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着,像是谁在天上撒盐。落在将军府的飞檐上,积了薄薄一层,青瓦变成了白色;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把那些干枯的枝条裹得像裹了糖霜;也落在苏清禾推开的窗棂上,顺着风飘进来,沾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一眨眼就化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棉袍,指尖触到窗沿上的薄雪,冰凉刺骨,激得她手指一缩。可那冷意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明,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泼了一盆冷水。
玉簪端着暖炉进来,见她又立在窗边吹冷风,脸都白了。她连忙上前,把铜炉塞进苏清禾手里,又去关窗,一边关一边念叨:“姑娘,天寒地冻的,仔细冻坏了身子。将军不在府里,您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苏清禾握着温热的铜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慢慢往上走。可眼底依旧清冷,像是有另一层霜冻在那里,怎么也化不开。
“府里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玉簪愣了愣,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瞟,像是怕隔墙有耳:“前几日管家来过,说府里要清点库房,各院的用度……还要再减三成。奴婢瞧着,下人们看咱们院子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好像咱们欠了他们银子似的。”
苏清禾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铜炉上的纹路。那纹路是缠枝莲,一圈一圈,绕来绕去,没有尽头。
减用度、冷待、轻视,不过是开始。霍长渊远在边关,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乐籍女子,在这权贵遍地的京城,本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捏一把。
“知道了。”她淡淡应着,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必争执,随他们去。”
玉簪急得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姑娘!咱们明明是将军亲自带回来的人,凭什么受这份委屈?若是将军回来……”
“若是将军回不来呢?”
苏清禾轻飘飘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玉簪瞬间噤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可这话从苏清禾嘴里说出来,冷静得近乎残忍,却又戳破了最残酷的真相。
边关打仗,是会死人的。
苏清禾转过身,看着吓得手足无措的丫鬟,语气缓了缓。她伸手,替玉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只是随口一说,别怕。只是这府里的日子,终究是要靠自己熬的。”
雪还在飘,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有几根细枝被雪压弯了,垂着头,像是不堪重负。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树皮。
细碎的雪沫子飘了一夜,将将军府的飞檐廊柱都裹上一层薄白,看着素净,却冷得刺骨。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第二日清早,苏清禾推开窗,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院子里那株海棠被雪压弯了枝丫,几根细枝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了,落在雪地里,露出新鲜的断口,白生生的,像是骨头。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窗。
玉簪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边梳头,一边絮叨,手里的梳子轻轻梳过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姑娘,今儿个雪这么大,外头路滑,咱们就别出门了吧?”
苏清禾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回答。镜中人眉眼清淡,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这雪天里的一枝白梅。
过了片刻,她开口:“备车。”
玉簪的手顿了顿,梳子停在半空。
“还去那家书铺?”
苏清禾“嗯”了一声。
玉簪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不敢再劝。她继续梳头,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这几日姑娘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从前总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问。如今却爱往外跑,东打听西打听,对什么都好奇。
玉簪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她只知道,姑娘那双眼睛,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马车在雪地里走得很慢。
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嚼什么东西。马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踩在雪里,一步一滑,车夫小心翼翼地牵着缰绳,不敢走快。
苏清禾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袄的小贩,缩着脖子在路边叫卖,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被冻住了。店铺的门大多关着,只有些茶馆酒肆开着半扇门,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人声,像是另一个世界。
到了柳条巷口,马车停下。
苏清禾下了车,踩着积雪往里走。雪已经积了寸许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玉簪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一手撑伞,一手扶着苏清禾的胳膊,生怕她滑倒。
巷子比平日里更安静。积雪覆盖了青石板,把那些坑坑洼洼都填平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棉花上。墙头上那些枯黄的藤蔓,如今被雪裹着,像是挂了一层白霜,风一吹,雪沫子就往下掉。
走到书铺门口,苏清禾推开门。门轴又响了,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
铺子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很旺,红彤彤的炭火在铁盆里噼啪作响,热气扑面而来,把脸上的寒气一下子蒸掉了。陈掌柜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头抄书,戴着那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老花镜又滑到鼻尖上了。
“姑娘来了?”他推了推老花镜,从镜框上面看着她,“这么大的雪,还来?”
