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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旧伤

苏清禾开始留心裴钰的行踪。

这事不难。安阳侯府世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每日出入何处,爱去哪些地方,稍稍留心便能摸清七八分。玉簪跑了几日,便带回一堆消息——他常去城南的马场跑马,隔三差五在醉仙楼宴客,偶尔去城东的赌坊消遣,夜里多半宿在某个秦楼楚馆。

“姑娘,这位世子爷……实在荒唐。”玉簪说起这些时,脸涨得通红,“这样的人,咱们还是躲着些吧。”

苏清禾没接话,只把那些消息一条条记在心里。荒唐?京城纨绔,有几个不荒唐的?可荒唐归荒唐,这位世子爷能在京城横着走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侯府的荫庇。

他不是傻子。所以,她更不能敷衍他。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禾像在走钢丝。上午应付世子爷的纠缠,下午去相府看书,晚上还要面对将军府里那些越来越放肆的下人。玉簪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出了岔子,可苏清禾却像没事人一样,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慌乱。

顾晏之说话算话。让人在角门那边给她备了辆马车,她随时来,随时走,再不用等周谦安排。门房的人也得了吩咐,见了她便恭恭敬敬开门,一句多余的话不问。

每日午后,她便来。有时看书,有时抄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盯着那株梅树发呆。

顾晏之在的时候,两个人各据一方,各看各的书。偶尔他会开口,问她对某篇文章的看法,或者听她说说今天读了什么。话不多,却总是一针见血。有时说得她哑口无言,有时说得她豁然开朗。顾晏之不在的时候,她便一个人待着,把那些书一本本翻过去,一页页读过去。每本书里都有他亲手写的批注,一些零散的感悟,像一个人在书页间自言自语。她读那些批注,像是在读他的心。

玉簪有时跟着来,有时不来。她渐渐习惯了相府的冷清,习惯了那条长长的夹道,习惯了那间满是书香的屋子,习惯了窗外那株越来越红的梅树。

裴钰的纠缠越来越频繁了。他每隔几日便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有时甚至夜里。来了就坐着喝茶,和她说话。问她读了什么书,问她喜欢什么花,问她小时候的事。苏清禾答得滴水不漏。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裴钰不在意。他像打定了主意要缠着她,无论她怎么冷淡,他都笑眯眯的,不恼不怒。

这日傍晚,他又来了。

天已经黑透,风刮得紧,像是又要下雪。苏清禾在屋里坐着,就着烛火看书,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抬头,裴钰已经大步走进来,身上落满了雪,肩头的鹤氅湿了一大片。

“世子爷。”她站起身,微微福身。

裴钰摆摆手,在炭盆边蹲下,伸出双手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外头真冷。今年这雪,下个没完了。”

苏清禾没接话,只让玉簪去端热茶。裴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在看什么?”她合上书,露出封面——《庄子》。他挑了挑眉:“《庄子》?你读这个?”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裴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苏清禾,你跟本世子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眼看他。“世子爷这话,民女听不懂。”

“听不懂?”裴钰把茶盏搁下,往她面前凑了凑,“你一个从教坊司出来的女子,被霍长渊带回京城,安置在将军府里。霍长渊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日日往外跑。你当本世子是傻子,看不出你在打什么主意?”

苏清禾垂着眼睛,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裴钰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去相府的事,已经有人传出去了?”

苏清禾的手指微微一缩。她没抬头。

“顾晏之是什么人?”裴钰继续说,声音压低了,“那是当朝丞相,他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道吗?你一个将军府里的女子,日日往相府跑,落在有心人眼里,会是什么后果?”

苏清禾依旧低着头,没有接话。裴钰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有些烦躁。“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这才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情绪。“世子爷为何告诉民女这些?”

裴钰被问住了。为何告诉她这些?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她出事。不想看见她被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盯上,不想看见她被人算计,不想看见她……他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本世子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爱听不听。”

苏清禾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世子爷,民女知道世子爷是好意。可民女有自己的打算,不便与世子爷细说。世子爷若是信得过民女,就请……让民女自己来。”

裴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明一暗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在茶楼见到她。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明明那样惹眼,却偏偏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想起后来几次来将军府,她始终淡淡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花,开得安静,落得也安静。

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打算?她当然有打算。只是她的打算,从不愿告诉他。

“好。”他忽然站起身,“本世子不问了。”说完,转身掀开帘子,大步往门口走去。帘子在他身后剧烈晃动,带进一阵冷风,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蹿。

苏清禾坐在屋里,盯着那道晃动的帘子,久久没有动。

又过了几日,苏清禾再去相府的时候,书房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炭盆。不是原来那只大的,是只小巧的,就放在她常坐的窗边。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里头装着新炭,暖烘烘的。

周谦从外头进来,见她发愣,笑道:“姑娘,这是大人吩咐的。说天冷了,姑娘坐着看书容易冻着,让给姑娘备只手炉。”

她转头看他。“大人吩咐的?”

“是。”周谦点头,“大人还说,姑娘若是有空,可以去厨房那边要些点心来。厨房里有个婆子会做江南的点心,桂花糕、枣泥糕、定胜糕,都会做。”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在蒲团上坐下,抱着那只手炉,暖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窗外,梅树上已经开了十几朵梅花。红艳艳的,缀在枝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她盯着那些梅花,一时出了神。

“姑娘?”周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回过神,轻声道:“先生,大人今日在府里吗?”

