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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残荷听雨

霍长渊走了之后,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慢得像池塘里的水,一动不动,连涟漪都没有。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其实只开了一季,可苏清禾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苏清禾还是每日弹琴、看书、种花,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院子里少了些什么。

从前她做什么,都是做给霍长渊看的。她的温顺,她的乖巧,她的懂事,都是为了让他心疼她,放不下她。

可现在,他不在。

没有人看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朵朵,一簇簇,红得像火,挤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铺在青砖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忽然想起在扬州时,霍长渊替她折的那枝梅花。

那枝梅花早就谢了。花瓣枯了,卷了,变成了褐色。可她把它做成了干花,用丝线缠好,收在妆奁最底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枝花。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它,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想起他站在梅树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想起他把那枝梅花递给她时,眼里带着的笑,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想起他说“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在本将军面前,不必如此拘谨”时的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那些事,她以为自己会忘记的。

她看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她念的一首诗。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诗的意思。娘就给她解释,说这是写花的,也是写人的。花落了就没人看了,人死了就没人记得了。

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娘死了,死在那场灾荒里。

她一个人逃出来,被人贩子捡了,卖到江南,入了教坊司。

那时候她才十一岁。

她跪在教坊司的后院里,看着那口井,看着那些晾衣裳的竹竿,想着娘说的话。

花落了就没人看了。

人死了就没人记得了。

她不想死。

她也不想被忘记。

所以她要往上爬,爬得高高的,高到所有人都能看见她,高到再也没人能踩她。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往上爬的路,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容易。

因为有人想让她留下。

用他的温柔,用他的好,用他看她时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想让她留下。

苏清禾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冻疮的疤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皮肤恢复了本来的颜色,白皙细腻,像从未受过苦一样。

可那些苦,她从来没忘。

她不能忘。

也不敢忘。

窗外,风吹过来,又落了几片残红。有一瓣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捡起来,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在她指间微微颤了颤。

她看了片刻,松手,让它落了下去。

---

又过了一个月,霍长渊还是没有回来。

边关的消息,偶尔会传来。方嬷嬷从外头听说了,就来告诉她。有时说打了胜仗,有时说战事胶着,有时说将军身先士卒、又立了新功。

苏清禾听着,面上淡淡的,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这日,她难得出了院子,去花园里走走。

荷花已经开败了。池面上只剩满池残叶,黄黄绿绿地挤在一起,有的叶子边上开始枯了,卷起来,像是一只只干瘪的手。偶尔有一两朵迟开的花,孤零零地立在残叶间,花瓣也没了精神,蔫蔫地垂着头。

池边的柳树倒是长得正好,长长的枝条垂下来,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风一吹,柳枝就晃,晃得人眼睛也跟着晃。

她沿着池边的石子路慢慢走着,走到那座假山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日,他就是在这里,握着她的手,想对她说些什么。

她站在那棵柳树下,看着池中的残荷。

池水是绿的,深绿,绿得发黑。残荷的影子倒映在水里,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墨笔在水面上画了几笔。偶尔有鱼从水底游过,尾巴一甩,影子就碎了,半天才重新聚拢。

“姑娘。”

身后传来方嬷嬷的声音。

苏清禾回过头。方嬷嬷站在石子路上,手里拿着个帕子,正擦着额头的汗。她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胸口的衣襟都湿了一片。

“姑娘,将军来信了。”方嬷嬷喘着气说,“今儿个早上到的,信使一路加急送来的。”

“信呢?”她问。声音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快了一些。

方嬷嬷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苏清禾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边角有些皱了,上面写着几个字——“苏清禾亲启”。

字迹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重,有的地方墨淡,像是赶时间写的。可一笔一划,又透着一股认真。

