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五日,终于到了京城地界。
苏清禾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官道宽了三倍,路面铺着细碎的黄土,被车轮碾得平整光滑。路两旁的树木也从江南的垂柳换成了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偶尔有骑马的人从车旁经过,衣裳的式样、说话的口音,都和江南不一样了。
京城的城门比她见过的任何城门都高,都大,都气派。青灰色的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箭楼,飞檐翘角,像一只只伏在墙头的巨鸟。楼子上,有士兵在巡逻,手里的长矛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矛尖反射的光点在高处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城门下,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小贩,牵马的商人,抱着孩子的妇人,赶着牛车的农夫——他们在城门下经过时,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那高大的城门,眼里带着敬畏。
苏清禾也抬头看了一眼。
那城门像一张巨大的嘴,张在那里,等着把人吞进去。
马车停了一会儿。有兵士上来检查,霍长渊递了块令牌过去,对方立刻变了脸色,恭恭敬敬地退开了。
马车穿过城门洞,驶入京城。
京城比苏清禾以为的还要繁华。街道宽阔,并排能走四五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酒楼的旗幡在风里招展,绸缎庄的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料子,首饰铺的招牌上写着“金银细软、珠翠玛瑙”。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清禾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看得入了神。
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陌生。连空气都不一样。
马车在街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很宽,两边种着槐树,树荫浓密,把整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巷子尽头,是一座府邸。
“到了。”霍长渊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苏清禾掀开车帘,抬头望去。
府门是朱红色的,铜钉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连狮子的眼睛都刻得活灵活现,像是在瞪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将军府”。那字写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霍长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走到马车边,伸手扶她。
苏清禾把手递给他,轻轻跳下车。
落地的时候,她的腿有些软——坐了太久的马车,脚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晃了一下,赶紧扶住车辕。
霍长渊扶着她,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轻声道,“坐久了,有些晕。”
霍长渊皱了皱眉,没说话。
下一秒,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清禾一惊,身体腾空的那一刻,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周围有进进出出的下人,有守门的兵士,还有迎出来的管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将军……”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放清禾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别动。”他说,大步往府里走,“抱你进去。”
苏清禾伏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耳朵尖红得滴血。
府里早就得了消息,管家领着下人候在二门。见他们进来,齐刷刷地行礼,齐声喊“将军”,目光却忍不住往他怀里瞟。
霍长渊只当没看见,一路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月亮门,把她抱进后院的正房,放在榻上。
“这是你的院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以后就住这儿。”
苏清禾坐起身,环顾四周。
屋子很大,比她在扬州那间院子大了不止一倍。陈设精致雅致,紫檀木的架子床,雕花的衣柜,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妆奁,镜边镶着螺钿,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墙角摆着一只铜制的熏笼,袅袅地燃着香,是淡淡的沉水味,不浓不淡,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喜欢吗?”霍长渊问。
他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叉腰,环顾四周,像是在检查什么。看了一圈,觉得满意了,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喜欢。”
霍长渊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滑过,带下一瓣落在她头上的海棠花瓣。他把那瓣花拈起来,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
“喜欢就好。”他说,“缺什么跟管家说,让他去置办。别跟我客气。”
“多谢将军。”苏清禾垂下眼。
“谢什么。”霍长渊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满,“你跟着我来了京城,我自然要给你最好的。”
苏清禾垂下眼,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你先歇着。我去处理些公务,晚上来陪你用饭。”
苏清禾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靴子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熏笼里轻微的炭火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那鸟鸣很清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苏清禾坐在榻上,慢慢打量着这间屋子。
她的手放在身侧,手指轻轻摩挲着身下铺着的褥子。褥子是绸面的,绣着折枝花纹,针脚细密,触手滑腻。她从未睡过这样好的料子。
在教坊司那些年,她睡的是通铺,三个人挤一间屋子,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被子是旧的,棉絮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块木板。
后来到了扬州那间别院,虽然一个人住了,可那到底是别人的地方。她不过是暂居的过客,随时可能被赶走。
可这里不一样。
霍长渊说,这是她的院子。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在铜镜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那支白玉簪。那张脸比在扬州时丰润了些,眉眼间的病弱淡了几分,脸色也不再是那种苍白,而是有了淡淡的血色。
苏清禾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轻轻笑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那支玉簪。白玉的,雕着梅花的,薄得近乎透明的。
她的手指在簪头那朵梅花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她的眼睛,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秋水,温驯得像一只小鹿。
可那水底深处,有东西在动。
傍晚,霍长渊果然来了。
他换了身家常的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腰带,头发半束半披,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苏清禾迎上去,正要行礼,被他一把拉住。
“说了多少遍,不用行礼。”他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来,尝尝京城的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桌上摆着七八道菜。烤鸭,酱牛肉,炒时蔬,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有荤有素,有汤有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光是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
苏清禾看着那些菜,轻声道:“将军,太多了……”
“多什么多?”霍长渊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又夹了一块烤鸭,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堆得她碗里冒了尖,“你太瘦了,得多吃些。”
苏清禾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鱼肉鲜嫩,烤鸭香脆,青菜清脆爽口。每一样都好吃,每一样都是她从前吃不到的东西。
霍长渊看着她吃,自己却不动筷子。
“将军怎么不吃?”她抬起头问。
“看你吃就饱了。”他随口答。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多肉麻,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耳根处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在烛光下看得很清楚。
苏清禾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霍长渊没有走。
他让人撤了席,泡了茶来。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两个人对坐着喝茶说话,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屋子里点了灯,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明日我带你在京城逛逛。”他说,“京城好玩的地方多,够你逛好些天。”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将军不必为清禾耽搁正事。清禾自己待着就好。”
“什么叫耽搁正事?”霍长渊看着她,眉头微微拧起来,“你就是我的正事。”
这话说得直白,苏清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霍长渊也意识到这话说得太露骨,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个……我是说,你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我该带着你熟悉熟悉。”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多谢将军。”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夜色渐深。窗外的天全黑了,廊下挂着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霍长渊站起身,道:“你早些歇着。明日我忙完公务就来。”
苏清禾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出了院子,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凉意,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一朵朵,一簇簇,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花瓣薄得像纸,被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
她转身回了屋。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清禾在将军府里住了下来。霍长渊专门拨了两个贴身丫鬟伺候。一个叫玉簪,一个叫沉香,都是府里最得用的,做事利落,嘴也严。
每日霍长渊忙完公务,便来她院里。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不加掩饰。
府里的下人私下里议论,都说将军这是动了真心,怕是要娶这位苏姑娘做夫人。
这日,霍长渊难得休沐。
他一早就来了她的院子,带了一堆东西——点心、绸缎、首饰,还有几本新出的诗集。东西太多,两只手拿不下,还让亲卫帮忙捧了一部分。
“看看喜不喜欢。”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己往榻上一坐,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一副等她夸的模样。
苏清禾看着那堆东西,轻轻笑了。
“将军每次来都带东西,”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清禾这屋子都快放不下了。”
“放不下就换个大屋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豪气,“这府里空着的院子多的是,你想住哪个住哪个。”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这里就很好。”
霍长渊看着她,忽然问:“你真喜欢这里?”
