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渊对她越来越好了。
好得她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这日傍晚,霍长渊带她去花园里散步。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把整个花园都染成了金红色。荷花开了满池,粉的白的,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的,像是谁把一罐颜料打翻了,泼得到处都是。风过处,荷叶翻卷,露出底下青绿色的梗,送来阵阵清香,甜丝丝的,混着泥土的腥气。
他们沿着池边的石子路慢慢走着,石子路弯弯曲曲,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旁的花木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两条黑色的尾巴。
走到一座假山前,霍长渊忽然停下脚步。
“清禾。”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英挺的脸染成了金红色,连睫毛都镀了一层光。他的眼睛很亮,比天边的晚霞还要亮,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小小一个,穿着月白的衣裳,头发上簪着他送的白玉簪。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清禾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两个月来,他的眼神,他的举动,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他要说了。
她应该高兴的。
这是他彻底落入她掌心的证明。
“将军想说什么?”她问,声音轻轻的,和平常一样,不疾不徐,软得像棉花。
霍长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样大,那样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掌心有薄茧,粗糙的,蹭得她的手背微微发痒。
“清禾,”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想跟你说……”
话没说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靴子踩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将军!”
一个亲卫跑过来,甲胄哗啦啦响,满脸焦急之色。
霍长渊眉头一皱,转过头去,那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什么事?”
亲卫单膝跪下,声音急促:“宫里来人,圣上召将军即刻入宫!”
霍长渊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苏清禾看见他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吹灭了一盏灯,脸上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
他松开苏清禾的手,对那亲卫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亲卫退下,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霍长渊回过头,看着苏清禾。他的眼里几分歉意和不舍,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那些东西混在一起,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得去一趟。”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将军慢走。”
霍长渊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步子很快,衣角带风,走了几步就开始跑,靴子踩在石子路上,噔噔噔噔,像擂鼓。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深处。
夕阳渐渐沉下去,晚霞也从金红变成了暗紫,又变成了青灰。池子里的荷花被暮色染成了模糊的影子,荷叶上的露珠也不再闪光了。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却已经有些凉了,凉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站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丫鬟来寻她。
“姑娘?姑娘怎么还站在这儿?”玉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担忧。
苏清禾回过神,转过头,看见玉簪提着灯笼站在回廊下,脸上带着担忧。
“没什么。”她轻声道,“走吧。”
她跟着玉簪往回走,穿过花园,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进屋之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有一片灯火通明的地方。那里的光比别处都亮,亮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那是皇宫的方向。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把外面的夜色和那片灯火都隔在了外面。
---
霍长渊一夜未归。
第二日,第三日,他都没有来。
苏清禾没有问。她该做什么做什么,早晨起来绣花,上午练琴,下午看书,傍晚在院子里走走。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第四日傍晚,霍长渊终于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苏清禾正在窗下绣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脸色比平日里苍白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眉宇间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可看见她的那一刻,他还是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对,像是硬扯出来的。可他还是笑了,像往常一样问:“这几日可好?”
苏清禾放下绣绷,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
“好。”她把茶递给他,“将军呢?”
霍长渊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
“边关战事吃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北戎又犯境了,这次来势汹汹,连破三城。圣上召我商议军务,这几日都在兵部。”
苏清禾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朵还没绣完的梅花。针尖穿过绢布,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一下。
霍长渊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出征了。”他说。
这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瞬。连针穿过绢布的声音都停了。
“将军要出征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霍长渊点点头。
“圣旨今日刚下。三日后,我率兵北上。”
三日。
苏清禾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放在膝上,交叠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什么力气。可她的声音依旧是软软的,听不出任何波澜:“边关……很危险吧?”
霍长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这两个月的日子。想起她给他烹茶时专注的模样,眼睛盯着茶汤,连他看她都没察觉。想起她弹琴时微微侧着的脸,阳光落在她鼻梁上,把那一小截皮肤照得透明。想起她伏在他怀里说“将军去哪儿,清禾就去哪儿”时的眼神——柔软的,信任的,毫无保留的。
他不想走。
可他不得不走。
他是将军。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是他拼了命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原因。那些年在战场上流的血,那些夜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子,为的就是今天——能带兵出征,能保家卫国,能让身后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而现在身后的人里,有了她。
“危险。”他说,声音低沉,“打仗哪有不危险的。”
“那将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将军会平安回来吗?”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清澈,像是山间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可那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霍长渊抱住了她。
绣绷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她在他怀里,纤细的,柔软的,肩膀窄得一只手就能握住。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颤抖。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闷声道:“会。我一定会回来。”
苏清禾伏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清禾。”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喉结动了动,咽了一下口水,“你等我回来。”
苏清禾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里头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些东西太重,太沉,压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他是张扬的,桀骜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此刻的他,眼底有恐惧。
他怕她不答应。
“将军想让清禾等吗?”苏清禾问。
霍长渊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将军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清禾只是一个……只是一个将军带回来的人。将军走后,清禾该怎么办?”
