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以后,人餍足就容易犯困,昨夜都没睡好,怀藏与绿浓两个,困得东倒西歪。程六捉野兔时,发现这座山林,确实是遍布毒虫。
得知这茬,怀藏再死都不在这睡觉。
于是他们就又回了高院深宅,找了间似没有人常来的房间睡觉。
睡了小半刻,怀藏睁开眼,摇醒了绿浓、程六,说他们接下来再去找马。
当下绿浓不再反驳,也不说嘴,只盯着怀藏笑:“好,看到你我就觉得安全。”
怀藏懒得推敲话的意思,或许是说铁成泉来了,有她挡在前面,或许是指别的。
她起身整饬了下衣衫鬓发,就与两人出去又挟人问路。
这回问得明明白白、仔仔细细,让程六、绿浓分担着记。
怀藏断不信还能忘。
她忘了有程六,程六忘了有绿浓,倘若真的都忘记,那也不用再找马,找面墙先一个个撞死自己吧。
他们不用撞死,但到了马厩发现是一匹马都没有。
大眼对小眼了须臾,又是挟了个人问,那在马厩里扫粪的仆役说,马匹都被牵走了像是去射猎。
他们又是大眼对小眼了须臾,然后怀藏陡然想起大半个月前,在中军大帐里听到的南风明灼与云璟的话语,以及项宁死前与白留宗断断续续吐的话,思量铁成泉要对白留宗下手,不会是在今日吧。
白留宗与铁成泉身边都有南风明灼的人,铁成泉的动向南风明灼的人会告知白留宗,何况今日项宁死前又与白留宗说了要小心铁成泉,倘若今日铁成泉动手,白留宗想必有充足的准备应对吧?
怀藏感觉铁成泉败局已定,又想这或许是给项宁报仇的时机。倘若她打不过铁成泉,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无所谓行径小不小人,是不是偷袭。
今日去,还可趁机捡漏。
别的东西他们不占便宜,只捡两匹马就足够。那是她与南风明灼的马,丢了她有点舍不得。
踏雪不消说,云举是她眼盲与南风明灼那一路上骑的马,虽然趁她眼瞎,踹飞过她,可跟匹马记什么仇?谁让她不该的时候,去摸它的尾巴呢,大部分时候云举都是好表现,对她很亲近。
除了南风明灼与她外,云举可是谁都不让骑,野性难驯。这么有灵性的良驹好马!
即使今日报不了仇,听南风明灼的意思,也是没想让铁成泉活命,项宁的仇总是能报的。
怀藏与程六、绿浓说去看射猎,绿浓做拨浪鼓摇头:“不去不去,你想要当猎物啊,箭不长眼睛,要想取马,等明日就是,不急这一下。”
怀藏道:“今日兴许能给项宁报仇呢,我们不试一试?”
“怎么报仇,你知道什么?别人家弯弓射着我们跑。”绿浓说完,脑海即浮现铁成泉引弓对她的画面,瞬间眉怏脸黯。
“记得项宁最后与白留宗说的话么,我怀疑白留宗与铁成泉会火并,就在今日,射猎的山林里。”
“你凭什么怀疑?”
“我自然比你知道得多点嘛,去看看,我会保护你。”
“要你保护。”绿浓嘟囔,但没有再回绝,最后又点了点头。
他们水泼醒了敲晕的马厩仆役,问白留宗、铁成泉在哪儿射猎。仆役一脸迷糊的指了个方向,细的就说不太清楚。怀藏又送了他陷入黑沉沉。
往指的向,出了宅墙,见路面有清晰的马蹄印,也是能追踪。
跟随进了片平坦的松林,蹄印时有时无又分散,他们才变得盲目。
瞎找了一段,绿浓百无聊赖,在草丛间找野果子吃。怀藏吃了一颗,酸酸甜甜,也与她一块儿找。
怀藏是一心二用,又找野果子,又找活物。
忽然,就看到十几米远外有名白衣少年,浑身是血地扶着一棵黑松不动,怀藏打了打旁儿的程六,示意程六看。
程六看到,顿了一下,几步飞掠过去,上前扳白衣少年的肩膀。
突然,白衣少年就如没骨头般的倒下,那是一具尸体!
吃野果的绿浓看到,吓得咬了舌头,瞪大眼睛,然后转头盯着怀藏。
怀藏没看绿浓,几息起落到了程六身旁,与他一块儿检察尸体:只心口一处伤,这伤尤其粗糙,不像什么兵器所致,血肉中沾了点树屑,像是被树杈戳死的,此外,面容栩栩如生,没露什么痛楚。
“兴许真如你所言,他们在火并。”程六道。
怀藏点点头,没再多看那死去的少年,站起身:“我们往前面去吧。”
程六开口:“要小心些。”
此时绿浓赶了过来,不掩恐惧:“这里怎么动不动就死人,我以前还从没见过死的人,什么鬼地方啊,十分的胆气都有点怕。”但并没有露退却的意思。
怀藏不吝夸夸绿浓:“你已经是虎胆,我初初见到死人,可是不停的抖呢。”
“是嘛,一瞧你就是个胆小的。”绿浓有了些微得意。
他们接着往前走,期间看到了不少人射猎,有长辉教派的弟子,也有不是长辉剑派的人,两伙不同的衣服气质,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绿浓又怀疑:“这哪像是火并啊。”
怀藏心里赞同她的话,也有点想要原路返还,但藏身青松树冠居高临下,忽然看到下面石堆上,又趴了一具尸体。
他们决定往前行,接连又碰到了两具尸身。这些尸身面容都栩栩如生,没露任何痛楚形状,仿佛是睡着,但死法各殊异——有脚绊树株头磕地碰死的,有从高处跳下来摔死的,有身上无任何伤痕就死去……
程六分析:“这些人有可能不是外伤致死,是中毒,你们别再乱吃东西,都用面巾捂住口鼻,留意下四野。”
“潜藏无形的危机才最可怕。”程六与怀藏态度坚决道,“退,不要再进了!”
