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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母亲

从月宫基地回来不久,李天扬和萧予安都请了年假。这段时间不只是小野辛苦,他们二人也是没少操劳,萧予安想到自己也是大半年没回家了,是时候回去看看萧镇山和苏婉容了,他知道苏婉容女士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想着他呢。

田馆长还是非常通情达理的,很痛快地批了假。

萧予安没想到的是,李天扬请假的理由和他一样,也是要去看看妈妈。

“我们两个顺路,我送你去车站吧?”李天扬主动提出同行。

萧予安答应下来,他要给父母带回去的特产不少,这里又没有无人驾驶汽车,有人愿意帮忙自然最好。

李天扬帮他把大包小包搬进后备箱,萧予安坐在副驾驶,李天扬开车。

虽然和刚来的时候情况差不多,萧予安的心情却大不一样,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对E-17区有些不舍,不知不觉间,他对这里的孩子们和同事都产生了某种牵挂。

当然,还有李天扬……

这个人,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这样的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浮现,萧予安就立马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一声“啪”在静谧的车厢中格外引人注目,李天扬似乎被吓到了,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有个蚊子。”萧予安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旁边就是树林,这边蚊虫确实多。”李天扬边说边把车窗摇了上来。

萧予安一边掩饰地附和,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他可是做出了那种事!一个人渣坏蛋,你怎么能因为他对你亲切了些就对他改观呢?

可是他转而又想到,这人每天勤勤恳恳地做教练,除了偶尔犯个贱,从来没有任何不合适的举动,而且能够看出他对小野,对那些孩子们都是真的上心而且关心的,这样的人真的至于坏到那个地步吗?

李天扬啊李天扬,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萧予安悄悄侧头,暗暗观察着李天扬的侧脸。

不得不说,也难怪当初他那么多粉丝,这家伙确实有一副好皮相。

透过玻璃窗,阳光给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侧面看去更能看出他骨相的精妙,眉骨高高挑起,在眼窝处落下一片干净的阴影,鼻梁笔直地切下来,带着一道极浅的驼峰折角,而后流畅收束于鼻尖。下颌角的折角干净利落,撑起整张脸的骨架,线条硬朗却不粗犷,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青涩弧度。

他的整张侧脸像是被光一寸一寸抚摸过的浮雕,每一道起伏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刚硬,少一分则寡淡,萧予安一边欣赏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长这么好看干什么,人品又不好。

萧予安正感叹着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李天扬忽然转过头来。

许是萧予安看得太久,也太肆无忌惮了,李天扬终于还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你看什么?”

“看你好看。”萧予安脱口而出,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脸瞬间涨红了。

本以为又要被李天扬调侃奚落一番,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李天扬没说什么,甚至笑都没有笑一下,只是继续专心开车,这可太不寻常了。

这家伙平时被夸一句能嘚瑟半天,今天是怎么了?

萧予安这才察觉到今天李天扬似乎不太对劲,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兴致,心情似乎很低落,一点儿都没有要与母亲团聚的喜悦。

萧予安记得李天扬和他妈妈相依为命,母子感情很好,李天扬非常孝顺,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没给你妈妈带点儿礼物?”萧予安试探着问道。

“在前面,你稍等一下。”李天扬没有看他,只是开到前方不远处的花店前停下。

萧予安看着他走进花店,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大捧黄白相间的菊花。

萧予安沉默了,思索半晌,犹豫着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妈妈去世了。”

“没关系。”李天扬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语气听起来很平淡。

萧予安心里萦绕着诸多疑问,但他忍住没有开口。

李天扬一直把他送进火车站,萧予安进闸机前,李天扬叫住他:“答应请你的饭,要等以后了。”

萧予安转过头看着他微笑:“没关系,我等着你。”

送走萧予安,原本明媚的天气变得阴沉下来,天空飘起小雨,一如李天扬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撑起伞,走进火车站附近的墓园,李兰芝的墓碑在最偏僻的角落,这是李天扬特意选的,因为她生前就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墓碑的四周干干净净,长满了鲜花,一看就知道经常有人打理。

李天扬轻轻摩挲着墓碑上的“慈母李兰芝之墓”几个字,墓碑上的照片是李兰芝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有遇见那个给她带来不幸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忧愁,明眸善睐,梨涡浅浅,笑靥如花。

照片也是李天扬选的,如果可以,他宁愿母亲永远是这副天真、明媚,还未被命运摧残的样子,没有遇见那个人,没有后来的一切,哪怕代价是他无法来到这个世界上。

“妈,我来看你了。”

李天扬把菊花放在李兰芝照片前,她生前最爱花了,名贵的兰花,寻常的野花,各种各样的花儿,姹紫嫣红,种了满满一阳台。

她走后,李天扬抱着她的骨灰,只带了她的那些花,回到了这个她成长的小城,遵照她的遗言,将她葬在了她的家乡,并把这些她心爱的花儿留下陪她。

从花盆中移植出来的这些娇嫩的鲜花奇迹般地一株也没死,它们和李兰芝一样,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此时此刻,这些花儿们正开得热烈,开得张扬,密密匝匝地簇拥着李兰芝的墓碑。

李天扬每年来看望母亲两次,一次是清明节,一次是母亲的忌日。

四年前,李兰芝心脏病发抢救无效去世,李天扬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一想到她去世前还带着对他的担忧和痛心,李天扬就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都是因为自己识人不清、天真愚蠢,不仅葬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更间接害死了李兰芝,并给地球战队带来了巨大的负面舆论,每每想到这些,他就无颜面对曾经的队友、教练和粉丝。