霍长渊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要出征了,只知道舍不得她,只知道想让她等他回来。可他没想过,她在这里无亲无故,他走了之后,她该怎么办?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就在府里住着。我让人照看你。银子什么的,我都给你留好。”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清禾不是怕这个。”
“那你怕什么?”
苏清禾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微微泛着红,眼底有泪光闪动。
“清禾怕……”她说,声音轻轻的,微微发着颤,“怕将军忘了清禾。”
霍长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闷。
“怕将军去了边关,见了更大的天地,遇见了更好的人,就把清禾忘了。”她继续说,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砸在他心上,“清禾什么都没有,只有将军。如果将军忘了清禾,清禾就……什么都没有了。”
霍长渊看着她哭,心都碎了。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她一直都是淡淡的,柔柔的,像一株安安静静长在角落里的兰草。受了委屈不哭,高兴了也只是浅浅地笑,从不会这样——这样在他面前落泪,这样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露出来。
“别哭。”他伸手替她擦泪,笨拙地,一下一下,拇指从她的颧骨擦到下巴,又擦回去,“我怎么会忘了你?”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
“真的?”
“真的。”
苏清禾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霍长渊整个人僵住了。
她从未主动抱过他。
从来都是他抱她,她被动地接受,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主动。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淡淡的,冷冷的。
可现在,她主动抱他了。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纤细的,却箍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清禾……”他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埋在他怀里,闷声道:“将军答应清禾,一定要平安回来。”
霍长渊伸手,把她抱得更紧。
“我答应你。”
那一夜,霍长渊没有走。
他抱着她,在榻上坐了一夜。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一颤,像是在做梦,又像是没睡着。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脖颈上。
霍长渊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从天边移到中天,又从中天移到西边。月亮从窗棂的这一格走到那一格,光影在地上慢慢移动,像是谁在缓缓拉着一匹看不见的绸缎。
天亮的时候,苏清禾睁开眼睛,看见他正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的青黑比昨晚更深了。可他看着她的时候,还是在笑。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苏清禾坐起身,轻声道:“将军一夜没睡?”
霍长渊笑了笑,没回答。他伸手,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耳廓,微微有些凉。
“清禾。”他说。
“嗯?”
“等我回来。”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霍长渊看着她的眼睛,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走了。”他站起身,“这两日要准备出征的事,可能没时间来看你。你好好待着,有什么需要的就让人去告诉我。”
苏清禾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
接下来的两日,霍长渊果然没有来。
苏清禾从方嬷嬷那里听说,他这几日都在兵部,忙着调兵、筹粮、安排出征事宜。偶尔回府,也是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
第三日,是出征的日子。
天还没亮,将军府就忙碌起来。下人们进进出出,收拾行装,准备车马。前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刀剑碰撞的金属声,还有士兵们粗犷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
苏清禾的院子离前院远,听不见那些嘈杂。可她睡不着,天不亮就起了床。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没有出门,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方嬷嬷来了。
“姑娘,将军让人传话来,说出发前想见姑娘一面。”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跟着方嬷嬷往外走。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走到前院的时候,她看见了他。
他穿着甲胄,玄色的铁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甲片上还带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腰间挂着那把她见过的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骑在马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士兵。旌旗招展,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大大的“霍”字,金色的,在阳光下晃眼。刀枪如林,一排一排,望不到头。
可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苏清禾走过去,在他马前停下。
他坐在马上,比她高了许多,要低头才能看见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连甲胄的边缘都在发光。那光太亮,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清禾。”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将军。”她轻轻应了一声。
霍长渊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日光下愈发显得白皙的脸,看着她那双干净的、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抹他看不透的光。
他忽然翻身下马,甲胄哗啦一声响,走到她面前。
“我要走了。”他说。
苏清禾点点头:“清禾知道。”
霍长渊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玉佩。
青玉的,雕着貔貅的纹样,正是她第一次在别院见他时,他腰间挂着的那块。她还记得那天晚上的灯光,记得他腰间那块玉佩在烛光下泛着的温润光泽。
“拿着。”他说,声音有些急促,“这是我的信物。若有什么事,让人拿着这块玉佩去兵部找周副将。他会帮你。”
苏清禾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手指微微收紧。
玉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像是他掌心的温度。青玉的光泽在日光下温润如水,貔貅的纹样雕刻精细,连牙齿和鳞片都清清楚楚。
“将军……”她抬起头,看着他。
霍长渊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当着三军将士的面。
苏清禾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骚动,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甲胄的铁锈味,混着他特有的松木香,还有清晨露水的清冷。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
嘴唇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痒痒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霍长渊松开她,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他翻身上马,甲胄哗啦一声,动作干脆利落。他一扬马鞭,策马而去。
身后,千军万马跟着他,马蹄声如雷鸣,滚滚向北。旌旗在风中翻飞,烟尘扬起,遮天蔽日。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片烟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天际。烟尘落下来,落在她衣襟上,落在她发间,细细的,黄黄的,带着尘土的气息。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鬓发。几缕发丝飘到脸上,贴着她的嘴角,她没有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