她没有当场拆开。

“多谢嬷嬷。”她说,把信收进袖子里。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退下了。

苏清禾站在柳树下,手里捏着那封信。

柳枝拂在她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拨开,柳叶从指缝间滑过去,凉凉的,滑滑的。

太阳西斜,池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变成了淡淡的紫。那光铺在水面上,像是一层碎金,风一吹就散了,风过了又聚拢。蝉鸣渐渐低了下去,换成了蛙叫,咕咕呱呱的,从池塘那边传过来。

然后她取出那封信,拆开。

信封口用浆糊封着,干透了,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好几下才抠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纸是边关的糙纸,发黄,发脆,摸上去沙沙的,和她平日里用的宣纸不一样。纸上有几处水渍,把墨迹晕开了,模糊了几个字。

她认出那不是水。

是血。

信不长。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

“清禾:

见字如面。

我已抵达边关,一切安好。北戎近日有些异动,但不足为虑。待我破敌之日,便是归期。

你在京中可好?可有好好吃饭?可有好好睡觉?夜里冷,记得添衣。有什么事,尽管去找周副将。

我在这里,时常想起你。想起你在梅树下种栀子,想起你烹茶时的模样,想起你给我弹的那首《梅花三弄》。等回去后,你再给我弹一次,可好?

这里没有梅花,只有黄沙。夜里风大,吹得帐篷哗哗响,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你送我的那个香囊。里头装的是你院子里的花瓣吧?我闻出来了,有海棠,有栀子,还有梅花。你把四季都装进去了。

等我回来。

霍长渊”

苏清禾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信封口被她抠开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她把那道口子对齐,用手压了压,压不平,总是翘起来。

她把信封贴身收着,和那只布老虎放在一起。

抬起头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金红金红的,铺了半边天,把整个花园都染成了暖色。池水也变成了金红色,残荷的影子在金色的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晚霞还是那样的晚霞,池水还是那样的池水,连柳树都还是那棵柳树。

可他不在了。

她想,她大概知道那时候的他想说什么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回答。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大些,吹得柳枝狂舞,吹得池面皱成一团,吹得残荷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拍着手。

——

穿过花园,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那株海棠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稀稀拉拉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有几瓣落在台阶上,被踩碎了,汁液渗进青砖的缝隙里,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她推开门,进屋,在桌前坐下。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只布老虎。

布老虎已经被她揣得有些变形了。一只耳朵歪着,一只眼睛的线头松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她把线头塞回去,按了按,按不平,还是凸出来一块。

她把布老虎和信封并排放在桌上。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丑得很般配。

苏清禾看着它们,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地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

信来了三封之后,边关的消息便断了。

起初苏清禾并不在意。军情紧急,战事胶着,书信往来本就不易。方嬷嬷也安慰她:“姑娘别急,边关离京城几千里,信使路上耽搁个把月都是常事。”

她便等着。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边关的消息却越来越少。

入秋之后,日子过得快了。

霍长渊走时还是盛夏,荷花满池;如今荷花早已谢尽,连残叶都被人捞了去,只剩下光秃秃的池面,映着灰蒙蒙的天。风一天比一天凉,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寒意。

苏清禾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

海棠花早就落尽了,如今满树都是红彤彤的果子,一串一串挂在枝头,像是小小的灯笼。风吹过,果子轻轻晃动,却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姑娘,”玉簪端着茶进来,“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苏清禾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热热的,让她想起另一双手的溫度。

玉簪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苏清禾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玉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今儿个厨房那边……送来的菜比往日少了两样。”

苏清禾的手微微一顿。“是吗?”