周谦摇头:“大人今儿个进宫议事去了,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她点点头,没再问。周谦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抱着手炉,翻开那本《庄子》,继续往下读。读到“庄生梦蝶”那一章,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书页上。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她轻轻念着,念着念着,忽然想起霍长渊。想起他在扬州那间小院里,想起他在梅树下,笨拙地给她擦脸上的泥。想起他在那个血腥的夜晚,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那把刀。

她闭上眼睛。那些事,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她明明还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他的眼神,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窗外,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了几瓣。她睁开眼睛,盯着那些落花,轻轻叹了口气。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谁是谁的梦,谁又说得清呢?

傍晚时分,苏清禾准备离开。她刚站起身,门被推开了。顾晏之站在门口,官袍上沾着几点雪粒子,脸色比平日更白,眉心微蹙,像是不太舒服。

她迎上去,福身。“大人。”

他点点头,走进来,在书案后坐下。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怕牵动什么地方。苏清禾站在一旁,注意到他唇色淡得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眉心拧着,像在忍什么。

她忽然想起今日的天气——阴了一整天,傍晚时飘起了雪粒子。周谦说的那些话回荡在脑海——“每逢阴天下雨,旧伤就犯,疼得睡不着觉。”

她走到书案前。“大人,要不要民女去请周先生?”

他摇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必。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苏清禾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

“大人的脸色不好,不能硬撑。”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出去

“站住。”

她停住脚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我说了,不必。”

苏清禾站在原地,没有动。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咬了咬唇,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民女去厨房要些热水。”

门在她身后关上。顾晏之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动了动。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又被推开了。苏清禾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姜汤,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铜手炉。她把托盘放在书案上,把那碗姜汤轻轻推到他面前。“大人,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顾晏之低头看着那碗姜汤,没有动。她站在一旁,轻声道:“民女小时候,娘也常常犯头疼。每次头疼,娘就让民女煮一碗姜汤。喝完姜汤,盖上被子睡一觉,出了汗就好了。”

他抬起头,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伸手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姜汤很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都喝完了。

她接过空碗,把那只铜手炉递过去。“大人抱着暖暖手。”

屋里安静极了。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笼进白茫茫一片。顾晏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炉抱在怀里。那碗姜汤的热气还在胃里盘旋,驱散了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苏清禾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着眼睛。可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紧皱的眉心,落在他苍白的唇色,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如远山,鼻若悬胆,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冷峻。可此刻闭着眼睛,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病弱的倦意。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都柔和了几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遥远,不那么难以接近。

她能看出来,他在忍着疼。

“大人。”她轻声开口。

他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民女可以……帮大人按按吗?”

他睁开眼睛,盯着她。她站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民女小时候,娘头疼的时候,民女就帮她按按头。娘说,按一按会舒服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大人若是不愿意,就当民女没说过。”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过来。”

她愣了愣,随即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外头的寒气。那凉意刚一触到他的皮肤,她便缩了缩手,像是怕冻着他。“大人恕罪,民女手凉……”

“无妨。”他闭着眼睛,声音淡淡的,“按吧。”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动作很轻,很慢,一圈一圈地揉。力道不重,恰到好处。

顾晏之闭着眼睛,任由她按着。那双手虽然凉,可按在穴位上,却有一种奇异的舒坦。紧绷的神经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屋里安静极了。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落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开口。“大人,好点了吗?”

顾晏之“嗯”了一声。她继续按着,动作比方才更轻。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他开口。

“你小时候,常给你娘按头?”

她的手微微顿了顿。“是。”她轻声道,“娘白天做工,晚上做针线,总是头疼。民女就帮她按按,按着按着,她就睡着了。”

他沉默了一瞬。“后来呢?”

她的手又顿了顿。“后来……”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娘死了。那年灾荒,染了时疫,没钱请大夫,就……就没了。”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盯着她。她低着头,手里还保持着按穴位的姿势,眼睛却垂着,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清瘦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也照出了眼眶里隐隐的水光。

过了片刻,他转回头去,重新闭上眼睛。“继续。”

她愣了愣,随即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按起来。

又按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大人,您这旧伤,是怎么落下的?”

他沉默了一瞬。“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没有说下去。她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按着,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窗外,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把整个天井都染成白色。那株梅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枝头的梅花却开得更艳了,红白相间,格外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你今日,怎么回去?”

她的手顿了顿。“民女……坐马车回去。”

“这么大的雪,马车不好走。”他说,语气依旧淡淡的,“今晚别回去了。”

她愣住了。“大人……”

“西厢有空房。”他打断她,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她脸上,“让人收拾一下,你今晚住下。明日雪停了再走。”

她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眉心也松开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人,”她轻声开口,“民女……民女是将军府的人。若是在相府留宿,传出去……”

“有我在,不会传出去。”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说不会传出去,就不会传出去。”

她垂下眼睛,轻轻福身。“多谢大人。”

他点点头,朝门口唤了一声:“周谦。”周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垂手站在门口。“大人。”“带苏姑娘去西厢歇息。”他说,“让厨房送些热汤热饭过去,再添两床被子。”“是。”周谦应了,朝苏清禾道,“姑娘,请随在下来。”

她看了他一眼,跟着周谦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孤寂。手炉还抱在怀里,暖意未散。

他忽然想起那双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凉的,软的,带着皂角的清苦味。还有那双眼睛,含着水光却不落下来的眼睛。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可他为什么,总是想起那个人?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