苏清禾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是这雪天里的一缕阳光:“在家闷着也是闷着,不如来看看书。”
陈掌柜点点头,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书。
苏清禾带着玉簪往后屋走。掀开帘子,里头还是老样子——炭火燃着,暖意融融,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整整齐齐的,窗边的矮几上放着笔墨,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疙瘩。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
昨日她打听到,那位周先生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书铺,替顾大人买书。有时是正经的典籍史册,有时是新出的诗集文集。他来的时候大多是午后,待的时间不长,买了书就走。
她不知道他今日会不会来。但她愿意等。
苏清禾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在窗边的矮几旁坐下。书是《列女传》,她翻了几页,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积了半院的雪,白茫茫的,像是一张铺开的宣纸。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细细的爪印,像是谁在纸上画了几笔竹叶。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一个时辰过去,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还是没有人来。窗外的天更暗了,像是到了傍晚,其实才刚过午。
玉簪忍不住小声道:“姑娘,要不咱们先回去吧?这天色不早了,一会儿怕是要下大雪。”
苏清禾看了看窗外。天确实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铅灰色的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风也比刚才大了,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披上斗篷。斗篷是青灰色的,毛领子,霍长渊走之前让人给她做的,暖和是暖和,可穿在身上总觉着沉。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架。
“陈掌柜,”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今儿个……可曾有人来买书?”
陈掌柜从柜台后抬起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今儿个?没有。这大雪天的,谁出门?姑娘是头一个。”他又低下头去,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苏清禾点点头,推门出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人拿针尖轻轻扎。她拢紧斗篷,低头往前走,靴子踩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玉簪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伞撑得低低的,遮住了两个人的头顶。
走到巷口,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近。
“姑娘留步。”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雪幕里,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来。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袍子上落满了雪,肩头湿了一大片。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上也全是雪,看着像顶了个白头巾。走到近前,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目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是昨日那个周先生。
苏清禾垂下眼,微微福了福身。动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周先生忙还礼,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莫怪,在下冒昧了。只是方才在巷口看见姑娘,像是在下的旧识,一时情急,追上来问问。”
苏清禾抬起眼,看着他。
“先生认错人了。”她轻声道,声音软软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一半,“民女初来京城,并无旧识。”
周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朵尖微微泛红:“是在下唐突了。姑娘恕罪。”他拱了拱手,便要离开。
苏清禾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青布棉袍在雪里显得有些单薄。她忽然开口:“先生留步。”
周先生回过头,帽檐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苏清禾轻声道:“先生可是要去陈掌柜的书铺?”
周先生点点头:“正是。”
“那先生快去吧。”苏清禾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陈掌柜说,今儿个到了几本新书,先生再不去,怕是被人买走了。”
周先生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真的?多谢姑娘告知!”他又拱了拱手,转身快步往巷子里走去,脚步比来时还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雪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马车。
玉簪跟着上来,抖了抖伞上的雪,小声道:“姑娘,您怎么知道书铺到了新书?奴婢怎么没听见陈掌柜说?”
苏清禾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响。
“猜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禾每隔一两日便去一趟书铺,每次待上大半日。有时看书,有时抄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个小小的天井发呆。天井里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那几只麻雀倒是天天来,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细细的爪印。
玉簪陪着她,心里越来越不安。姑娘这是怎么了?从前虽然也出门,可从没这么勤过。而且每次去,都在那间后屋里坐着,一坐就是大半日。说是看书,可那书翻来翻去,也没见她看进去几页,有时候半天都不翻一页。
像是在等什么。
可等什么呢?