所以这四年里,李天扬放逐了自己,他有意识地切断了与过往的一切联系,在这个消息闭塞但安静祥和的小城,默默疗愈自己受伤的灵魂。

虽然他还能做教练,还能正常的生活,但李天扬自己知道,自己自从离开赛场后,就再也不算真正的活着,他的一部分灵魂随着他的职业生涯的终止而永远留在了他再也回不去的赛场,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他只能强迫自己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来证明自己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他花费了自己大半的积蓄给所有贫困区建设高级训练馆,留在母亲的家乡做教练。

可是,或许是这里这些善良的人们、天真的孩子真的治愈了他,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最近李天扬觉得自己早已死去的心脏似乎又重新恢复了跳动,他久违地出现了那种强烈的渴望,渴望释放出自己的鲲鹏,渴望在大海中深潜,渴望在天空中翱翔。

李天扬的炁灵最近活跃,或者说躁动得有些不正常,灵炁也难以控制地外溢,作为最顶尖的灵炁师,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灵炁和炁灵的现象意味着什么,李天扬不敢深想。

上一次,他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因为苏眠,那个他初次交付真心,但最终结局惨烈的倒霉初恋。

想到那个人,李天扬以为自己会恨得牙根痒痒,但事实是他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内心深处没有再掀起一丝波澜。

他发现,他似乎已经想不起自己与苏眠交往相处的细节了,毕竟二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确实只有短短的几个月,连苏眠的脸都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有些模糊了。

关于苏眠,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短暂的相处,而是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惊恐绝望的脸。那个人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人的靠近,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苏眠害得自己身败名裂,自己也废了他的炁灵,李天扬被迫离开赛场,苏眠更是直接失去了灵炁师的能力,两人算是两败俱伤,可另外的幕后黑手还好好的。

自己当初奈何不了那个家伙,现在四年过去,前段时间,李天扬在新闻里看到了讣告,那家伙背后最大的靠山已经不在了,或许也是时候该算一算当年的帐了。

报仇的决心并不难下定,但李天扬还有另外纠结的心事。

“我真的还有资格获得真正的幸福吗?”李天扬扪心自问。

苏眠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几乎不敢再相信任何试图走进他内心的人,他无法再承受一次失败的感情会给他带来的痛苦。

可是,有时候有些事情并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的,就像此时此刻,他无法控制自己心脏的跳动。

“妈妈,我该怎么办?”

李天扬矮下身,轻轻抚摸着母亲年轻的笑脸,照片里李兰芝双眼含笑,目光如水,好似在无声地表达对儿子的支持。

“妈当然相信你,我的天扬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厉害的孩子,什么困难都不能把他吓倒!”

李天扬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成为灵炁师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决心要让鹏鸟飞起来,所有教练都不看好他,李兰芝是第一个表示对他有信心的人。

李天扬啊李天扬,你真是还不如小时候了,就因为被欺骗过一次,就再也不敢相信感情了吗?你还是那个天上地下无所畏惧的李天扬吗?

抬起头,李天扬眼睛重新亮起来,想要什么,就无所顾忌地主动去追求,畏首畏尾算什么男人?

“谢谢你,妈。”

李天扬回以李兰芝同样明媚的笑脸,他将母亲的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又给她的花儿除了除草,做完这一切,离开前没忘给管理员一笔不菲的费用,拜托他帮忙照看那些娇嫩的花儿。

返回的路上,行驶在乡间的公路,李天扬几年来第一次感到心情如此畅快。

他拨通地球战队基地的号码,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喂,你好。我是地球战队方砚亭,请问有什么事情?商务合作请联系程霜经理……”

“老方,我是天扬,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李天扬打断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稳重如方砚亭也难得地惊讶到有些失态:“天扬,真的是你?这么多年,你终于肯联系我们了。”

“什么,确定是真的队长?不是骗子?快让我确认一下。队长真的是你吗?我想死你了。”沈小时抢过了电话。

“队长打来的电话?这是他的号码吗?1-7-8-3……这是哪个区的区号来着?别挡着,让我记一下。”白露也凑了过来。

“快把电话给我,让我听听他的声音。队长你这个大混蛋,还好意思问,你才是早把我们忘了,呜呜呜……”是钟灵的声音。

“喂,你们别挤我了,把电话还给我,”方砚亭终于从队友们手中拿回了电话控制权,“不好意思天扬,终于有你的消息,大家都太激动了。”

听着那头嘈杂的动静,李天扬几乎都能想象到几人讲话时的动作、神态,他不由自主地眼睛有些发酸。

他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对这些曾经情同兄弟姐妹的队友们实在是太残忍了,他自以为切断与他们的联系,与他们划清界限,不让他们与自己这个“人渣”、“战犯”扯上关系是对他们好,却忽略了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

“对不起,大家,我……”李天扬忍不住哽咽。

“呜呜呜……队长,你把视频打开,让我们看看你啊。”钟灵早就大哭起来,有她带头,其他人也都有抽泣声。

“天扬,钟灵说得对。”方砚亭声音像得了重感冒。

李天扬狠狠擦拭了下眼角,然后才打开光脑,发送过去视频邀请。

他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嗨,大家,好久不见。”

迎接他的是四双泪眼汪汪的眼睛。

“都哭什么?我不是还好好的吗?和以前一样,还是这么帅。”李天扬夸张地撩了撩额前的头发。

四人异口同声:“队长,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