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予安都在月宫基地监测李天扬对小野的训练。
训练进入第三周的时候，变化出现了。
萧予安盯着屏幕上李天扬灵炁压的强度曲线，发现李天扬的介入频率在显著下降。不是李天扬偷懒，是小野的游隼开始主动避免那些会触发压制的动作，它的左翅扇动幅度自动缩小了将近一半，右翅的出力则明显增加。
“它在调整。”萧予安在通讯器里说。
“嗯。”李天扬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那颗牙开始往牙套的方向长了。”
他走到小野身边，蹲下来，平视孩子的眼睛。
“小野，你的炁灵现在学乖了，它知道左翅不能使劲，这是好事。但光这样还不够，你的右翅还要学会掌控正确的方向。明天我会给你一些引导，你要记住那种感觉，明白吗？”
小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的训练，萧予安看到了让他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一幕。
每当小野的右翅完成一次漂亮的下压，幅度够大，速度够快，发力够集中，李天扬的灵炁压就会在翼尖下方轻轻托一下。那个力道不大，但恰到好处，像一只手垫在下面，帮那一下扇动做得更省力。
小野的第一次反应是愣住，他停下来，回头看向李天扬，表情困惑。
“别看我。”李天扬说，“看你的炁灵。刚才那个感觉，记住了吗？”
小野点点头，又开始尝试。第二次，右翅发力，那股托举的力量又出现了。这一次小野没有停，而是顺着那股力，让右翅扇得更彻底。游隼的身体向前一窜，飞出了过去从来没达到的距离，十五米。
“好。”李天扬难得夸了一句，“就是这个。”
接下来的每一次成功扇动，那股托举的力量都会准时出现。小野的游隼开始主动去“追求”那种被托举的感觉，它的右翅每一次发力都变得更加果断，左翅安静地跟在后面，像一个知道自己在团队里该扮演什么角色的配角。
李天扬放出自己的鹏鸟，在游隼的前方引导，小野的游隼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鹏鸟带着游隼在训练场飞了一圈儿。
“干得不错！”李天扬鼓励小野，他吹了声口哨儿，在几十米之外，鹏鸟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就落回到了他的肩头。
萧予安在监控台后一边关注着屏幕上曲线的变化，一边看着李天扬耍帅，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还挺帅的。”
“你说什么？”旁边没有别人，他是在自言自语，但通讯器忘了关掉，李天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意：“谢谢夸奖，萧指导。我也觉得自己挺帅的。”
萧予安手忙脚乱地把通讯器关了，红着脸盯着屏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李天扬低低的笑声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接下来又经过几天的训练，小野的游隼第一次完成了全场的直线飞行，虽然终点比起点偏右了将近十米，但全程没有坠落，没有翻滚，甚至没有犹豫。
李天扬没有夸他，他走到小野面前，伸出手，和孩子击了一下掌。
“明天，我可能会松手。”他说。
小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松手？可是我……”
“你怕？”李天扬笑了，“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你以前学过骑自行车的吗？有人帮你扶过后座吗？”
小野愣了一下：“学过，我爸扶的。”
“他扶着你的时候，你骑得歪歪扭扭，但就是倒不了，后来他什么时候松的手？”
“……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在扶了。”
“就是这个道理。”李天扬道：“我的灵炁压一直充当着扶着你后座的那双手。”
看着小野似懂非懂的样子，李天扬解释道：“一开始，我让你只能用正确的方式扇动翅膀，任何错误的尝试，都会被我的灵炁压纠正。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解，只需要一遍一遍地重复，现在你的身体已经忘记错误的方式，学会正确的飞行了，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罢了。”
“我已经学会了？真的吗…”小野不敢相信。
李天扬笑了一下：“就像学骑自行车一样，这几天其实我已经没怎么托举你了，你已经自己飞了好几次了，就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小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回忆了一下过去两天的训练，确实，那股压住左翅的力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那股托举右翅的力道也变得若有若无，像一个影子，有时候他甚至不确定它到底在不在。
“李老师，你是不是在骗我？”
“骗你什么了？”李天扬歪着头，一脸无辜。
“骗我觉得你在帮我，其实是你自己想要偷懒？”
李天扬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萧予安在监控台后面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他看见李天扬笑完之后，对小野说了一句什么，孩子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向训练场出口。
路过监控台的时候，李天扬敲了敲玻璃窗。
“小萧指导，明天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你激动不激动？。”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是我对小野有信心。”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从下往上看着萧予安，眼里含着笑意，“当然这也多亏了你呀，小萧指导——”
李天扬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萧予安知道这家伙又开始拿自己打趣了。
他故意板着脸：“少油嘴滑舌了。”
“我哪里油嘴滑舌了，分明是真情流露好吧？小萧指导你真讨厌，人家夸你还不领情？”
萧予安笑骂道：“滚蛋吧你。”
“好嘞，得令。”李天扬笑着走了，走了几步又返回来，附在萧予安耳边轻声道：“萧指导，这次是认真的，真的谢谢你，之后我请你吃饭。”
萧予安觉得自己的耳朵痒痒的，这家话怎么总爱凑那么近讲话，什么毛病？
他不由得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李天扬依旧无知无觉，骚扰完了人家，自己像没事儿人一样走远了，别走还边挥手：“我们说定了啊，老萧。”
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我们有这么熟吗？萧予安有些哭笑不得。
最后一天。
训练场上没有李天扬的灵炁压，没有压制，没有托举，没有任何外力。
只有小野和他的游隼。