玉簪不敢问。
这日午后,苏清禾照例去了书铺。
天还是冷,但没下雪。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懒洋洋的,没什么热气,但好歹是亮堂的。
她又在书铺里遇见了那位周先生。
这回他手里拿着几本新买的书,用绳子捆着,拎在手里。看见她,眼睛一亮。
“姑娘!又见面了。”他笑着打招呼。
苏清禾福了福身,浅笑道:“先生好。”
周先生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书,是一本《诗经》,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他笑道:“姑娘喜欢读书?”
“略识几个字罢了。”她垂下眼,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谦,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小时候学过一些,后来……后来就没机会了。”
周先生听了她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诗经》,轻声道:“姑娘若是想学,这本书倒是极好的入门,朗朗上口又易懂。”
苏清禾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可那指节处,隐约能看见几道淡淡的旧痕——那是从前在教坊司洗衣裳留下的疤,虽已淡了许多,却还没有完全消去。疤痕细细的,白白的,在灯下看不太清,可凑近了就能看见。
周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微微一凝。他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忙移开视线。
“姑娘的手……”他下意识开口,又觉失言,忙住了口。
苏清禾像是被惊着似的,把手缩回袖子里,低下头,轻声道:“粗使丫头的手,让先生见笑了。”她的耳根微微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周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眉眼清淡,肤白胜雪,垂眸时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连唇角抿起的弧度,都与记忆中那个人一模一样。
周先生望着苏清禾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
天下竟有这般相似的人。
这姑娘,分明生得这样好,举止谈吐也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可那双满是旧痕的手,却分明诉说着她吃过的苦。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书铺里见到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屋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偷偷出来看书解闷。
如今才知道,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他想起自家大人。
大人这些年,也是这样的。受了伤不说疼,吃了苦不吭声,面上冷得像块冰,对谁都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许多东西。只是那些东西,他从不让人看见。
这姑娘,分明生得这样好,举止谈吐也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可那双满是旧痕的手,却分明诉说着她吃过的苦。她不像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姐,娇滴滴的,受不得半点委屈。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那种从苦水里泡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隐忍,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面上永远风平浪静。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书铺里见到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屋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像是一幅画。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偷偷出来看书解闷。
如今才知道,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姑娘莫怪。”他放软了声音,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苏清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心善。”她轻声道,“民女知道。”
周先生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怜惜,实在是多余。
这姑娘虽然命苦,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韧劲。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求人怜悯的人,而是那种……就算跪在泥里,也不会让人看见她狼狈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家大人。
大人这些年,不也是这样的么?面上冷得像块冰,对谁都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许多东西。只是那些东西,他从不让人看见。
“姑娘,”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冒昧,可已经收不回来了,“在下在相府当差,姑娘若是想多读些书,不妨来顾相府坐坐。府上有不少藏书,姑娘若想看,在下可以带姑娘去书房看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看看书,没有别的意思。”
苏清禾抬起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睫毛往上抬了抬,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这……这怎么使得?”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民女与先生非亲非故,怎好去相府打扰?”
“使得的。”周先生笑道,语气轻松了些,“顾大人为人虽然冷了些,但对读书人一向客气。姑娘只是去看看书,不碍事。再说了,那些书放着也是放着,有人看,它们才算活了。”
苏清禾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先生,带着感激和崇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
“先生,”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先生贵姓?民女总不好一直‘先生先生’地叫。”
周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拱了拱手:“在下姓周,单名一个谦字。”
苏清禾点点头,“周先生。民女记下了。”
周谦看着她,忽然问:“姑娘呢?姑娘贵姓?”
“民女姓苏,闺名清禾。江南人氏。”
周谦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样的姑娘,身世多半是不好开口的。问了,只会让人难堪。
他拱了拱手:“苏姑娘,那在下先告辞了。改日得空,再与姑娘说话。”
苏清禾福了福身:“先生慢走。”
苏清禾站在书铺门口,看着周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雪已经不下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的声音。
玉簪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那位周先生……怎么忽然对姑娘这么好?该不会是……”
“不会。”苏清禾打断她,声音淡淡的。
玉簪不敢再说了。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响,慢悠悠地往前走。
苏清禾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只布老虎。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棉花已经压扁了。
她自己在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艘船,已经有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