怀藏已动摇,但突然看前方,有根黑色的马尾巴在甩,就跑了过去,看见黑马四蹄如雪,正是自己的踏雪!
欣然,怀藏抚着踏雪如黑缎的皮毛,回头想与自己的两个同伴隔距说说,但陡然眸子斜瞟了下,下一刻她就躲了起来。
只见白留宗、青木、铁成泉等等人在崖上僵持,看架势是几个人在围欺白留宗!
绿浓跑了过来要说话,怀藏指贴唇“嘘”了一声。
绿浓懂事闭了嘴,粘在怀藏身后与怀藏保持同样的姿势,探头看山崖上的景状。
越看越皱眉,绿浓把怀藏一拖,压低声音道:“我们快跑吧,那个白留宗要完蛋啦,还说什么报仇,信你的鬼,再待下去我们都要栽!”
怀藏也想不明白,白留宗怎如斯的不行。
点了点头,她上前轻手轻脚地拉过踏雪,突然看到云举也在崖上咬草,挨那一伙人很近。
摘了一片草叶,她回到隐蔽处,叶片放到唇缝,吹出了响声。
听到声音,云举不咬嫩草抬起头,“嘚嘚嘚”慢慢走过来。
崖上压阵脚的青木看见,心念一动组的阵松弛了些个,以致被困住不能脱身的白留宗挣出,如鱼出水面,跃下了峭壁。
青木、铁成泉等都近在峭壁前,往下看。
怀藏赶紧翻上云举的鞍,拉绿浓也上来。那边程六跨坐上了踏雪。
两马犹豫了下方向,决定不踏来时的路,择了一个向而走。
许久,见没人追来,天又暗了,才停歇。他们把身上抹了厚厚的驱虫药膏,就睡下。
清晨,是让马蹄声给惊醒。怀藏吓得一跳,抬目来看,却是云举的蹄响。
云举的马缰没绾,夜里不知跑去了哪里,竟驮了个人回。
怀藏上前看,翻过人脸瞧,是白留宗。
搬白留宗下地,白留宗就醒来,怀藏帮着检看伤势,程六去找草药,绿浓在旁边看了看,不想看就去清理昨夜程六捉的两只雉鸡,烤着当饭。
白留宗受的伤不轻,腿骨摔断,擦痕遍身,还有内伤。不过他能自己调息要好些。程六找来的草药能敷他的外创。另外,他能吃得下东西,这就是良好的了。
怀藏吃东西时问他,项宁都与他说了,铁成泉要杀他,要他小心,怎他还落得这么个田地。
白留宗气息平稳,岔开话:“我还想吃个鸡腿。”
绿浓有微辞,怀藏依旧把鸡腿撕给了他。
其实,白留宗是不好意思说原本他是有所防备的,只是因为怀藏等人的出现,他才没做防备。
日前,已有人告诉了他铁成泉的动向,他是断不信的,但别人与他说,倘若是真的呢,戒防一下准没错的,他想了想也对,认同了此。
不过到了马厩,铁成泉送了他一匹世间难寻的宝马,铁成泉说自己获得了宝马两匹,驯服了其中一匹,另一匹等着哥哥来驯服。
白留宗有感铁成泉的深情厚意,心里对铁成泉的怀疑,有点点的动摇。
恰恰第二日,也就是昨儿上午,怀藏等人送项宁来死前的忠告,怀藏等人又是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的,白留宗恍然有感,此会不会是朝廷方面,设下的离间——让他先不信任、怀疑铁成泉,然后他们彼此生隙,慢慢不再一心?
于是白留宗坚定了一下自己,绝不怀疑铁成泉了!
昨儿下午,铁成泉骑着踏雪,把发狂想颠下白留宗的云举引进了死阵。
进阵后白留宗头出现幻觉,身子动弹不得,看到有熊罴扑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算计。
不过那时,瞅到熊罴,顽性不驯的云举安分下来,拔蹄子一阵风带他跑出死阵,熊罴居然没追上。
出了那个死阵,白留宗身子能够动弹,看到前面有自己的弟子,也有非自己弟子的人。
去往弟子那边的路上,漂浮了层薄薄的雾霭,这雾霭是他左前方的青木焚烧出的。
木青手上有把不知名的干草,正在烧,看到白留宗向自己看来,青木把草藏在身后、丢掉。
白留宗正狐疑间,一阵大南风刮过,烟霞扬到了那些人——他的弟子与不是他弟子的人,然后下一刻那些人就仿佛疯了,傻笑,嘴中呼喊,四处乱走乱跑。
白留宗又心惊又怒又发寒,拍马过去要杀了青木,然而出了死阵马就又不驯,把他颠下了背。他干脆弃马扑杀向了青木,结果又被青木引到了崖上的一个阵。
居然一环一环等着他!
掉下了崖,他没有死,正好看到崖底有一具尸体,担心铁成泉等人会下来查看,他把衣物换予了那尸体,并毁其容。由于腿伤,不能爬太远,他躲到了一团藤蔓阴处。
不久后,果然见铁成泉等人来又走了。
他趴到了夜晚,没想到那匹不受他驯的马儿,会想过来救他。当下,听到怀藏又问:“项宁说的恩人是你吧,那个,你知道他家在哪里么,家里可还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