“是。”玉簪的声音更低了,“奴婢去问,那边的人说……说将军不在府里,府里用度要缩减,各院的份例都减了些。”

苏清禾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下去,又浮起来,沉下去,又浮起来。各院的份例都减了。可她这个院子,是霍长渊亲自吩咐过的,一切用度比照主院。如今连厨房都敢克扣她的菜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依旧是软软的,“减就减吧。将军不在,府里艰难些也是应当的。”

玉簪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不敢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苏清禾捧着茶盏,看着窗外那株海棠。红彤彤的果子在风里晃动,像是许多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她忽然轻轻笑了。

将军府里的人,果然开始变了。其实从一个月前就有些苗头了。先是门房的人不那么殷勤了,每次她出门,要等上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再是针线房的人,说好的冬衣拖了半个月还没送来,问就是“今年府里事多,姑娘再等等”,等来等去,等到天都凉了,衣裳还没影。如今连厨房都敢克扣她的菜了。

都是一些小事,芝麻绿豆大的事。可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就是风向。

霍长渊在的时候,她是将军心尖上的人,整个将军府都捧着她。霍长渊不在,她就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一个没有名分、没有靠山、没有任何根基的女人。

那些人敬她、怕她、讨好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是“将军的人”。

边关的消息时好时坏。有时说打了胜仗,将军又立了新功;有时说战事胶着,双方僵持不下;有时说北戎增兵,边关吃紧。消息都是从府外传进来的,经过好几道手,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霍长渊回不来。

至少,短期内回不来。

而将军府里的人,已经开始掂量她的分量了。

苏清禾把那盏凉透的茶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中那双眼,忽然想起霍长渊临走前看她的眼神。

他说,等她回来。他说,让她等他。

可那又怎样呢?他走了,边关战事吃紧,归期未定。而她留在京城,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只能在这座越来越冷的将军府里,等着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人。

将军的恩宠,像一块浮木。能让她暂时浮在水面上,不沉下去。可浮木终究是浮木,风浪大一些,就会翻;水流急一些,就会漂走。她想上岸,想真正站在岸上,靠浮木是不够的。

苏清禾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簪。那是他送的。雕着梅花的,薄得近乎透明的,她日日戴着,从未摘下。可这簪子再好看,也只是簪子。

他要她等他回来。可她能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边关战事,谁说得准?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年五载,也许……永远回不来。她等不起。

她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时间的残忍。在教坊司那些年,她见过多少红极一时的姑娘,等啊等,等一个男人来赎她们,结果等到人老珠黄,等到被人遗忘,等到最后只能在后院里孤独终老,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不要那样。

苏清禾对着铜镜,缓缓拔下发间那支白玉梅簪。簪身温润,映着她清浅的眉眼,也映着眼底深处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木匣——里面是霍长渊留下的银票、那块青玉貔貅玉佩,还有几样不算贵重却能证明她身份的物件。指尖抚过玉佩上温热的纹路,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浮木若是要沉,抓得越紧,溺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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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厨房管事亲自端着补齐的菜肴来了。他端着红漆托盘,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一个端汤,一个端饭,浩浩荡荡的,像是来赴宴的。管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躬着身,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姑娘恕罪,是底下人糊涂,弄错了份例,往后绝不敢再怠慢姑娘。”

苏清禾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枚绣花针,穿针引线间,头也没抬:“管事说笑了,府里用度缩减,原是应当的,我怎会怪罪。”

她声音温软,听不出半分怒意,可那管事却后背发紧。这位苏姑娘看着温顺,可府里谁不知道,她是将军出征前当着三军面叮嘱过的人。今日克扣菜色,不过是底下人试探深浅,没想到不过一个时辰,就被将军留在府中的亲卫找上门,狠狠训斥了一顿。

亲卫只说“姑娘的份例,按主院规制,少一分,提头来见”,半点情面都没留。管事这才惊觉,这位看着柔弱的姑娘,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苏清禾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回去吧,往后各司其职就好。”

“是是是,奴才遵命。”管事躬身退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玉簪在一旁看得解气,又忍不住担忧:“姑娘,亲卫大人今日出面,是念着将军的旧情,可将军远在边关,咱们总不能一直靠这个……”

苏清禾放下绣绷,指尖抚过绣了一半的寒梅图,轻声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霍长渊给她的那块浮木,快要沉了。她得找新的浮木——不,不是浮木。她得找一艘船,一艘能载着她真正上岸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