苏清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将军为何这样问?”
霍长渊沉默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
“我总觉得,”他说,斟酌着措辞,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在这里……不太高兴。”
苏清禾愣住了。
不太高兴?
她想了想,自己这些日子,似乎确实没有怎么笑过。不是不高兴,只是——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可这一切,都不是她的。
是霍长渊给的。
他给她的,随时可以收回去。
“清禾没有不高兴。”她说,声音轻轻的,“只是……还在习惯。”
霍长渊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不急。”他说,声音放得很软,“你慢慢习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苏清禾问:“将军今日不用出门吗?”
“不用。”霍长渊往榻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腿也伸直了,整个人舒展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今日一整天都陪你。”
苏清禾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她想了想,走到琴桌前坐下,“清禾给将军弹首曲子吧。”
霍长渊眼睛一亮:“好啊。”
苏清禾坐到琴桌前,调了调弦。
这把琴是霍长渊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说是扬州最有名的斫琴师所制。琴身是梧桐木的,纹理细密,漆色温润,轻轻一拨,声音清越,余音悠长。
她轻轻拨动起来。
曲子是《梅花三弄》,清冽悠远,像是冬夜里落在梅花上的雪。音节从指尖慢慢流淌出来,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霍长渊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移动,像蝴蝶在花间飞舞,每一次拨动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致。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如果可以,他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一直听她弹琴,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没有战场,没有朝堂,没有那些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就只有他和她,和这满院子的阳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苏清禾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柔,还有她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像是很深的眷恋,又像是什么别的。浓得化不开,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垂下眼,轻声道:“献丑了。”
霍长渊坐起身,认真道:“好听。”
苏清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日里的笑多了几分鲜活,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也有了光亮。
霍长渊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她,他喜欢听她弹琴,喜欢看她笑,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他想告诉她,他想一直这样下去,一直陪着她,一直保护她,一直——
“清禾。”他开口。
“嗯?”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话。
那些话太轻,太浅,配不上他心里想说的东西。他怕说出口,那些话就碎了,就不值钱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笑了笑,“就是想叫你一声。”
苏清禾看着他,眼里有淡淡的疑惑,却也没有追问。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有蜜蜂飞进来,在花间嗡嗡地转,忙忙碌碌的,不知疲倦。
——
苏清禾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入夏的京城,连风都裹着燥热。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热浪,吹得她脸颊发烫。
将军府的庭院里栽满了海棠,开得泼泼洒洒,落了一地粉白。每天早晨起来,院子里都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来京一月有余,霍长渊待她一如既往地好。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苏姑娘是将军心尖上的人,谁都不敢怠慢。送来的饭菜永远是最新鲜的,衣裳永远是最时兴的,连洗澡水都有人试好了温度再端进来。
可她知道,这不是她要的。
霍长渊给了她锦衣玉食,给了她庇护,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可这份安稳,像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霞从橙红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青灰,最后被夜色吞没。院子里的海棠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影子,风一吹,沙沙响。
她想起离开扬州那天,阿蘅塞给她的那只布老虎。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布老虎。棉花塞得不太均匀,摸上去一块硬一块软。
将军府再好,也只是将军府。霍长渊待她再好,也只是个寒门出身的少年将军。在京中盘根错节的世家权贵面前,他根基尚浅,手中兵权虽重,却处处受掣肘。
这些日子,她虽然足不出户,可从霍长渊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从府里下人的窃窃私语里,她已经听出了不少东西。
世家勋贵看不起他的出身,文臣集团视他为武夫莽汉,连那位深居宫中的帝王,对他也多是利用,少是信任。他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给她真正的权柄?撑起她想要的万里苍穹?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做一个男人的附庸。
她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再也不用跪着说话的身份。是让这天下人都要仰她鼻息,再无人敢轻贱她半分。
而要得到这些,霍长渊给不了她。
苏清禾把布老虎重新塞回怀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海棠树梢。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亮。她和弟弟挤在被子里里,爹已经死了,娘不知道去了哪里。弟弟饿得直哭,她把最后半块饼子掰了一半给他,说:“清河,别哭了,姐姐在这儿呢。”
弟弟不哭了,抱着那半块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苏清禾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在心里说:清河,姐姐不会停在这里。
姐姐会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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