
书案上,那几本摊开的书还放在那里,烛光把书页照得发黄。窗外的梅树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几笔淡淡的墨痕。那盏烛台还亮着,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问,“顾大人……他平时也来这书房吗?”
周谦点点头,“自然。这是大人自己的书房,除了上朝和处理公务,大半时间都在这儿。”
苏清禾轻轻“嗯”了一声。她回过头,走出门去。
回廊上已经点起了灯,一盏一盏,昏黄的光晕染出一片朦胧的天地。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也跟着晃,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圆。周谦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一前一后。
走到那道角门前,周谦停下脚步。
“姑娘,今日天色不早了。改日姑娘若还想来看书,尽管让陈掌柜带话给在下。”
苏清禾转过身,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书卷气更浓了。
“先生,”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先生今日跟民女说的那些话,民女不会告诉任何人。”
周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姑娘。”他说,“姑娘是个聪明人。”
马车等在巷子里,还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她上了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一切。马车辚辚地往前走,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禾每隔两三日便去一趟相府。周谦每次都会安排那辆马车来接她,从书铺后门出发,绕几条巷子,从角门进府。没有人多问。
苏清禾渐渐摸清了相府的规矩。顾晏之上朝早出,回府后大多在书房待着,很少见客。府里人少,仆从们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见了她也只当没看见,低着头走过去。周谦在府里的身份有些特殊——不是管家,却比管家更有体面;不是主子,却能在书房自由出入,连顾晏之的书案他都能收拾。
苏清禾没有问周谦和顾晏之究竟是什么关系。这种事,问了,就是不知趣。她只是每次来,都安安静静地在书房里看书。周谦有时陪着,有时不在,她就一个人坐着,一看就是大半日。书案上的东西她从来不碰,只坐在窗边的矮几旁,看那些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书。看完一本放回去,再取一本,整整齐齐的,不留痕迹。
这日午后,周谦有事出去了,留她一个人在书房里。走的时候说:“姑娘自便,在下半个时辰就回来。”苏清禾点点头,目送他出去。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文选》,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株老梅。梅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又飞走了,翅膀扑棱棱的,抖落几片枯叶。
她看着那些麻雀,不知在想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周谦不一样。周谦的脚步轻快,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这脚步声却很稳,很沉,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手指在书页上停了,没有翻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接着,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苏清禾这才转过头,站起身,微微福了福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绯色的官袍还没换下,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清瘦而挺拔。官袍是上好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张脸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不怒自威。可那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疲惫,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人怎么也看不透。
他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淡得像是一池结了冰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可苏清禾却觉得,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她似的,把她从头到脚,从外到里,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在那目光底下,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
她没有躲,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开口:“民女苏清禾,见过顾大人。”
“你就是周谦说的那个,日日来书房看书的姑娘?”
他问,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是。民女不知今日大人在府中,冒昧打扰,民女这就告退。”她说着,把书放下,书脊朝外,和旁边几本对齐了,然后便要往外走。
“站住。”
她停下脚步。心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可她的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顾晏之走进来,从她身边经过。绯色的衣角从她眼前划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清冽的,冷寂的,像是深冬里落在雪地上的松针。他走到书案后头坐下,动作很轻,衣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拿起案上一本书,翻了几页,才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识字?”
“略识几个。”
“读过什么书?”
苏清禾想了想,轻声道:“《诗经》《楚辞》,还有几本《文选》里的篇章。”
顾晏之的手微微顿了顿。
“一个女子,读《楚辞》?”他问,语气依旧淡淡的,“读得懂?”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轻声开口:“‘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民女虽出身微贱,却也经历过民生多艰,所以……多少懂一些。”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盆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噼啪。窗外,那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梅枝上,叽叽喳喳地叫,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指节处隐约能看见几道淡淡的旧痕。
顾晏之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顿了一瞬。
他见过这样的手。那年灾荒,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这样的人。瘦得皮包骨头,手上全是冻疮裂口,却还要跪在地上乞讨,求人给一口饭吃。后来朝廷开了粥棚,那些人蜂拥而来,抢粥的时候,那些手伸在粥桶上方,黑压压的,像是一片枯枝。
“你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她却觉得,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她似的,把她从头到脚,从外到里,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在问一个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民女……民女是将军府的人。”
“将军府?”顾晏之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哪个将军府?”
“奋威将军,霍将军府上。”
顾晏之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等,根本不会发现。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又很快冻上了。
“霍长渊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是。”
顾晏之的眉峰蹙得更紧。
寒门出身的少年将军,手握兵权,性子桀骜,是朝堂上最扎眼的新贵。他与霍长渊素来无交集,更不知他府中,藏着这样一个人。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他待你如何?”
苏清禾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垂下眼,轻声道:“将军待民女很好。”
“很好?”顾晏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意味,“好到什么程度?”
“将军救民女出火坑,给民女吃穿,让民女住在他的府里。从没有人对民女这样好过。”
顾晏之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干净得看不出任何算计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让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忘了。
“你走吧。”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淡得像是结了冰,“以后不必来了。”
苏清禾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大人……是民女说错什么了吗?”
顾晏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没有。”他说,声音很平,“只是这书房,不是闲杂人等该来的地方。”
苏清禾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有争辩,轻轻福了福身。
“是民女冒昧了。民女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大人说的对,民女是闲杂人等。可民女只是想来读读书,没有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民女从小就想读书,想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周先生心善,说府上有藏书,让民女来看看。民女……民女只是想多读些书。”
说完,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晏之坐在书案后头,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放在那本书上,书页翻开的那一页,写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周谦。”
周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垂手站在门口。他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有汗,显然是躲在附近听了好一会儿了。
“大人。”
顾晏之看着他,目光冷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风。“谁让你带她来的?”
周谦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顾晏之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他说。
“是。多谢大人。”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快了许多。
屋里只剩下顾晏之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梅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干净的,坦然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渴望。还有那双手。满是旧痕的手。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椅背很硬,硌着他的脊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拿起案上一本书,继续翻看。可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书页上的字像是长了腿,一个一个往外跑,他一个也抓不住。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灯没有点,屋里暗了下来,书架上的书变成了一排排黑色的影子,沉默地站在那里。
苏清禾走出角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辆青帷小车还等在巷子里,车夫靠在车辕上,见她出来,忙站直了身子,迎上来。
“姑娘,回去吗?”
苏清禾点点头,上了车。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穿过一条条街巷。车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露出一线外头的街景——店铺的门板已经上好了,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醉汉歪歪斜斜地走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方才的事。
顾晏之赶她走。她没有料到。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不多问,不多看,不逾矩。她以为周谦会帮她说好话,以为顾晏之会对她这个“爱读书的可怜女子”生出几分怜惜。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把她赶走了。
“闲杂人等”。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想起霍长渊。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你不是奴婢”时的语气,想起他把她抱上马,带着她一路北上。霍长渊看她的时候,眼里有光。可顾晏之看她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种比厌恶、比不屑更可怕的东西——是漠然。她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苏清禾睁开眼睛,看着车顶。车顶的木板上有几道裂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深奥的东西。
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的,该是怎样的感情?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感情。她只知道,如果顾晏之的心是一扇门,那扇门已经锁死了。钥匙在那个死去的人手里,别人打不开。
可如果打不开,那就……从门缝里挤进去。
她不会放弃。
她等得起。就像从前在教坊司等一个机会。现在,她也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