小野站在起跑线上，双手握拳，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场边的李天扬，那人双手插兜，表情随意，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他又看了一眼监控台后面的萧予安，对方一如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只是看向他的时候略微点了点头。
“小野。”觉察到小孩儿的紧张，萧予安拿起通讯器，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你的游隼已经知道该怎么飞了，相信李教练，相信你自己。”
萧予安平稳的声音唤起了他的勇气，小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游隼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右翅短，左翅长，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但展开的姿态完全不同，右翅微微下沉，左翅轻轻上扬，整个炁灵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气势。
它开始扇动翅膀。
右翅猛地一沉，力道足得像要把空气劈开。左翅轻盈地一带，幅度小、力量弱，像一个默契的搭档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让出舞台中央。
炁灵向前滑了出去。
一米，五米，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五十米。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翻滚。那条向右弯曲的弧线稳定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游隼拖着那条向右弯曲的弧线，一路飞过了训练场的终点线，然后轻盈地转身，缓缓飞回来。
小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的游隼悬停在他的头顶，双翼保持着那种怪异却稳定的节奏，右翅每一次下压都带着一股结实的风声。小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炁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场边的李天扬。
李天扬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小野又转头看向监控台，隔着玻璃，他看见萧指导朝他点了点头。
小野跑了起来，他跑向李天扬，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李天扬接住他，转了一圈，然后把孩子放到地上，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泪水糊了满脸。他抬头看向李天扬，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李老师，我……我自己飞的？”
李天扬没有嫌弃小孩儿抹了他一裤子的鼻涕眼泪，只是轻柔地抚摸着小孩儿毛茸茸的脑袋：“行了，别哭了。你已经九岁了，不是八岁小孩儿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我没哭！”小野吸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监控台的门被推开了，萧予安走出来，手里拿着纸巾和热饮，他把纸巾递给小野，声音温柔：“恭喜你小野，快把鼻涕擦干净吧。”然后转向李天扬，“你的牙套可以收起来了，这颗牙，已经长好了。”
李天扬很自然地接过萧予安手中的一杯热饮，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是姜茶？我以为你会给我买咖啡。”
“姜茶活血。”萧予安面无表情，“你这段时间用了太多灵炁，右肩的旧伤肯定会酸疼，喝完别忘了再去泡个热水澡。”
“你怎么知道我右肩会酸？”
“因为你在训练后半段，左手一直不自觉地搭在右肩上按摩。”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以前比赛的时候就爱这样，每次灵炁使用过度就会发作。当年你滑铁卢惨败的那场比赛，也是因为……
李天扬愣住了，他盯着萧予安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姜茶转了个圈。
“萧指导，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吧。”
“我是你们的观察员。”萧予安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但他假装看数据板，“你们的一举一动当然都在我的记录范围内。”
李天扬看了看小野，又看了看萧予安，露出一个有点欠揍的笑容：“我还以为你只关注小野的训练情况呢，原来还会关心我呀……”
“闭嘴，喝茶。”
李天扬乖乖闭了嘴，喝着姜茶，眼睛却一直在笑。
小野听到这话，有些担心地抬起头：“李老师，你为了我又受伤了吗？”
李天扬看这小孩儿一副又要哭了的模样，连忙蹲下哄到：“没有的事，你听萧指导乱说，”他一边给小孩儿擦着脸，一边道：“我这么厉害，这点灵炁消耗算什么？就是训练了这么些天，有些累了，歇一歇就好了。”
李天扬正经不过两秒，他轻扯着小野脸两边的软肉，忍不住嘴贱：“小野，你哭得也太好笑了，这样看起来就像大老虎了，哈哈哈……”
萧予安看他给人家擦脸越擦越脏，简直把好好一小孩儿擦成了小花猫，忍无可忍道：“你不会擦脸就别擦，给小野越擦越脏了。”
“你行你上。”李天扬一把将小野抱起，向萧予安的方向送了送。
“我上就我上。”萧予安凑过来，用纸巾仔仔细细地帮小野擦干净了脸，他只顾着照顾小孩儿，没注意到自己离李天扬越来越近，近到两人的脑袋都快要凑到一起了。
李天扬一声轻笑：“想不到，小萧指导还挺贤惠的嘛。”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予安额头，萧予安如梦方醒，连忙后撤一大步，整张脸都像熟透的虾子一样红了起来。
李天扬放下小野，他拍拍小孩儿的脑袋：“自己去休息休息，然后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我们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小野发出一阵欢呼，轻快地小跑起来。
“我帮你收拾。”萧予安连忙道，他现在只想马上逃离李天扬身边。
李天扬笑嘻嘻地追上去：“小萧指导啊，你说你成天板着个脸，但动不动就脸红是什么毛病啊？”
萧予安停住脚步，转过身，和李天扬面对面，他看着对方黑亮的眼睛，表情严肃。
“李天扬。”
“嗯？”
“你烦死了，欺负完九岁小孩儿又欺负我。”
李天扬眨了眨眼，然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天地良心，我哪敢欺负你啊。”
萧予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走出去三步之后，他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厚脸皮啊！”
李天扬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萧予安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脸上那个嬉笑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姜茶，眼神有些复杂。